英子靠在树上,哭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脸疼。她不管。
哭完了,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纸巾,擤了擤鼻涕。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抬起头,看着天。
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远处有鸟飞过,一群,很快,消失在楼后面。
她把那团纸巾扔进垃圾桶。
转身,往医院外面走。
住院部走廊,人散了。
老大扶着王招娣回了病房。吴继宗跟在后面,脸还黑着。几个帮忙拉架的家属也散了,各回各的病房。
老二站在走廊上,没进去。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眼泪还在流,但她忍着,没出声。
过了很久,她推门进去。
病房里,王招娣坐在床边抹眼泪。老大站在窗边,抱着胳膊,脸还红着,上面五个手指印。吴继宗坐在靠门的椅子上,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天赐躺在床上。侧着身子,脸对着墙。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搭在床边,一动不动。
老二走进去,站在床边。
她看着王招娣。
“妈。”
王招娣没抬头。
老二说:“你刚才不应该打她。”
老大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老二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说:“她也没错。”
老大冲过来,指着她鼻子。
“没错?她不捐骨髓,她没错?”
老二声音更小了,但没停。
“她生下来就被扔了。是别人养大的。她凭什么要捐?”
老大愣住了。
王招娣猛地转过头,盯着老二。那眼神,像刀子。
“什么意思?”
老二往后退了一步。
王招娣往前走了一步,逼到她跟前。
“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你也是从小被扔出去的,然后再给你要回来,你心里亏了?你不想认了?”
老二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妈,我没那个意思……”
血缘是一张无法注销的户口。你出生那天就被登记在册,从此无论走到哪里,户籍本上永远写着:某人之女,某人之妹。这张纸比婚姻证书更牢固——离婚可以撕,血缘撕不烂,只能活活受着。
“你没那个意思?”王招娣的声音尖起来,“你没那个意思你说这话?我告诉你!不是我给你们生命,你们就是一滩水!你们啥也不是!你们不能蹦,不能跳,不能笑,不能讲话!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是我把你们生下来的!”
老二低着头,不说话了。
肩膀抖着,眼泪掉在地上。
王招娣的肚子是国营工厂,生产线上下来就算完活。质检、售后、三包?不存在的。孩子生下来是她给的恩,活成什么样是孩子自己的命。至于那些被她扔掉的、送给人的、养不活的——那是流水线上的残次品,出厂即作废,概不退换。
病房几个看热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个穿灰棉袄的男人摇摇头,转身走了。
有个端着饭盒的女人撇撇嘴,也走了。
剩下几个,也慢慢散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模糊的光,照在病床白色的床单上,不暖,只是淡淡的灰白。病房安静下来,输液泵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钟在走。
王招娣站起来,走到吴继宗旁边。
“她那个养母不是开面馆的吗?”
吴继宗转过头,看着她。
王招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那个店,生意挺好的吧?”
老大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吴继宗说:“上次咱俩一起去的,你忘了?下午三点多,店里还坐着好几桌人。”
王招娣点头。
“那店,位置好,人流量大。”
老大在旁边插嘴:“那一个月得挣多少?”
吴继宗没接话。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
“这丫头现在上大学了,北京的好学校。以后出来,肯定前途无量。”
王招娣说:“好歹是我生的。不能白给人家。”
她顿了顿,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枝光秃秃的,伸向灰白的天。
“本来我打算,等天赐的事办完了,再去找她。现在她自己送上门来了。”
老大在旁边点头。
“那行。正好。”
老二站在角落里,听见这话,抬起头。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吴继宗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嗯了一声。
窗外的风吹过来,病房里只有输液泵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下午一点。合肥,淮河路步行街。
星巴克咖啡。
英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拿铁,没怎么喝。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窗外人来人往。拎着购物袋的,牵着孩子的,搂着肩膀的情侣。有人在卖糖葫芦,推着小车,车上插着一串串红的山楂、黄的橘子,在冬天的光里亮晶晶的。
英子看着那串糖葫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想起小时候。妈妈给她买了一根糖葫芦。红红的山楂,外面裹着透明的糖衣,咬一口,酸酸甜甜的。
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糖葫芦。
糖葫芦还是那串糖葫芦,山楂还是那个山楂,糖衣还是那层糖衣。只是吃它的人,再也不是那个被妈妈牵着手、什么都不用想的小女孩了。长大,就是从被投喂的人,变成要去投喂别人的人。那个别人,可能是弟弟,可能是妈妈,可能是将来的孩子。唯独不再是自己。
她收回目光,掏出手机。
拨号。
嘟——嘟——
那边接了。
“英子?”
红梅的声音,有点急。
英子握着手机,听见那个声音,眼眶又酸了一下。
“妈。”
“你到哪儿了?不是说今天早上到家吗?这都几点了?”红梅的声音又快又急,但压着,没喊,“你常叔都急坏了,一上午问我好几遍。”
英子笑了一下。
“妈,我在合肥呢。”
那边顿了一下。
“合肥?你去合肥干什么?”
英子说:“我想给你和弟弟,还有常叔,买个礼物。快过年了嘛,想给你们个惊喜。”
她说着,看着窗外那串糖葫芦。
“你们想要什么呀?”
红梅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什么都不要。赶快回来。都担心死了。”
英子没说话。
红梅又说:“要不然让常叔开车去接你?合肥不远,两个小时就到了。”
英子想了想。
“那好吧。”
红梅的声音立刻松快了一点:“行,我让他现在就出发。你发个地址给我。在哪儿等?”
“我发你短信。”
“好。别乱跑啊,就在那儿等着。”
“嗯。”
红梅又说:“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什么了?”
“喝了杯咖啡。”
红梅声音高了:“光喝咖啡怎么行?一会儿找个地方吃点热乎的。别省钱。”
英子笑了。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一点,黄黄的,照在对面那家店的门上。门是玻璃的,反着光,亮晶晶的。
她站起来,走出咖啡厅。
站在门口,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灰的,但那一小块阳光,越来越亮。
她往路边走了几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功与过,对与错,爱与恨——那些东西,像这冬天的风,刮一阵就过去了。过去了,就轻了。轻了,就散了。
风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可那些被风吹过的人,身上会留下风的形状。有的弯了腰,有的断了枝,有的,只是头发乱了,伸手捋一捋,继续往前走。英子想,她应该属于最后一种。
她现在只想回家。
想见妈妈。想抱抱弟弟。想吃一碗妈妈做的茄子烧肉。
她掏出手机,给周也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合肥。下午回去。我妈让常叔来接我。”
发送。
她又给红梅发了个位置信息。
然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拢了拢羽绒服,往路边那家小吃店走去。
“英子怎么说?到哪儿了?”常松看着红梅。
红梅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快了。
“在合肥呢,说给咱们买礼物。”
羊肉锅子架在桌子中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汤翻滚,羊肉片在里头浮浮沉沉,洒一把青蒜叶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旁边一碟香菜、一碟辣椒油、一碟蒜泥,谁爱吃啥自己加。
两盘盖浇面,一盘是青椒肉丝的,青椒炒得软,肉丝切得粗,油亮亮的铺在面上;一盘是西红柿鸡蛋的,鸡蛋炒得嫩,西红柿出了汁,红黄相间,浇头多得把面都盖住了。
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齐齐整整,上面撒了香菜末和辣椒面。
一碟拌黄瓜,拍碎的黄瓜拌着蒜泥和醋,清清亮亮的。
红梅、常松、常莹、张姐、大玲,五个人围着桌子坐。
小年坐在婴儿餐椅上,面前一个小碗,里面是羊肉汤泡的馒头碎,他手里攥着小勺子,往嘴里塞,糊得满脸都是。
常莹撇了撇嘴:“买礼物?我看——”
张姐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常莹“哎哟”一声,瞪张姐:“你踢我干嘛?”
张姐夹了一筷子羊肉,嚼着,含糊不清地说:“脚抽筋,不行啊?”
张姐心里骂:就你长嘴了!你那嘴是借来的,急着还啊?人家闺女给妈买礼物,你眼红个什么劲儿?有本事让你家那三个土匪也给你买一个——买的怕是拳头大的砂锅,揍得你满地找牙!
她脸上却笑盈盈的,夹起一筷子羊肉塞进常莹碗里,亲热得像亲姐妹:“吃!多吃点!羊肉补脑!”
常莹还想说什么,小年突然开口了。
“姐姐——”
他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但那两个字,清清楚楚。
“姐姐——”
他扭着头,四处看,好像在找什么。
红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姐姐还没回来呢,晚上就回来了。”
小年听懂了,咧嘴笑了。饭从嘴角掉下来,糊在围兜上。他挥舞着小勺子,又喊了一声:
“姐姐!姐姐!”
这一声姐姐,是弟弟给她的第一份礼物。比血缘更重的礼物。因为这声呼唤里,没有算计,没有索取,没有你应该。只有一个婴儿,用他刚学会的两个字,笨拙地表达着:我想你,我爱你,你是我的姐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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