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弩之末”四个字,好似千钧寒铁沉沉砸在永和宫的大殿之内。
殿内众妃皆是一怔,满室寂静得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竟无一人先开口接话。
甄嬛垂眸抚着腕上蜜蜡串珠,指尖微顿,瞬息便通透了安陵容言下之意。
皇上近年来喜好以丹药提神,她傍驾之时也偶有见到过。
不过她如今对皇上早已没了情爱之念,随口问过几句,皇上也说那只是太医院给他备的养神补身的丸子,所以她便也没再多加过问。
现下被安陵容这么一提醒,她便瞬间想到了这件事情上。
也明白了,那药丸哪是什么太医院提供的养神补身丸,分明是方士给他炼制的丹药!
她饱读诗书,自然知晓,所谓长生丹药,不过是朱砂,水银,铅汞诸般毒物炼制而成的。
初时提神亢奋,日久便蚀骨伤髓,耗空龙体。
如今落得个强弩之末,原是早有定数。
甄嬛抬眸望向安陵容,声音轻得近乎无声,却字字沉冷。
“这般长久地服食了那种东西,龙体怕是早已被掏空,哪里还能撑得住……”
一旁沈眉庄眉目微抬,似是也明白了甄嬛所言之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屑,声线清冷如碎玉。
“炼丹伤身是一回事,皇上这两年来贪慕新宠,纵欲无度,夜夜笙歌不辍,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磋磨。”
她自当年,年世兰和曹琴默设计她假孕被揭穿后,皇上处置不公时,便早已对皇上寒了心。
这么多年冷眼看着皇上的所作所为,对皇上的种种行径就更是不屑,如今自然也是半分情面也不留。
敬妃性子温厚,侍候陪伴皇上多年,心中对皇上尚有几分旧情,闻言眉心微蹙,满是担忧地抬眼。
“那……如今若是遣人据实回禀,劝皇上停丹节欲,好生调养,龙体可还能挽回?”
似是担忧众人误会,敬妃连忙又有些不自在地补充道。
“如果皇上的龙体还能调理得渐渐康复,是不是便不会这般急切,逼迫弘晏阿哥为继承大位而准备?咱们便也不必如此烦恼……”
只是这终究只是她的一时妄念,越说反而越来越无甚底气。
欣嫔闻言嗤地一笑,摆了摆手,语气通透。
“敬妃姐姐这话未免太天真,皇上如今一心求长生,想做那万古明君。
咱们好意相劝,反倒可能会被他视作诅咒龙体,干涉朝政。
到头来只怕是好心没好报,平白惹一身祸事。”
座上年世兰也嗤笑出声,那笑声尖利又带着彻骨的讽刺,字字如冰。
“皇上自然是为国事殚精竭虑,日理万机,才拖垮了身子的。
你巴巴上去提醒,是想要皇上承认自己是一个轻信方士,耽于美色的昏君不成?
你猜皇上会不会承你这个情?”
一席话说完,殿内再无声息。
众人各自缄默,眼底情绪分明。
敬妃的担忧是真,却也浅淡如薄烟,她还念着与皇上那一点儿情分不假,可却也没愚蠢到看不清皇上的凉薄,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甄嬛,沈眉庄冷眼旁观,无半分悲戚。
夏冬春,欣嫔,淳儿仿若事不关己,只图自保。
便是素来柔婉的瑛贵人,也只是垂首敛眉,无半分哀伤。
至于年世兰,年家满门与皇上的血海恩怨,殿中诸人皆是心知肚明,她方才那番字字带刺的言语,早已道尽这些年的虚与委蛇,心底对皇上的恨意从未消减半分。
众妃看在眼里,听在耳里,皆了然于心,并不觉得半分稀奇。
重要的是,方才安陵容那句“(弘历)他若能(上位),想来不会叫我等没个下场”,早已如一颗定心丸,落进了每个人心底。
事实上,众人心中并非没有掂量。
弘历自幼养在宫外,与殿中诸人疏远,性子深浅谁也不敢说全然看透。
可她们对甄嬛,对安陵容,却是知根知底的。
二人既然一同属意弘历,便断不会拿身家性命做赌。
皇上膝下皇子虽有几位,可三阿哥弘时心性轻浮,资质驽钝,没这个能耐,亦无德问鼎储位。
其余皇子早就因为身体或是性子,亦或是年岁的原因,丧失了争夺储位的能力。
算来算去,唯有年长稳重,又得甄嬛与安陵容暗中扶持的四阿哥弘历,是唯一可成大事之人。
而有安陵容借着弘晏与弘历交好的多年情分打底(其他人眼中的情况),有甄嬛将弘历记在名下的名分撑腰,今日她们为其前路铺排的每一步,日后功劳都不会被抹掉。
这般盘算下来,纵是行至险处,她们心中也有了几分笃定的安稳。
于是,就这样,满殿的嫔妃即便骇然知晓皇上的龙体垂危,可却无一人真正痛心。
她们曾是他枕边人,曾为他争风吃醋,黯然神伤,曾将他视作天,视作依靠,视作一生荣宠的根本。
可经年冷遇,凉薄算计,早已磨尽了最后一点情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今他盛年将倾,于她们而言,不是天塌地陷,反而是一种解脱。
解脱了半生的惶恐争斗,解脱了困在深宫的身不由己……
众人心头一时感慨万千。
可这时,一直甚少开口的淳儿忽然抬眼,眼睛里是一抹坚定之色,她攥着帕子轻声开口。
“既然……既然皇上已是强弩之末,若是能让他‘安心’静养,再无精力过问宫闱与朝政之事,咱们是不是也就不这般苦恼惶恐了?”
一句轻浅的话,却如惊雷炸在殿中,众人目光瞬时一亮,可那光亮转瞬便被一丝惶然取代。
淳儿话里的深意,谁都听得明白。
所谓“安心静养”,不过是让皇上再无翻身之力,断了他执掌天下,拿捏六宫的权柄!
这背后藏着的,分明是谋害君上的大逆不道,是满门抄斩的滔天大罪!
君为臣纲,夫为妻纲,这是她们自牙牙学语时便被刻进骨血的规矩,是天经地义的大道。
可此刻,她们心中那点求生,求安,求解脱的念想,却在疯狂冲撞着根深蒂固的礼教纲常。
一边是千年不易的君臣夫妻之道,一边是被这深宫,王权磋磨半生的血海深仇与前路生机,两种念头在心底剧烈撕扯,让这些久居深宫的女子,既生出破釜沉舟的狠意,又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战栗。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方才的通透与淡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期待又恐惧的沉默。
一个大逆不道之念,已在无声之中,悄然埋下了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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