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刺得人眼球生疼的惨白。
许辞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被某种浓烈的高级消毒水味呛得喉咙发紧。
没有潮湿发霉的墙皮,没有下水道反涌的腥臭,也没有那把硌得骨头疼的硬板床。
身下是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床垫,天花板上挂着柔和的无影灯,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天堂?
许辞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奇怪的是,那种要把人疼晕过去的剧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怪异的轻盈。
特别是右腿,轻飘飘的,好像悬在云端里。甚至能感觉到大脚趾有点痒,想挠,却怎么也够不着。
“唔……”
床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许辞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一张脸映入眼帘,苍白,憔悴,但美得惊人。
是周雨馨。
她趴在床沿,平日里那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大波浪卷发,现在像鸡窝一样乱。眼底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昂贵的真丝衬衫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一块干硬的褐色血迹。
谁的血?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昏暗的房间、发臭的脓水、刀子割肉的痛楚……似乎还有一个破门而入的身影。
是她。
周雨馨死死攥着他的病号服衣角,手背青筋暴起,好像只要一松手,他就会凭空消失。
恍惚间,许辞好像看到了大二那年。
那天也是这样,为了抄近路去网吧,他们在巷子里遇到了拿着折叠刀抢劫的小混混。一米六出头的周雨馨也是这样死死抓着他的袖子,一边发抖一边挡在他前面,冲那把折叠刀喊:“老许快跑!别管我!”
傻丫头。
许辞心头一热,想抬手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手刚一动,碰到了铁栏杆。
“铛。”
几乎是条件反射,周雨馨猛地惊醒,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老许?!”
看到许辞睁开的那双眼睛,周雨馨愣住了。
下一秒,这个在法庭上杀伐果断的女人,嘴巴一扁,眼泪决堤般喷了出来。
“醒了……你个王八蛋终于醒了……”
她手忙脚乱地去按呼叫铃,手抖得根本对不准,最后干脆两只手捧住许辞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吓死我了……你知道你睡了几天吗?三天!整整三天!医生说你再不醒就要永远睡在床上了……”
滚烫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到许辞的手背上,烫得他心里发颤。
许辞费劲地摘下氧气面罩,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别哭……我这不是……挺好的吗?”
“好个屁!”周雨馨红着眼吼了一句,又瞬间压低声音,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你是傻逼吗?发炎成那样就在家里等死?你要是死了我……我……我们这帮老同学怎么办?”
许辞虚弱地笑了笑:“其实……也不怎么疼了。”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他下意识地想动一动腿。
既然脚趾头还会痒,说明神经还在,只要没死,养养总会好的。
然而。
大脑发出的指令如同泥牛入海。
那只总是发痒的右脚,纹丝不动。
许辞愣了一下。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动。
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恐惧感,顺着脊椎骨瞬间爬满了全身。那种轻盈感不再让他觉得舒服,反而变成了一种黑洞般的恐怖。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刚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的周雨馨,突然没声了。
她的眼神开始闪躲,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按住被子,目光里流露出的那种悲伤,浓烈得像是看着一件彻底破碎的瓷器。
“老许,你刚醒,别乱动……”周雨馨的声音在发颤。
“让开。”
许辞盯着她,眼神冷了下来。
“老许……”
“我让你让开!”
许辞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周雨馨的手,掀开了身上那床洁白的羽绒被。
空气凝固了。
世界在这一秒,变成了黑白色。
许辞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下半身。
左腿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
而右边……
空荡荡的。
原本应该是小腿和脚踝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截被厚厚纱布包裹着的圆柱体,孤零零地在膝盖下方,像是一个无声的嘲笑。
没有脚。
没有小腿。
甚至连那发痒的脚趾头,都只是大脑为了欺骗他而编造的幻觉。
那是幻肢痛。
“嗡——”
许辞脑子里的一根弦,崩断了。
“许辞!你别看!别看!”
周雨馨扑上来,死死抱住颤抖的许辞,眼泪瞬间打湿了他的病号服。
“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送来的时候已经是败血症休克,医生说如果不截肢,那天你就过不去了……”
“是我签的字……是我逼着医生切的……你要怪就怪我,别折磨自己……”
周雨馨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
许辞没有挣扎,也没有尖叫。
他就像个断了电的机器人,僵硬地靠在床头,双眼空洞地盯着那一截雪白的纱布。
之前,他还想着离婚,想着重新找工作,想着凭借自己的学历和能力,哪怕从底层做起,也能把这五年失去的尊严一点点挣回来。
可现在。
没了。
全没了。
在这个看脸、看形象、看能力的社会,谁会要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残废?
不管是那个曾经在篮球场上飞奔的少年,还是那个五年的家庭煮夫,还有那个发誓要重新开始的男人……
都随着那一截烂肉,被扔进了医疗垃圾桶,烧成了灰。
他不再是许辞。
他成了所有人口中那个,真正的“废物”。
良久。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两行清泪顺着许辞枯瘦的脸颊滑落,没入枕头,悄无声息。
“雨馨。”
许辞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听不出半点活人的生气。
“我想一个人静静。”
“老许……”
“求你。”
周雨馨看着他那双灰败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碎。
她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病房。
“咔哒。”
门关上的那一刻。
许辞缓缓闭上了眼。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上,却照不进他心里的深渊。
他活下来了。
但他也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