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许辞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隐隐作痛,而是像有一把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塞进了小腿的骨髓里。
他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许辞咬着牙,颤抖着手掀开那条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薄被。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屋子里炸开。
那是肉烂了的味道。
昨天用绷带裹住的地方,此刻已经肿得像个充了气的紫茄子。
原本只是皮肉外翻的伤口,经过一夜的发酵,边缘发黑,绷带挤压的地方正往外渗着黄绿色的脓水,滴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哪怕许辞不懂医,也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发炎。
他试着下床,脚尖刚沾地,剧痛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黑,整个人“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草……”
许辞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的青筋暴起。他没喊疼,只是死死抠着地上的水泥缝,指甲盖都因为用力泛了白。
五分钟后,他用门口那把缺了口的拖把当拐杖,一步一挪地出了门。
……
社区医院,急诊室。
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用剪刀挑开许辞小腿上已经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的医用绷带。
“呲啦——”
皮肉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辞身子猛地一抖,下唇瞬间被咬出了血印子。
医生瞥了一眼伤口,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抬头看傻子一样看着许辞:“小伙子,这腿你不想要了?”
“坏死性筋膜炎前兆了,细菌感染极其严重。昨天受的伤?”
“按理说情况没那么严重,你身上有酒味,难道受伤后还喝酒了?”
许辞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以为没事。”
“没事?”
医生把尖刀往不锈钢托盘里一扔,哐当一声:“再晚来一天。不!再晚来几个小时,细菌进血液就是败血症,到时候就不是清创,是截肢!”
“你这个必须立刻手术,切除坏死组织,住院挂水。”
许辞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全是汗。
“医生,得……多少钱?”
医生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打印出一张单子递过来:“押金两千。清创手术加住院费、后期药物,保守两万。这还是目前的情况,要是感染控制不住,那是个无底洞。”
两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在许辞头顶。
搁以前,两万块不过是顾夕颜随手扔给他买菜的零钱,或者是家里一瓶红酒的零头。
可现在......
许辞盯着那张缴费单,手指微微发抖。单子上那一串串药名,此刻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能不能……先开点药?”
许辞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回去吃药,不住院。”
医生摘下眼镜,一脸看疯子的表情:“吃药?这程度口服药顶个屁用!小伙子,命重要还是钱重要?赶紧给家里人打电话,让你爸妈或者媳妇来交钱签字!”
老婆?
许辞脑海里闪过顾夕颜那张冷艳高傲的脸,还有她那句“滚”。
如果这个时候打电话求救,顾夕颜大概会带着那个林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吧?
那画面,比截肢还让他恶心。
至于朋友……
他想到了周雨馨。
那个大学时总是跟在他身后叫“老许”的女孩。
但他不能。
现在的他,是个被豪门扫地出门的废物。让曾经的好友看到自己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回家取钱。”
许辞把缴费单攥在手心,揉成了一团。
他撒了一个拙劣的谎。
医生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走,眼神里满是看破不说破的无奈。这种没钱治病硬撑的人,他见得太多了。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
一个年轻女孩扶着崴了脚的男友,满脸心疼地责怪他不小心。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去取药,老头给老伴拎着包。
许辞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显得格格不入。
巨大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将他淹没。
结婚五年,他把顾夕颜照顾得无微不至,连她大姨妈来痛经都要整夜揉肚子。可如今轮到自己生死攸关,身边竟空无一人。
许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眶发酸,却干得流不出一滴泪。
他架起那根破拖把,拖着那条废腿,一步步挪出了医院。
……
路边的平价药店。
“阿莫西林,布洛芬,再来一瓶大瓶碘伏,一包棉签,一卷纱布,还要一把医用手术刀片。”
店员是个小姑娘,看许辞脸色惨白,还好心地问了一句:“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帮您叫救护车?”
“不用,谢谢。”
一共九十八块。
许辞付了钱,回到那个昏暗的老房子中,锁上门,把自己扔在床上。
他把买来的东西一字排开,先吃了两粒布洛芬和阿莫西林。
没有麻药,没有无菌室,只有一瓶几块钱的碘伏。
他必须自己把那些流脓的腐肉挖掉。
许辞深吸一口气,把一块毛巾塞进嘴里死死咬住,拧开碘伏盖子,直接倒了上去。
“唔——!”
那一瞬间,许辞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吼。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疯狂撕扯大脑,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血红。
疼,太特么疼了。
但他手没停。
手颤抖着,拿起手术刀片,在那烂肉上一点点刮。每一下,都像是凌迟。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伤口上,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
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
许辞不知道。
等他终于缠上纱布时,整个人已经虚脱了,像一条濒死的鱼瘫在床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布洛芬还没起效,高烧先一步到了。
中午时分,许辞开始说胡话。
体温极速飙升,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反复横跳。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到了五年前的那个雨天,顾夕颜第一次对他笑,说:“许辞,我绝不负你。”
那是梦。
是这辈子最毒的梦。
许辞蜷缩着身体,在闷热潮湿的房间里瑟瑟发抖,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
“不回去了……死在外面……也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