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商廉司衙署。
陈修将汇总账册置于案头。
“大人,今日又有两名御史递折子弹劾您。”陈修面带忧虑。
文官集团的反扑换了方向,他们不再拿贪墨说事,而是攻击商廉司破坏伦理祖制。
“弹劾什么?”徐景曜坐于案后,翻开账册。
“弹劾商廉司重农抑商。说大明钱庄让商贾地位抬高,乱了士农工商祖制。指责大人您满身铜臭,败坏朝堂风气。
”陈修陈述。
徐景曜将账册扔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门前,看着外头秋夜星空。
也就是此时,他明白,真正的阻力不仅是利益,还有根深蒂固的思想桎梏。
若不改变大明朝的税收根本,他随时会被文官的笔杆子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太子所言极是,必须立下万世铁律。
“去查。带头弹劾的是谁。”徐景曜问。
“齐泰。”陈修答。
“太子殿下教导极是。商廉司不能只管收钱。我要改了大明朝的税法。陈修,研墨。”
陈修铺开宣纸。徐景曜提笔,写下四个字。
一条鞭法。
“大人,这是何意?”陈修看着纸上字迹。
“大明农税繁杂。夏税秋粮,徭役马草。百姓苦不堪言,地方官吏中饱私囊。”徐景曜条分缕析。
“商廉司要上奏陛下,将天下所有田赋、徭役、杂税,合并为一条。不再收实物粟米。全数折算成白银或宝钞。
由大明钱庄统一收取。百姓拿农产品去钱庄换取宝钞交税。户部彻底失去收实物税之权。”
陈修倒吸凉气。
此法若成,商廉司便永远掌控大明财政命脉。任何人都无法废除。
“大人,此法古未有之。让百姓交银子,百姓手里没有银子啊。”陈修指出难点。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徐景曜指向海图。
“海贸大开,白银流入。大明钱庄遍布州县。百姓种出粮食丝茶,卖给商贾换取宝钞,再拿宝钞去大明钱庄交税。
免去了地方官吏折色漂没盘剥。这叫以商通农。”
陈修折服,提笔记录条陈。
次日,奉天殿门外。早朝前。
百官汇聚,齐泰着青色官服,拦住徐景曜去路。
齐泰身形清瘦,脊背挺直。
“徐大人,留步。”齐泰阻拦。
“齐御史有何指教?”徐景曜问。
“徐大人聚敛天下财富,设钞关,开市舶,将商贾奉为座上宾。天下百姓见商贾获利,皆弃农从商。田地荒芜,国本动摇。徐大人此举,是亡国之道!”
齐泰言辞锐利,直指核心。
他谈的是理学义利之辨,是文官集团最后的遮羞布。
周围朝臣纷纷驻足观望,他们不敢弹劾徐景曜,却乐见有人出头。
徐景曜看着齐泰,他没有反驳,只抛出事实。
“齐大人,中原大旱时,你去过河南吗?”
齐泰语塞。
“齐大人读圣贤书,满口国本。你可知,河南灾民啃树皮时,是商廉司拿宝钞买来江南粮食,救了百万条人命。
你可知,九边将士在风雪里挨冻时,是晋商运去棉衣铁锅。商贾逐利,但没有他们流转物资,你的国本,早饿死了!”
徐景曜字字如刀,一步一步逼近齐泰,骇得齐泰后退半步。
“大明不缺种地的农民。大明缺的是把粮食从丰收之地运到灾荒之地的商人。
朝廷收商税,用宝钞,就是让天下物资流通。
天下活了,这才是国本,民生即大义。
齐大人的祖制,救不了灾民,发不了军饷!”
······
朝会气氛压抑,百官屏息凝神,皆知今日朝局必有大变。
徐景曜自武官队列后方迈步而出,手捧奏疏,行至御阶前,大礼叩拜。
“臣商廉司使徐景曜,有本启奏。”
朱元璋端坐龙椅,俯视阶下。
“讲。”
徐景曜直起身躯,双手将奏疏高举过头顶。
“臣请更易大明税法。行一条鞭法。”徐景曜声音平稳,掷地有声。
“大明建国至今,田赋杂役繁多。夏税秋粮,里甲正役,杂泛差役。百姓终年劳作,既要纳粮,又要服役。地方官吏借机盘剥,巧立名目。折色、火耗、漂没,层层加码。”
徐景曜放下双手,目光环视左右朝臣。
“臣请旨,将天下所有州县的田赋、徭役、杂税,悉数合并为一条,计亩征银。
百姓不再上缴实物米麦,不再出丁服役。
全数按田亩多寡,折算成大明宝钞或现银。由各地大明钱庄分号统一收缴,直解内帑。”
很显然,这奏疏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挖文官集团的命根。
户部左侍郎从队列中冲出,指着徐景曜。
“荒唐!简直是祸国殃民之论!田赋收粮,乃是历朝历代的国本。
朝廷不蓄积粮食,遇上灾荒战乱,拿什么赈济百姓?
拿什么充作军粮?你让百姓交纸钞,农户去哪里弄钱?”
齐泰紧随其后跨出队列。
“陛下明鉴!商廉司此举,是逼迫天下农人弃本逐末。农户为了交税,不得不将口粮贱卖给商贾换取宝钞。
商贾必会趁机压价,盘剥乡里。徐景曜名为变法,实则是将天下百姓的命脉,拱手交予唯利是图的商贾!”
群臣激愤,十余名高官接连出列,跪伏于地,恳请皇帝驳回此奏,治徐景曜乱政之罪。
徐景曜面对千夫所指,面不改色。
“齐大人说农户无钱。大明钱庄立足江南,推行九边,疏通海贸。如今市面上宝钞充盈。
农户将粮食就近卖给商铺,免去将粮食运往京城太仓的舟车劳顿。你们口口声声说朝廷需要储粮,郭桓案里的太仓千万石存粮,难道不是被你们这些官吏掺沙造假,中饱私囊了?”
徐景曜此言直击要害,百官顿时语塞。
“至于灾荒军需。”徐景曜面朝龙椅。
“朝廷收了宝钞现银,大可由大明钱庄直接向各地大商贾采买。商人逐利,运粮极快。
中原大旱的赈灾,便是铁证。收钱,远比收粮更易管辖,更杜绝贪墨!”
皇座上的朱元璋看出的门道更深。
皇帝没有理会底下吵闹的文臣,而是盯着徐景曜呈上的那本奏疏。
内侍将其呈递至御案,朱元璋翻开,一字一句。
将天下税收全部货币化。
这意味着户部将彻底沦为一个只管记账的摆设。
地方知府、县令再也无法接触到实质的物资,大明帝国所有的财富,将化作账本上的数字,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明钱庄。
而大明钱庄,归商廉司管辖。
“徐景曜。”朱元璋开口,“此法若行,天下钱粮便全在你商廉司的算盘之上。你手握大明钱庄印信,调令天下商贾。这大明朝,到底是朕说了算,还是你商廉司说了算?”
帝王不在乎文官的死活,也不在乎变法是否惊世骇俗。
帝王在乎的是绝对的控制,商廉司的权力膨胀到了极点,已经触碰到了皇权的底线。
徐景曜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没有辩解,没有诚惶诚恐。
而是抬起双手,解下头顶的乌纱帽。
双手捧着官帽,徐景曜将其端端正正地放置于地面上。
“陛下,一条鞭法乃万世之法。此法成,则大明国库充盈,边关稳固,官吏无处贪墨。
但此法要行,必须有一个绝对公允、毫无私心之机构来统辖。”
徐景曜退后半步,大礼叩拜。
“臣徐景曜,自受命执掌商廉司以来,设钱庄,开海市,揽边饷。
臣得罪天下百官,结怨淮西勋贵,臣之名,在朝野已如酷吏。
若臣继续执掌商廉司,百官必生怨怼,一条鞭法推行必受重重阻挠,实乃臣之罪过。”
“臣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去商廉司使一职。
商廉司一切账册、印信、分号名录,皆已造册完毕。
臣愿交出所有权柄,惟愿陛下准许推行一条鞭法,福泽大明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