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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云南之征(二)

作者:笑笑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自魏国公府至商廉司,路途不远。


    长街寂寥,夜风送寒,直透衣袂。


    徐景曜并未乘轿,只领着两名随从步行于青石板上。


    足音空旷,反倒愈发衬出这天子脚下的静谧。


    然而,在这静谧之下,大明朝那架庞大且沉重的战车,已然发出了冲锋之声。


    天下大势,从来不决于一朝一夕之口角。


    西南那片十万大山,把匝剌瓦尔密据险称王,这本是前元遗留的溃疽。


    皇帝要拔除此患,武将要以此建功,这是朝堂上的政治逻辑。


    可一旦这仗真要打起来,那便成了实打实的钱粮账目。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此乃千古不易之兵家至理。


    三十万大军南征,绝非是点齐了人马发几把刀枪便能上阵的。


    自江淮出兵,越湖广,入巴蜀,再经乌蒙险道进逼滇地。


    这一路山高水恶,运粮的民夫往往要在路上消耗掉大半的粮食,方能将剩下的一小半送到战卒口中。


    这等骇人的损耗,足以将大明朝本就不丰盈的国库彻底抽干。


    更莫说,胡惟庸案刚刚杀得人头滚滚,六部官僚尚在震惶之中,办事效率降至谷底。


    户部尚书看着那空荡荡的太仓,便是急得悬梁自尽,也变不出三十万大军半年的嚼谷。


    这便是朱元璋为何要借太子之口,将这差事压给商廉司的根由。


    帝王用人,素来只问结果。


    你徐景曜既然能在三山街风暴中敛财,既然能把金陵城的富商巨贾治得服帖,那这供养南征大军的差事,便只能由你来挑。


    且皇帝既要一统天下,又舍不得刮地皮。


    那这空手生财的戏法,满朝文武,也唯有徐景曜敢唱。


    商廉司衙门内,灯火通明。


    案牍堆积如山,陈修眼下乌青,正拨弄着算盘,核对各地库房转运来的盐铁名目。


    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自家大人,便停了手上的活计,将几本账册推至案头。


    “大人,两浙、两淮的盐场,今年的引票已尽数发下。


    只是若按着兵部昨夜递来的条陈,要在两月内于湖广、四川交界处筹措百万石军粮,这缺口实在太大。


    即便把咱们手头的现银全砸进去,去各地强购,也来不及转运。”


    徐景曜落座,目光在账册上扫过。


    强购军粮,那是竭泽而渔的下策,不仅会激起民变,更会让这江南的粮价瞬间飞涨,彻底搅乱刚刚稳定下来的民生大局。


    老朱要的是一场干脆利落的灭国之战,绝非是饮鸩止渴。


    “不能强购。”徐景曜合上账册。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这大明朝的经济脉络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


    朝廷没钱,也没那么多运力,但民间有。


    那些刚刚在政治风暴中保住性命的豪商巨贾,手里攥着大把的银子和隐秘的商路。


    商人逐利,却也畏权。


    这二者相加,便是一股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


    关键在于,如何用权力去撬动这股利欲。


    徐景曜睁开眼,屈指敲了敲桌面。


    “当年山西防备北元,朝廷曾行过开中之法。


    令商人运粮至九边,换取盐引,再以盐引支盐发卖。


    此法虽解了边军之急,但时日一久,弊端丛生。


    边商为了省事,便直接在边镇屯田开荒,这本是好事。


    可如今要打的是云南,那是十万大山,屯田来不及,且南方路途多水路,转运之法与北方大不相同。”


    陈修在一旁听着,并未插话。


    他知晓自家大人这是在理清脉络。


    “咱们要做的,是改良这开中法。”徐景曜坐直身子,取过一张空白的纸。


    “改官运为商运。朝廷不给运费,只给特许。”


    “大军南下,沿途多有湖泊水网。


    传令下去,召集金陵、苏杭两地最大的粮商与船帮。


    告诉他们,商廉司手里有明年两淮八成的盐引,还有新发掘的几个大茶山的茶引。”


    此言一出,陈修倒吸一口凉气。


    盐茶之利,乃天下至肥之肉。


    商廉司竟要一口吞下再吐出来?


    徐景曜提笔,在那纸上写下“盐茶换粮”四字。


    “立个规矩。谁能在一个月内,将十万石粮食运到湖广指定的军仓,便能拿走一万引的盐票。


    粮食运得越快,给的盐引越优。


    途中损耗、遇匪翻船,朝廷一概不管,皆由商人自理。”


    “这...”陈修面露难色,“大人,这等折损,那些商人精明至极,会做这亏本买卖吗?”


    “他们会抢着做。”


    徐景曜放下笔,语气笃定。


    “胡案刚过,这些富商正愁没地儿向陛下表忠心。


    这是政治投资,更是保命的买卖。


    况且,商人行贾天下,他们有自己的水路,有雇佣的纤夫,这运粮的成本,比朝廷发徭役征发农夫要低得多。”


    “更重要的是,大军一旦攻克云南,那里的铜矿、宝石、象牙,皆是无主之物。


    谁这次替朝廷出了大力,将来这西南的商路,商廉司便优先特许给谁。”


    这便是利益博弈的极致。


    以眼前的盐茶之利,辅以长远的西南商路特许权,再夹杂着皇权清洗后的政治威压。


    这是一张恩威并施的大网,足以将江南的商人牢牢绑在大明的战车上。


    徐景曜不是在做买卖,他是在用国家信用进行变相的战争融资。


    “去办吧。”徐景曜将那纸手令递给陈修。


    “明日午后,我要在水云间,见见那些商会的头脸人物。把这账给他们算清楚。谁若是推诿哭穷,那便是觉得这大明的刀不够快了。”


    拿大明尚未打下来的疆土,去换取江南富商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这等提前许诺的手段,极易被科道言官弹劾为与民争利。


    他有恃无恐。


    这背书之人,正是坐在宫里为军费发愁的朱元璋。


    只要能保军粮无虞,那位帝王不在乎赐给商贾些许特权。


    待到天下大定,朝廷腾出手来,这特权给与不给,还不是天子一句话的事。


    商贾再精明,终究算不过手握生杀大权的朝廷。


    徐景曜深知这种政治博弈的本质。


    商人们要的是当下的暴利预期,朝廷要的是眼前的实物军粮。


    双方各取所需,结成暂时的同盟。


    公文拟定,徐景曜搁下毛笔。


    陈修双手接过,领命而去。


    签押房内重归寂静。


    徐景曜起身,走到窗前。夜空中星斗阑干,南方那一片漆黑的夜幕下,仿佛已能嗅到兵戈交击的铁锈味。


    这场平滇之战,前方的主帅是傅友德,先锋是蓝玉。


    而在这看不见的后方,他徐景曜便是那个握着粮草命脉的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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