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军人沉默的对望着,或许,有相互的揣摩,但更多的,却是对现实的一种无力。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
外头隐约传来电话铃声,有参谋跑过楼梯,脚步声匆匆而过。
良久,柴少将压低声音。
“唐坚,你想清楚,独立旅是谁的人?”
唐坚没有立刻回答。
做为一只来自未来的小蝴蝶,他自然是知道眼前这名铁血军人更为隐秘的一层身份。
或许,陆军少将此刻平静的眼神下,隐藏着另一层不为人知的深意。
只是,在这种时候,唐坚若是露出别的意图,或许会适得其反。
“我唯长官唯首是瞻!”这是唐坚现在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显然,这也是柴少将最想要的答案。
“你是我柴新意带出来的兵,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不然我也不会把我独立旅精锐放在你手上。”
柴少将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我知道你,不代表其他人知晓你心意。”
“明面上,独立旅是军部直辖,我是旅长,军令从军座那里来。往前数,独立旅又是王军长一手扶起来的部队,我这个旅长也是王军长提拔的。现在军部的人都知道,独立旅所部在战场上,你唐坚说话,少说顶大半。”
“而你唐坚,是虎贲师出来的。”
“你手下能打的那批人,也大多是虎贲师出来的。”
“你们在滇西的突击、穿插、夜袭、白刃突进,虽许多战术都属于自己独有,但遇敌之勇猛,无不带着虎贲师的影子。”
“现在军部里有人说,独立旅已经成了第二个虎贲师。”
唐坚的瞳孔微微一缩。
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勇气这种气质,难道不都是相通的吗?是谁说作战勇猛就是虎贲之专利了?
‘第二个虎贲师’的说辞,明面上是赞赏,但细品,那可就是划分阵营的问题了。
柴旅长声音很低:“他们说,独立旅挂的是军部直辖的牌子,吃的是军部的粮,拿的是军部的枪,可骨子里却是58师的人。副旅长唐坚是余师长最看好的兵,下面营连级骨干军官又大半出自虎贲师。若真到关键时候,独立旅究竟听施军长的,还是听余师长的?”
唐坚眼神冷了下来。
“这话是谁传的?卫国之战尚未获得胜利,就于军中乱拉山头制造矛盾,其心可诛。”
“查不出源头。”柴少将摇头。
“这种话怎么会有源头。今天参谋室有人闲聊一句,明天军需处有人笑谈两声,后天师旅部联络官再添油加醋,等你真去追,人人都说自己只是听别人讲的。”
唐坚明白。
流言,最恶毒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让上面的人心里起疑。
柴少将叹了口气。
“施军座是从57师起家的,跟随王长官有数年之久,如你我一般,并肩打过不少大仗恶仗,是过命的交情,这不假。
可交情归交情,他现在是74军军长。他要考虑的,不是独立旅打得好不好,而是整个74军的权柄能不能握在他手里。”
“虎贲师本来就强,余师长威望又高。若再加上一在滇西打出赫赫战功的独立旅相助,旁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58师本就是我74军第一战力,再加上几乎和他们战力相当的独立旅,那......”
唐坚缓缓说道:“所以有人要把独立旅和58师绑在一起,让施军长心里不舒服。”
“没错!”柴旅长点头。
“57师的人不愿看到虎贲师更强,51师的人不愿看到资源被独立旅继续拿走,军部里一些王军长留下的人则怕被新军长清洗,只想明哲保身。几股人心思不同,可在压一压独立旅这件事上,偏偏能凑到一块。”
唐坚端起茶杯,微抿一口。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柴少将看着他,语气缓了些:“所以,施军座这次让我兼代参谋长,一方面是信任,另一方面也是把我放到军部眼皮子底下。他让我继续挂着独立旅旅长的名,却让你实际管事,这也是试探。”
“试探我?”
“试探你,也试探独立旅。”柴旅长道。
“如果你往余师长那边靠,或者遇事绕过军部去找58师的人说话,那这个流言就坐实了。到时候,独立旅再能打,也会被拆。”
唐坚抬眼:“怎么拆?”
“很简单。”柴少将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补充兵不给你,让你缺人。”
“第二步,重武器不给你,让你缺火力。”
“第三步,把你几个主力营连长以升迁、调训、受训的名义调走。比如,升铜锤去57师当营长,花大宾去当军属炮兵营长,胡不平去军部后勤处当副处长,听起来都是好事。阻人前途犹如杀人父母,哪怕我这个当旅长的,也不能阻拦。”
“第四步,再以对敌形势有变,需重新整编,把独立旅拆成两个加强团,分别补进步兵师。”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独立旅这个番号还在不在,都不重要了。”
唐坚沉默良久。
他当然知道柴旅长不是危言耸听。
军队里拆一支部队,未必需要明火执仗。一纸调令,一次整编,一场人事调整,就能把一支在战场上拼出来的部队拆得骨肉分离。
“长官,施军长的真实态度呢?”
“施军座至少目前还没有这个心思,不然我也不会坐现在这个位置上了。”柴旅长道。
“当然,这也得益于你率我独立旅一部在滇西打出的赫赫威名,他既欣赏你,也需要独立旅。
西南日军已经蠢蠢欲动,大战在即,我军驻扎湘西,首当其中。
少不了一支能打硬仗、能啃骨头的机动部队。
独立旅在滇西证明了自己,施军座是很聪明的人,绝不会做出自断其臂的事。”
“但他也不会允许独立旅变成谁的私兵。”
唐坚点了点头。
这才是关键。
施军长不是不想用独立旅,而是不放心独立旅。
更准确地说,他不放心一个虎贲师出身、又在独立旅拥有极高威望的唐坚。唐坚的立场很关键。
柴少将拿起桌上的花生米,捻了一颗,却没有吃。
“所以,我们现在要的不是补充兵也不是装备。”
“那是什么?”
“表态。”
唐坚看着他。
柴少将一字一句道:“你要让施军座知道,独立旅不是58师的分支,不是余师长的外援,也不是王军长留下来的旧山头。独立旅只听军部的,只听现任军长的。”
唐坚没有立刻说话。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是虎贲师出来的,这一点无从改变。刘铜锤他们也是虎贲师旧部,这一点同样瞒不住。独立旅战场上的许多作风,也确实继承了虎贲师的狠劲。
可独立旅不能被钉死在虎贲师山头上。
否则还没等雪峰山那场大战到来,他们先要在自己人手里被削掉半条命。
柴少将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长官请说。”
“这次军部会议,57师、58师、51师几个师部都派人来了。余师长本人未必到,但他的参谋长会来。57师那边来的是施军长的老部下,51师也来了两位老资格。到时候少不了有人拿你的出身说事。”
唐坚笑了笑:“怎么说?”
“轻一点,说你是虎贲师培养出来的好军官。重一点,说独立旅如今战法、人事都受58师影响太深。再重一点,就会有人问你,若军部命令和余师长建议相左,你听谁的。”
唐坚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这问题看似荒唐,实则阴毒。
无论他怎么答,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若答听军部的,虎贲师那边会觉得他忘本。
若答余师长也是老长官,要尊重,那施军长的人就会抓住不放。
柴少将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你不用怕得罪人。这个时候,你越圆滑,越让人疑心。你要让所有人听明白,独立旅的军令只能有一条线。”
“军部。”
“对,军部。”柴少将点头。
“至于你和虎贲师的旧情,可以认,但不能让人觉得你受它牵着走。余师长看重你,那是旧部情分;你尊重老长官,那是军人本分。但独立旅的调动、作战、补充、任免,只能由军部决定。”
唐坚慢慢放下茶杯。
“我明白了。”
柴少将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能懂。你小子在战场上胆子大,在军部里也不会怯。只是要记住,军中山头不是洪水猛兽,它一直都在。你不站队,不等于没有立场。你真正要站的,是独立旅能活下去、能继续打仗的那一边。”
唐坚抬头,和柴少将对视。
“长官,那您呢?”
柴少将沉默了一下。
汽油灯火苗轻轻跳动,他瞳孔里似乎散发着淡淡微光。
“我?”他笑了笑,“我当然是独立旅这边的。”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或者再放大一点,你我皆是中国人,我们是中华军人,永远站的只是国家与民族,不会成为某个人或者某个集团的私兵。”
“为中华军人干杯!”唐坚举起茶杯,咧嘴笑得很灿烂。
柴少将微微一愣,但很快被唐坚灿烂笑容所感染,放下一切心思,笑意盎然。
外头古镇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去,窗纸上被灯火映出一层昏黄的影子。
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沉闷而有节奏。屋内的煤油灯轻轻晃着,火苗一明一暗,两名中国军人举杯相视而笑。
他们不仅是战友兄弟,更是同道之人!
有彼此在,他们不仅可以在战场上共赴战火,也无惧背后的那些波折诡谲。
“长官!”唐坚侧耳听了听窗外,压低了声音。“说句不该说的。”
“说。”
“我不希望您离开独立旅,至少今年内!”
柴少将怔了一下。
随后又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唐坚想起在常德,这位陆军少将决意留下死战以掩护余师长突围,在援兵遥遥无期之下,他所做之选择完全是必死之局,但他依然笑着对自己的属下们说出自己的选择。
那不是硬撑出来的笑,也不是为了安抚部下的姿态。
那是一种把生死、得失、荣辱都看过之后剩下的坦然。
“我其实也不想走。”柴少将说。
“独立旅是我一点一点看着拉起来的,底下那些营连长哪个能独当一面,哪个还要敲打,我心里都有数。真要说舍得,怎么可能舍得?而且你虽然战功赫赫,但毕竟太过年轻,在军中资历略浅,怕有些老牌营长不服你管,这些或许都会成为战时隐患。”
“可军部需要我,这盘棋也需要我站到那个位置上。唐坚,你要明白,打仗不光是在战场上打。前线有前线的枪炮,后方也有后方的刀子。
有时候,后方这仗比前方还难打。你在前面带兵杀敌,我在后面给你看家护院,不光是看着那点兵员弹药,也是看着那些有心人的嘴,不让他们一句话就把独立旅的路堵死。”
唐坚点点头,他知道,柴少将所说的都是实话。
独立旅如今夹在几股力量之间,头上挂着王军长旧部的名号,骨干又多出自虎贲师,施军长要用他们,却也要防着他们;余师长未必有意伸手,可他的存在本身就会被旁人拿来做文章。
这种局面下,柴旅长去军部,不是离开独立旅。
恰恰是用另一种方式替独立旅挡刀。
而更深的一层,唐坚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自己这位长官心里真正压着的东西,绝不只是74军里的山头纷争,也不只是施军长、余师长之间那点微妙的平衡。
那桩秘密像一块沉铁,沉在两人心底最深处。柴少将不提,唐坚也不能提。可正因为那秘密存在,唐坚每次面对自己这位长官,心里总会多出一层旁人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柴少将似乎看出了他心绪的变化,却没有追问,只是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透个底。”
唐坚抬起眼。
柴少将的神情比方才更严肃了些,他压低声音道:“施军座跟我说,可能有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日本人或许要对芷江动手。”
唐坚的眼睛微眯。
芷江。
雪峰山之战,或者说芷江保卫战。
那是抗战正面战场最后一场大规模会战。1945年春,日军第20军集结兵力,企图西进夺取芷江空军基地,进而威胁山城,打通他们垂死挣扎中最后一条幻想出来的路。
中国军队在雪峰山一线集结重兵,凭借地形、空中支援和顽强阻击,与日军血战两月,最终大获全胜。
那一战,日军伤亡惨重,攻势彻底崩溃。
那也是中国军队在战略反攻前夕,狠狠砸在倭寇头上的一记重拳。
而74军,正是那场战役中的主力之一。
历史上的齿轮终于滚到了这里。
芷江如果开战,整个湘西都会被卷进去,74军更不可能置身事外。
“消息确切吗?”唐坚问。
“这是军委会那边转来的情报!”柴少将道。
“日军第20军已经在向湖南西部集结,兵力调动、辎重运输、航空侦察,都有迹象。现在还不能说他们一定什么时候动手,但方向已经很明显。不出一个月,局势就会明朗。”
唐坚脑中迅速闪过一幅幅地图。
雪峰山,洞口,武冈,安江,芷江。
山地、河谷、隘口、公路。
日军若要夺芷江,必然要沿交通线推进,而中国军队若要守住,就必须把他们拖进山地消耗战里。
独立旅兵力不多,却擅长突击、穿插、伏击,在这种地形里简直是如鱼得水。
“如果芷江方面有战事,独立旅会摆在哪个位置?”唐坚问。
“情况未明,如何定战术。”柴少将摇头。
“不过我看军座的意思,是要把独立旅作为军部直辖突击力量使用。哪里吃紧,就往哪里补;哪里需要打开口子,就让你们上。可具体怎么用,还要看战区长官部的部署,也要看日军真正的进攻路线。”
他说到这里,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唐坚身上。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仗真打起来,就没人有工夫再追究你唐坚是从58师出来,还是从哪个山头出来。枪炮一响,能不能挡住日本人,能不能把阵地夺回来,能不能在死人堆里打出战果,这才是硬道理。”
唐坚听懂了。
雪峰山若开战,对独立旅来说是危险,也是机会。
它能把独立旅推到最凶险的战场上,也能让独立旅用战绩堵住那些人的嘴。只要独立旅打得漂亮,打得无可替代,所谓“虎贲师影子”的说法就会被炮火暂时压下去。
战场是最残酷的地方,却也是最直接的地方。
谁能打,谁就有资格说话。
当然,唐坚心里也清楚,这种压下去,只是暂时。
派系之争不会因为一场胜仗就彻底消失,山头之见也不会因为几张战报就被烧得干干净净。等硝烟散了,活下来的人还要回到军部的会议桌前,回到那些调令、补给、名册和任命里。
可至少在战场上,他们可以先把该打的仗打赢。
唐坚望向窗外。
古镇的灯火零零散散,像一把将熄未熄的余烬。远处山影沉在夜色里,看不见轮廓,却仿佛已经能听见未来的炮声从山那边滚过来。
唐坚收回目光,声音平稳下来。
“长官,如果有机会,您可以转告军座,不管别人怎么想,独立旅的兵只认一个道理。”
柴少将看着他。
“谁能带他们活下来,谁能带他们打胜仗,他们就跟谁。”唐坚一字一句道。
“至于我唐坚是哪个师出来的,过去跟过哪位长官,那不重要。战场上,我只知道我中国军人的枪口永远对准的都是侵略者。”
柴少将看着唐坚,灯火在他双眸里微微跳跃,但很快就被平静遮掩。
“好!”
他的语气很轻,却像一块沉稳的石头落在地上。
那一瞬间,唐坚仿佛又回到了常德城破的夜里。四面都是火,城墙外全是日军的喊杀声,柴少将下达坚守军令,他坚决领命,再没有多余的话。
如今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