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坚留在军部,等待军部于三日后召开的旅级及以上军官会议。
独立旅主力回归驻地的步伐却没有停,于两日后抵达驻地,在驻地的官兵们给远征归来的弟兄们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
由于两名军事主官都不在,在驻地的欢迎酒宴上,受柴、唐两位长官委托,秦韧向参与滇西反击战的所有官兵宣布了一件在整个74军都前所未有的事---给家在湘、桂两省的远征官兵放假,15日。
消息是秦韧在晨操后宣布的。所有参与滇西远征的2000余官兵列队在营地操场上,已经进入隆冬的湘西阳光暖烘烘地照着,微风从西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冷杉和野草的清香。
“经柴、唐两位长官申请,军座批准,凡家在湘、桂两省、单趟路程不超过五日的官兵,均可申请省亲假,假期半个月。”
操场上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烧开了的水锅,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咧着嘴傻乐,有人不敢相信地揪旁边的人问“真的假的”,不少士兵当场就红了眼圈。
“肃静!”秦韧压了压手。
“两位长官可是向军部立下军令状,所有省亲人等,假满必须归队!
迟到一天记过,迟到三天按逃兵论处,不要以为战功在身就可以无法无天。
另外,鉴于部分地区仍有散兵游勇和匪患,回乡的弟兄可以携带个人武器和一个基数弹药。
但注意,不许惹事,不许扰民,不许打着独立旅的旗号在外面耀武扬威。你们是军人,回了家也是军人。”
下面有人还因为这个喜讯在哪儿傻乐,显然没把秦韧所说的军令太当回事儿。
“笑什么?”秦韧扫了一眼,目光不怒自威。
“我再重复一遍,回家是为了看爹娘妻儿,不是为了显摆。谁要是在外面给我们独立旅丢了人,回来之后,同样是军法处置。”
笑声立刻收住了。
最后统计下来,符合条件并申请省亲的有二百四十三人。
秦韧一个一个核实户籍地址和路线,胡不平专门从保障运输营物资里特批了些干粮,旅部参谋处更是将军饷和部分奖励以及战利品折算连夜算好,想要法币的给法币,需要大洋的给大洋。
原本一直懒洋洋的大板牙这天可是干劲儿十足,驮着不少回家省亲士兵的大背囊,亲自送到距离驻地五里地外的山口,还跟每个熟悉的人都深情‘阿偶、阿偶’的大喊着告别。
惹得翠云、秋月那几个感性点的女兵还搂着它粗壮的驴脖子红着眼圈告别,纷纷承诺回营时给它带好吃的。
本来一件很高兴的事儿,还被这货搞得莫名的有些伤感。
“大板牙是头好驴啊!老子以后一定给它养老,啥活儿都不让它干了,还天天给它喂精粮。”某炮兵营上尉副营长都被这货弄伤感了,在哪儿感叹。
很快,某上尉就后悔了。
送完战友的大板牙,在冬日正好的那一刻,嘚嘚儿的跑到他身边,冲他翻了翻嘴皮子,一副“今天表现不错你好歹给颗糖”的嘴脸。
画大饼......
看着大板牙那双你不给驴不会走的卡姿兰大眼睛,画大饼搜遍了两个裤兜:“真没了!连渣都没了!等长官回来我给你偷……不对,是给你讨一袋,说到做到。”
大板牙打了个响鼻,不太信任地瞥了他一眼。
回乡省亲的兵们三三两两地出了营地大门。有的搭军用卡车走一段,有的搭老乡的驴车,而更多的人就靠一双脚板。
这一走,就是几十里、上百里甚至两三百里的山路。
但每张脸上都带着笑,眼里满是期盼。
那是在战壕里永远看不到的、只有在想到家的时候才会浮上来的柔软的光。
.......
李根生是在秦韧宣布省亲军令后的1个小时后就出发的。
心急见到父母的李根生甚至都等不及拿上后勤处要发放的军饷、奖励,就找不回家的韦金土、覃家兄弟俩匆匆借了点钱,背上枪就出发了。
李根生的家其实不远,离独立旅驻地不过八十里地,翻过六道山梁,再顺着一条土路走下去,就是那个叫李家坳的山村。
以李根生现在的脚力,天黑前也能打个来回。
本来可以回家省亲的同乡还有像秋月、翠云这样的战友十好几人,可当听说翠云她们几个女兵会有三胖等人陪着一起回,李根生就迫不及待的独自踏上归家的路。
李根生是个沉默的人。
在侦察排里,罗小刀最话多,韦金土最稳重,而李根生就像一根不起眼的木桩子,平时戳在那儿不显山不露水,但真到了紧要关头,李根生就像是山崖上的青松,从不会让战友们失望。
楚青峰私底下跟唐坚说过,李根生的射击天赋比不上韦金土,甚至不如罗小刀,但他踏实,极其踏实。
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从不偷懒,从不急躁。韦金土只需要他亲自演示一遍就会,李根生或许需要两遍,甚至还要详细解释,但他学完了就再也不会忘。
那些战术要领就像刻进了他的骨子。
或许限于天赋,他永远也成不了楚青峰和唐坚这种最顶级狙击手,但他绝对可以成为任何长官都信赖的超级射手,只要在他的射程之内,目标必然被清除。
这种可怕的战术执行力,同样是高起火极为看重他的理由。
然而,就是这么一根在战友心中最可信任的木头,走到李家坳村口的时候,脚步停了。
不是近乡情怯。
村口那颗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都围不住,树冠遮出好大一片阴凉。
去年的时候,唐坚就是在这里摆开阵势招的兵,李根生也是跟着父亲在这里参的军,也是在这里集合,然后走出山村,成为一名中国军人的。
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就是冬天到了,没了叶子,只有粗壮的树干。
树下那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看不清原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白边。头上缠着一块灰布帕子,脚上是一双布条缠的草鞋,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但烟锅是灭的。
身为狙击手的李根生在一百多米外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阿爸!
老李今年才四十六七,但看着像五六十的人了。
常年在山坡上刨食,把腰弯成了一张弓,背也驼了,头发花白得像个老棉絮似的。眼睛本来不小,但被皱纹挤成了两条缝。
他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李根生后来才知道,自打听说独立旅一部去了千里之外的滇省和鬼子打仗,他阿爸几乎农闲的时候都到村口来坐着。不论刮风下雨,不论有没有人来,就那么坐着。
村里人问他:“老李,你坐哪儿干啥呢!”
“等我娃呢!”老李永远这样回答。
“你娃不是去当兵找他哥去了么?哪知道啥时候回来。”
“他会回来的。”
老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烟杆被捏得很紧!紧的近乎将心爱的烟杆生生捏断。
李根生站在路上,看着阿爸坐在那里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步子比在战场上匍匐前进还小心。
“阿爸。”
老李的身子猛地一颤。
旱烟杆从手里滑了出去,啪嗒掉在地上。
轻轻转身,看到军装齐整的李根生,那双被皱纹挤小了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大到脸上所有的皱纹都被撑平了,大到李根生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十几年前,阿爸将他高高举起时候的模样。
“根……根生?”
“阿爸,是我。回来了。”
老李从石头上站起来的速度,比他过去整整一年站起来的任何一次都快。他的手哆哆嗦嗦地伸出来,先是够着了李根生的袖子,摸了摸,然后抓住了手腕,再摸了摸。
手是热的。
人是活的。
这不是梦,也不是他臆想出来的场景。
显然,眼前这种场景,在这名山里呆了大半辈子的大叔脑海里,不知模拟过多少次。
“你……你没缺胳膊少腿?”老李急切地低头打量,把儿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手也不自觉地在儿子身上摩挲。
“没缺,好着呢。”李根生咧了咧嘴,想笑。
可嘴角有点控制不住地往下撇。
眼,有些涩!
“好着就好、好着就好……”
老李连说了好几遍,说着说着声音就破了。
他偏过头去,用那只攥完旱烟杆的黑糊糊的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李根生蹲下去帮老李把掉在地上的旱烟杆捡起来,拍了拍土,递回去。
“阿爸,我给你带了好烟叶。”
李根生从背包里掏出一包来自滇省的烟丝,那是独立旅打完松山,远征军司令部特意给独立旅的特供,总共就100斤,侦察排分到了10斤,李根生生平头一遭向排长高起火提了个请求,不要奖金要烟叶。
李根生自己不抽烟,应该说侦察排百分之七十的官兵都不抽烟,因为烟味儿或许在潜伏的时候暴露自己。
但李根生记得,饭后抽上一袋烟,是阿爸极少有的欢乐。
这种远征军司令部送来的烟叶,是滇省最顶级的。
老李接过烟叶包,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低头闻了闻,把烟叶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棉袄里贴胸口放着,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
即将年满十八岁的儿子如今已经晒得黝黑结实,眼神也跟走的时候不一样了。
做父亲的说不清楚那种眼神叫什么。
但他知道,他的娃,长大了。
那年淞沪会战打得天昏地暗,过了一两年才有消息断断续续传回山里来时,只说李家老大所在的队伍在杭州湾一带打没了,没人知道老大是死了还是活着。
老李汉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大儿子没回家,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可他是个山里汉子,没读过书,不晓得去哪里找人,也不晓得该找谁算账。
后来听说部队来招兵,他心一横把老二带了去,他那会儿就因为一口气堵在胸口,他希望老二能把老大给找回来,不管死了还是活着。
可当老二跟着部队离开家的那一天,老李就后悔了。
他这是没了老大,又要没了老二啊!
从那一天开始,他就每天来这颗大槐树下坐着,不做别的,就单纯来坐着。
当年,老大是从山口离家的,他没去天天等,结果老大没能回来。
如今,老二是从槐树下走的,他不能再犯类似错误,他希望老天能看见自己的虔诚。
然后,他等来了小儿子的归家!
天知道那一刻,老李心里是如何的雀跃。
“走,回家,你阿妈一直想你呢。”老李领头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怕儿子突然不见了似的。
李根生跟在后面,也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是他离开家的路,通过那条路,他见识到了前所未有的新世界,他有了许多堪比亲兄弟的战友,他也成了很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神射手。
但这会儿,他只想跟着阿爸,走进那个炊烟升起的小村子里。
李根生的家靠着山,不大,就三间泥墙屋,门前一棵柿子树。
所谓院子,也不过是用竹篱笆围着房屋简单的围了一圈,象征意义远大过实际意义。
隔着院子,李根生就看见阿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棒槌“当”地掉进了木盆里。
“二娃!”
木盆里的水溅湿了半条裤腿,她也顾不上了。
李根生在家里待了整整十四天。
因为冬天是农闲,没有多少农活,李根生就陪着老李就着接近年关的机会去走走亲戚,李根生带回来的现洋也足够老李阔气好久。
但老李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亲戚和邻居们都知道,他家小儿子回来了,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年三十的时候,一家三口围在灶台前吃饭。菜不多,自家地里种的土豆、白菜,唯一的荤菜是李根生提着枪去山里打的一只山鸡,可李根生觉得很香,甚至比芒市会师庆功宴还香。
假期最后一天,也是新年的第一天。
老李把儿子给的烟叶装了一烟袋锅,坐在门槛上慢慢地抽。
“根生。”
“嗯?”
“你哥的仇,你也算是报了!你哥在哪儿,可以慢慢找!”
老李吐出一口青烟,声音不高。
“打完仗……就回家吧。”
李根生蹲在柿子树下擦枪,听到老李这样说,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继而继续重复无比熟悉的动作。
“嗯!赶走鬼子,我就回。”
老李没再说话,只是又低头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花白的胡子边上慢慢散开。
李根生是吃完中午饭走的,他的背包里塞了阿妈蒸的一大包糯米饭团,塞了红糖和花生碎,还有很多的红薯干。
那是老李两口子听儿子说有头大叫驴都当了兵,还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们长官,特意让李根生带去送给驴战友改善生活的。
走到村口老槐树那儿,李根生回了一次头。
老李又坐在那块石头上了。
旱烟杆夹在手里,也不抽,就那么坐着看他。
然后,远远的冲儿子挥挥手。
李根生鼻子一酸,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转身大步走上了通向驻地的山路。
军令如山!
太阳下山前,他要返回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