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独立旅所部还需要补充装备弹药以及接受新兵,独立旅并没有急着返回旅部驻地归建,而是在昆城一休整就是大半个月。
利用这个难得的漫长休整期,独立旅官兵们也算是把鏖战数月的疲惫给从骨子里赶走了。
唐坚也是很少见的没那么严苛,把所有人早操训练时间延后了半小时,还给各营级单位轮休半日的时间。
就是每天能有一个营外出,不管你是去山野中转悠还是去昆城内看看繁华,皆可。
显然,百分之九十九的独立旅官兵们都会选择后者,他们的军饷和在战场上获得的战利品,也足够他们购买自己想要的日常用品。
以周二牛为首的几个步兵排长,更是啥都不干,就在酒楼里吃吃喝喝,似乎要把自己前几个月天天啃干饼都快丧失的味觉给补回来。
胡不平等人也曾担心过把这帮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精兵们撒出去,会因为应激反应和普通人以及友军起冲突。
但唐坚表示,他相信自己的兵。
既然是兵,所以唐坚要求,所有出营区的官兵,都必须穿军装配臂章,除营、连级军官,不得携带武器。
军装和臂章在,对于出营的虎来说,既对他们自己来说是一种束缚,对他人而言,也有震慑之意。
谁想惹这支在滇西战场立下赫赫战功部队里的人,恐怕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
而唐坚自己,也是上午在营区,下午则驱车陪着林静宜出去逛游。
唐坚去了西南联大,去看了这个中国抗战时期最高学府,也是心爱女子大学的模样;还去了滇池,碧蓝湖水在阳光下闪耀着万点碎金,烟波之上,青灰色的山峦轮廓柔美......
那属实是唐坚来到这个时代最悠闲的时刻。
只是,这是战争年代,悠闲只是偶然,战火才是日常。
军部电令已至。
1945年1月25日,距离农历新年也就大半月的时间,唐坚奉令率部回归驻地。
临行时,独立旅没有惊动任何人,将营地打扫干净,于凌晨5时全旅列队出发前往火车站。
两列已经提前准备好的专列会将这个拥有可作战兵员近3000人的劲旅以及所有装备运至桂省,而后行军至湘西驻地。
74军军部也在那里。
1月30日,唐坚带着川娃子和大牛以及罗小刀,开着全旅那辆唯一的吉普车,脱离主力百余里,前往军部。
军部设在湘西的一座古镇上。
百余里路,放在未来,顶破天一个小时,可这年头的湘省山道,雨一落就是泥浆,晴几天又全是浮尘。
米式吉普车本不就是为舒适而生的,一路颠得像要散架,早已成为老司机的川娃子握着方向盘,嘴里骂骂咧咧了半天,到后来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唐坚坐在后座,半闭着眼睛养神。
不先去旅部,反要先去军部报道,这里面究竟有那些门道,其中的刀光剑影甚至不比战场上来得少多少,已经成为副旅级指挥官的唐坚绝不愿意懵懂无知的一头扎进去。
车到古镇时,天已经黑透了。
古镇不大,青石板路被白天的车马碾得坑坑洼洼,街边稀稀落落挂着几盏汽油灯。
那是美国人援助来的物资,灯罩发黑,火苗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把两侧的旧宅、祠堂和临时改成军部办事处的民房照得明灭不定。
军部大院原本是镇上一家大户的宅子,前后几进院落,如今门口站着持枪卫兵,院墙上拉了电话线,屋檐下挂着防空黑布。
院内人影来往,参谋、通信兵、勤务兵穿梭不停,偶尔还能看见几个佩着上校、中校领章的军官压低声音说话。
川娃子和罗小刀、大牛三人都留在外面,验过证件和身份的唐坚独自一人走进大院。
一个勤务兵小跑过来,向唐坚敬礼:“唐副旅长,请跟我来,柴长官已经等你很久了。”
勤务兵的声音惊动了正在屋檐下抽烟说话的几名校官。
“独立旅的唐坚?”一名挂着少校衔的军官明显有些惊愕。
“除了他还能是谁,滇西反攻战的虎将!”一名陆军中校看向唐坚的目光肃然。
“可不是,那可是虎贲师出来的猛虎!”军衔最高的陆军上校一脸似笑非笑,还冲唐坚遥遥的打了个招呼。
三人唐坚都不认识,微微颔首也算是回礼,转头就跟着勤务兵大步流星的离开。
勤务兵领着唐坚穿过前院,绕过一排临时架设的电话机和沙盘室,最后到了一处挂着“参谋处”牌子的二层小楼前。
唐坚眼睛微微一眯!
勤务兵低声道:“唐副旅长,柴长官在里面等您。”
“报告!”
“进!”
唐坚整了整军装,推门进去。
许久未见的柴少将坐在一张红木桌后面,正拿着一份文件看,
桌上摆着茶壶和两个杯子,旁边还放着一盘花生米。
屋里点着一盏汽油灯,灯光昏黄,把端正而坐的柴少将的影子拉得很长。
灯光下,柴少将的脸色略显疲惫,但看见唐坚进门的那一刻,他在笑。
做为独立旅的旅长,他看见一手提拔起来的麾下率部立下赫赫战功并无恙归来自然是极为开心的。
“长官,好久不见!”唐坚同样微笑着,挺直腰杆,抬手行礼。
“你我之间,无需客套。坐!”柴少将起身,抬手回礼。
“路上还顺利吧?”
“还行,就是路不太好走。”
唐坚在对面坐下,接过柴少将亲手沏的热茶。
“路是不太好走。”
柴少将微微感慨了一声,不知是在说路况,还是在说别的。
两人稍微寒暄几句,柴少将就开始问起此次滇西之战战损,伤兵安置如何,弹药消耗统计有没有报齐等等问题,虽然其中很多问题唐坚在电报中已经汇报过,但毕竟没有两人这种面对面汇报这么详实。
这也是柴少将做为一号指挥官的责任和义务。
唐坚一一答了。
等把旅内的这些工作汇报完毕,柴少将才把茶杯放下。
“军座有意让我出任军部代参谋长。”
唐坚没有很惊讶,但端茶的手依旧微微一颤。
旅长成军参谋长,这属于晋升,只是这旅长一职空缺,可别来个不靠谱的人。
“恭喜长官高升!”唐坚说道。
“先别急着恭喜,你也不必忧心!”
柴旅长笑了笑,似乎猜透了唐坚的心思。
“参谋长是升了半级不假,可独立旅旅长一职我还得兼着。”
唐坚放下茶杯。
“长官,您的意思是......”
“我就直说了吧!”柴旅长身子微微前倾。
“军座和王长官两人都对对你在滇西的表现极为满意。松山、黄连山、三台山、龙陵,南天门,你率我独立旅立下的这些赫赫战功,远征军卫司令官可是对你欣赏有加,甚至想直接调你当他的参谋处主任。
就连陆军部总司令都发来电报询问你的情况,军座面上极有光彩,所以,他打算重用你。”
唐坚没有接话。
他知道后面一定还有“但是”。
果然,柴旅长停了一下,语气沉了些。
“但是,唐坚,你跟我在常德并肩作战月余,你的为人我是知道的,有些话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唐坚点了点头。
常德那一个月,城破巷战,上至中将师长,下至二等兵,谁也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活着,那种用命换来的交情,不需要太多客套。
“你是虎贲师出来的兵。”
柴旅长看着他,目光平静,“独立旅现在所有的骨干军官,刘铜锤、韩天霖、雷万功、花大宾,高起火......全是虎贲旧部。这件事,全军上下都看在眼里。”
唐坚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微微收紧。
虎贲师,即58师。
74军建制内战斗力最强的主力师之一,前身带着警卫部队的底子,根正苗红,黄埔色彩极重。无论军中老人还是新兵,提到虎贲师,第一反应就是能打,第二反应就是骄横。
能打是真的。
骄横也不是没有缘由。
虎贲师打过太多硬仗,死过太多人,战功一层压一层堆出来,谁都不敢轻看。唐坚自河洑之战崛起,身上的虎贲烙印深入骨髓,这是谁都抹不掉的出身。
“余师长在军部召开的几次军事会议上,也有意无意提到你。”柴旅长继续道。“他说你是他最看好的兵。”
唐坚微微皱眉。
余师长提起自己,只是一个老长官对老部下的欣赏和骄傲,自己的兵有出息,谁做为老长官不得炫耀几句?
可这话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味道就变了。
“长官,余长官的话未必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未必是那个意思。”
柴旅长点头。
“余长官这个人我也了解,他看重战功,看重能打的人。他提你,十有八九是觉得虎贲师出来的人有脸面。可军中的事,不怕没事,就怕有人觉得有事。”
柴旅长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俗话说,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更别说我这偌大的一个74军了。
现在军中有四股势力。
第一股,是军座的57师系。军长从57师出来,军部许多新调上来的参谋、军需、补充处军官,都是他的旧部。他们最关心的是军长能不能真正坐稳74军,57师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多拿兵、多拿枪、多拿任务。
第二股,是余师长的虎贲师系。58师战功大,资历硬,黄埔嫡系多,说话天然有分量。他们不一定想抢军长的权,可他们习惯了当刀尖,习惯了资源优先,也习惯了别人让他们三分。
第三股,是51师那帮老人。51师没有57师眼下的势,也没有58师那么锋利,可他们是王长官的旧部,也是王长官起家的基石。
人脉深,老资格多,在军需、军医、后勤、训练几个口子都有旧关系。他们不轻易出头,但谁想动他们的份额,他们也不会答应。”
第四股,就是王军长离开之前留下的人。”
柴少将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算一个,独立旅也算半个。”
唐坚静静听着。
柴少将继续道:“王长官在的时候,独立旅直属军部,谁也不敢多说。因为大家都知道,独立旅是王长官手里的一把刀。可如今王长官走了,施军座接位,独立旅究竟是哪位长官手里的刀?这就有人要问了。”
唐坚明白了。
柴少将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
“你看看这个。”
唐坚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关于74军兵员和装备分配的内部备忘录。上面列着各师、各旅的补充计划。
独立旅的名字排在最后。
他往下看,眉头渐渐皱起。
“我们报上去的是补充兵600人,军部只批了200,连我们需求的一半都没有。”柴旅长说道。“但51、57两师最少的也补充了需求的四分之三。”
唐坚翻到第二页。
“装备方面,我们申请补充勃朗宁重机枪六挺,60毫米迫击炮八门,火箭筒十二具,军部一件没批。批复理由是缅甸归来部队装备尚可,暂缓补充。”
柴旅长冷笑了一声。
“装备尚可?他们也不想想,滇西那些大仗恶仗一连串打下来,不仅官兵付出巨大牺牲,装备也不断损耗,炮管也撑不住那种高强度,账面上有,和能不能用,是两回事。”
唐坚把文件放回桌上。
“长官,这是谁压的?”
“军需处那边给的理由,补充处签的字。”
柴旅长满眼冷色。
“军需处长是51师老人,补充处现在管事的是57师出来的参谋。表面看,是两个处室按规矩办事。可偏偏57师和51师都吃到了肉,我立下赫赫战功的独立旅却连汤都不给喝一口。”
唐坚沉默片刻。
“58师呢?”
“58师什么都没要。”柴旅长看了他一眼。
“他们不缺这点兵,也不缺这点枪。可问题就在这里,他们没伸手,别人却把你算到58师那边去了。”
唐坚目光一沉。
“我在军中二十年,什么没见过?争资源,抢兵员,互相卡脖子,这都是家常便饭。今天你多拿一批子弹,明天我多要几个新兵,后天他把军医处的药品先扣下来,这种事从来没断过。”
“但这次.......”
“有什么不同?”
“因为他们不是单纯卡独立旅的物资。”
柴旅长抬起眼。
“他们是在试独立旅的倾向,或者,他们也在试余师座的态度!”
屋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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