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2月底的昆明,阳光出奇地好。
独立旅在30天前,终于接到来自远征军司令部的军令,“独立旅所部,归建74军!”,远征军司令官卫上将因为忙于军务,特委托远征军参谋长萧中将前来送行。
只是,出乎远征军司令部以及唐坚意料的,是第6军及第71军两个步兵军的最高军事主官都来到独立旅在芒友的驻地,就连新一军都派出一名少将做代表前来为独立旅送行。
三名陆军中将和一名陆军少将给全军最高指挥官不过中校的部队送行,放眼十几万远征大军,恐怕也就独立旅这独一份儿。
这代表着整个远征军对独立旅在滇西战场上的认可,近千公里的回程之路,似乎也不是那么的遥远了。
从缅北芒友回到昆明的独立旅,也终于得到了自龙陵战役以来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整。
昆城城防司令部将独立旅安置在昆城西一座废弃的军需仓库改建的营地里,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不用再睡在泥泞的丛林中,不用时刻提防着从头顶飞过的炮弹和暗处射来的冷枪。
营房是用木板和铁皮搭建的,屋顶漏风,但有热水,有干净的被褥,有像样的伙食。
对于在丛林里待了近半年的独立旅官兵来说,这已经是天堂了。
唐坚在营地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清点家底。
“我部现有可战之兵2417人。”
秦韧翻着花名册汇报。
“一营三个步兵连,满编率约百分之七十五。炮兵所部24门炮都在,但炮兵缺编有些严重,保障支援部队长期负重长途行军,病倒了不少人,许多还未归队。”
唐坚接过花名册翻了翻,眉头微蹙。
“军部答应的补充兵什么时候到?”
“军部说了,年前能拨给我们大约200余新兵。但素质嘛……”秦韧犹豫了一下。
“说。”
“据说是从后方新兵训练营直接拨的,多半没上过战场,能不能打还得看训。”
唐坚放下花名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200个新兵不够。我要400人,最好是有过战场经历的。另外,弹药和装备的补充也得催一催,我们不能扛着空枪空炮回去驻地,柴长官看了恐怕要骂人的。”
“长官,这个恐怕得找军部帮忙了。”
秦韧实话实说。“咱们虽然挂在远征军编制下作战了数月,但建制还是归74军的。远征军那边的物资分配,轮不到咱们排在前面。而且,听说卫司令官也要调离了.......”
“好,这个我亲自来协调。”唐坚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独立旅说到底是74军的编制,在远征军序列中是“借调”性质,迟早要回去的。
远征军的物资和兵员补充,自然优先照顾的是第6军、71军这些亲儿子,独立旅这种干儿子,没有大人物在后面撑着,恐怕也就排在后面喝点汤。
这是人性,和你独立旅能不能打没关系。
“给军部发电报,我亲自拟稿。”
唐坚说。
秦韧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去,又被唐坚叫住。
“大牛呢?”
“在营地后面的空地上,正在教机枪班的兵拆装勃朗宁。”秦韧笑了笑。
“他是个好机枪手,放旅部当护卫兵埋没了,放我一营来吧!”
“咋放我身边就埋没了,你老秦要人咋还贬人呢!”
唐坚眉头一掀。
“长官,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让他吃完晚饭来找我。”
“是。”
秦韧走后,再无他人来打扰,难得的悠闲,唐坚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本书---沈从文发表自多年前的‘边城’。
以30年代川湘交界的边城小镇为背景,用诗意的笔触描绘了湘西特有的风土人情和纯真爱情,曾经时空中唐坚没看过,此时看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门轴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唐坚以为是秦韧去而复返,头也没抬:“还有什么事?”
没有回答。只有极轻的脚步声在靠近。
唐坚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猛地抬起头,手本能地摸向腰间,但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林静宜站在门口,逆着冬日温暖的阳光。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外面罩着件灰色的毛线开衫,头发比两人分开时长了些,随意地挽在脑后。
时隔近三百个日夜,从常德的废墟到缅北的密林,生与死的界限跨越了无数次,再次见到她时,唐坚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停滞了。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几乎要将人融化的炽烈情绪,但在表面上,一切却安静得连尘埃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独立旅昨日晚间刚至昆城驻地,唐坚抵达昆城前两日给林静宜发了电报,想着今日吃过晚饭后再去机械厂找她,没成想她今天自己就找来了。
看着愣在原地的唐坚,林静宜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她没有哭,只是嘴角扬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
她走上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唐坚的腰,将脸贴在他那件满是硝烟味和洗不掉的泥渍的军服上。
唐坚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随后紧紧地、用力地拥住了她。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仿佛要把这大半年的思念、牵挂和后怕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这应该是两人互表心迹后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唐坚只觉得,她的身子,很软。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都停滞了。
川娃子从远方探着头看着相拥在一起的男女,连忙躲开了,并在十几米外为两人站岗,挡住了诸如画大饼这样嗅着味儿就跑来的吃瓜群众。
听觉敏锐如唐坚,竟然什么都没听到。
一直过了许久,林静宜轻轻挣脱开来,自然地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
“这一仗打得累,你瘦了。”
她轻声说,目光细细描摹着他深刻了许多的轮廓。
“你也瘦了,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唐坚接过水杯,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留恋地停顿了一下。
“昆城的阳光好,我给你把被子拿出去晒晒。”
林静宜脸猛然地红了,然后转身去抱床上那床有些返潮的军被。她的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唐坚靠在桌边,喝着热水,看着她在简陋的营房里忙碌的背影,原本因为战事和伤亡而紧绷的心,奇迹般地柔软并平静了下来。
等林静宜抱着被子出去后,门外传来一阵喧闹的问候声,那是画大饼和周二牛等和她相熟的军官们的声音。
“林记者,今天晚上我代表1连请你吃烤肉。”
“吃什么烤肉,还你代表1连,你一个小排长代表的了吗?林记者,我炮兵营全体官兵诚挚邀请你来我营吃火锅。”画大饼的嗓门和他的炮一样高亢。
“炮兵营驴马多,臭烘烘的,还是来我侦察排吧!刚打了两只野兔子......”高起火一句话差点儿把军衔最高的画上尉给怼墙上去。
“你娃信不信,等会儿老子就放大板牙来祸祸你。”画大饼也是有不讲理战友的人。
“我今天就陪着你们唐营长,他是襄阳人,喜欢面食,给他煮碗面。”林静宜笑吟吟的拒绝了热情的常德老战友们。
听着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唐坚脸上也不由露出笑意,拉开抽屉,翻出了一份从远征军司令部辗转寄来的文件——那是新39师回复的一封公函,关于3营阵亡将士抚恤金发放情况的确认书。
洪行在殉职前签字批准的那批抚恤金,新39师新任代理师长已经全部执行。所有阵亡将士,每人的阵亡通知书以及抚恤金和欠饷都通过兵役局转发至县里,再由当地保甲长送达遗属手中。
唐坚把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每一项数字都对得上赵志远那本名册上的信息,然后将文件和名册的抄件一起放进档案袋。
赵志远给他的原件却是留了下来。
不是因为有什么实际用途,而是唐坚觉得,那本沾着血的名册不该被锁在某个档案室的抽屉里蒙尘。
它应该被记住。
门外传来林静宜拍打被子的轻柔声音,伴随着这安宁的动静,唐坚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向了更远的未来。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从芒友会师后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事。
独立旅回归74军建制,这是板上钉钉的。但回归之后呢?
曾经时空中,1945年的中国战场还有一场至关重要的大战——雪峰山之战,也叫芷江保卫战。
那是中国军队在正面战场上的最后一次大规模会战,也是抗日战争进入尾声前最后的较量。
74军,将是那场大战中的绝对主力之一。
而独立旅,会不会参加?以什么身份参加?在战场上的位置如何?这些问题,都取决于他即将面对的另一个战场——
74军内部的权力格局。
唐坚不是不谙世故的愣头青。在常德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识过了军中那些明争暗斗的门道。74军虽然号称“抗日铁军”,战斗力首屈一指,但越是能打的部队,内部的山头和派系也越是错综复杂。
现任第74军军长施中将是原第57师师长,也是原第74军军长王中将的亲密战友。
独立旅本身就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不属于74军任何一个师的建制,直接归军部管辖,而柴旅长正是王中将的亲信,这层关系保证了独立旅在74军中的地位。
可74军内部的水远比表面深,军中战斗力最强的虎贲师,是原警卫军一部编成,由那位的警卫部队演变而来,属于根正苗红的黄埔系。
而唐坚和独立旅几乎所有骨干军官,可都是虎贲师出来的兵。
这就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妙且错综复杂的局面。柴旅长极为信任唐坚,否则不会把战场上的一切都放手交给他。
但信任和放权是两回事。
一个身上打着58师黄埔系烙印的军官,在王中将亲信的部队里掌握着实际指挥权,独立旅在缅甸打出了赫赫战功,这些功劳虽然记在独立旅名下,但细究起来,全军上下都知道是唐坚指挥的。
余中将在军部召开的几次军事会议中,也是有意无意的提到唐坚是他最看好的兵。
或许,余中将并没有将唐坚拉入自己阵营的意思,就像自己的儿子有了出息,忍不住向他人炫耀罢了。
可在有心人眼里,独立旅已经成了第二个虎贲师,他们究竟是听军部的,还是唯虎贲师马首是瞻,谁也不知道。
尤其是现在独立旅的二号人物唐坚的个人倾向,或许是74军大佬们都很在意的事。
唐坚也很无奈,他根本不想参与这些权力斗争,等打完鬼子,他就要想办法带队跑路,苟到米国人在冰原上耀武扬威,他再去干他们一票就成了。
可他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小兵或是小连长了,现在他的麾下可有两三千号人,经过滇西这一仗,无论是士兵还是军官,那个看到他不得实心实意的敬礼喊他一声‘长官’?
权力的漩涡一旦踏足,那能由他抽身。
不想面对,也只能面对。
到了下午,叶教授带着几个老头儿不请自来,都是西南联大理工学院的大佬。
这次来,一来是听老叶说机械厂背后大股东--独立旅由滇西归建,前来祝贺他们成功打了滇西反击战;二来也是专门来感谢独立旅高层。
这一年来,由于有了机械厂的进项,西南联大广大师生们生活条件可是得到了极大改善,不说每天吃鱼吃肉吧!至少老教授们不用被迫卖家当去换取生活费了。
唐坚对这帮中国理工学界的大拿们来访,原本还有些诚惶诚恐,毕竟那多少都是带着点来自于后世的光环的。
然后,一顿晚饭下来,唐坚多少有点理解了‘世界就是个巨大草台班子’的这个说辞。
这帮大佬们,话说得一套套的,让你如沐春风,可吃起饭来,可比一群大头兵们还凶猛。
一顿晚餐,就吃了唐坚半月军饷。
看着唐坚目瞪口呆的样子,林静宜抿着嘴笑。
在西南联大,一到吃饭的点,她这帮老师们提着饭盆跑步的速度,可不比自己的学生们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