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变成发抖小狗的管事,范清梧掐着能在宵禁前回家的时间,关了铺子。
她对于自己竟然想等到郑佑卿这点,显得有些意外,暗自笑出了声。
回到家中,她给窗边的酒杯重新斟满,又给香炉燃上根新香,看着黑夜中渐渐升起的一轮弯月,默默在心中说着:快了。
之后的日子,因为各行各业都要备春货。不光是范清梧,许寻江漪都有各自要忙的事。范清梧拜托江漪跟着刘管事帮她把了把关,道谢后便再没聚过。
就算确认了秦策的东西没问题,范清梧也不敢有一丝松懈。
管事送来的单子走得很顺,范清梧也依然,谨慎记录了所有的交接节点。
上下游配合顺畅,城内有各自的跑腿,城外送货的镖队也十分老练。
这些单子被范清梧拆成几段,几乎不用再过多的计算。刘管事见这流程不错,就抄了回去,不一会儿,临近的商号便都照这样子复制了起来。
大家熟悉了之后,范清梧手里的单子仿佛自动跑了起来。
每天有人来送单子,也有人来拿单子。
范清梧只是记录,签字,最后在夜里,一齐审视这一天的流转。
她只注意到,除了货主越来越分散,批次越来越细碎,路径也越来越复杂。
各色的货品,小到粗布、稻米,大到丝绸、香料,应有尽有。
范清梧不知道的是,她的名字也在商会间广为流传,不是因为她行事,而是因为她会在契书上签字。
刘管事没告诉周围人自己的活儿找了她帮忙,但依然会在同僚说起她时,附和一二。
“时价商铺的小老板,很好用,钱帐书文,样样齐全。”
“如果有事儿找来,也可以把她推出去,是吧?”
“你们这也太不爷们了。”刘管事无心戏谑道。
他们没停下手里的工作,偶间谈到趣事会发出一阵大笑。商号里书写声脚步声,各有各的忙,但笑声却突然收敛了些。
刘管事抬头,见秦策领着郑佑卿,踏进了自家商号的大门。
堂内嘈杂变成细语,郑佑卿和秦策并排走着,身后跟着两人的师爷。他听着秦策老生常谈的春季市场,思绪却早就飘到千里之外。
前些日子不忙的时候,他总算查清了范清梧的背景,一切的起点,都源自她好友的亡故。
范清梧大概把这件事归咎于商会,于是找上了他的麻烦。
郑佑卿知道,有些时候会发生一些他也不愿见到的事,被货价债务压死的小商,几乎每天都有。他不可能从这套制度中,打断流程,打破规矩,去拉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就在他看完商会中备查的那些有关季杭契书单据,才听闻范清梧接了个送货单,也没想她立刻就赶着宵禁前,走了夜路出去。
这突然让郑佑卿心中惭愧无处安放。
他怕夜路强盗出没,就立刻找了刚押送粗布回来的曹修,让他找人帮忙跟着。
郑佑卿佯作随口一提,没想曹修是个热心肠,亲自跑了出去,又带着平安无事的好消息回来。
“我看她差点和灰商混到一起,拦住了盘查。”
曹修自认是做了好事。
郑佑卿也只好替范清梧谢谢他。
“这回能说了吧?”曹修见状,悄咪咪地凑到郑佑卿耳旁,“怎么,是个牙行老板?”
“你别乱猜,只是欠她的账,还她罢了。”
“放心,我不乱说。”
郑佑卿没忍住,白了一眼正拍着他肩膀嬉笑的大汉。
没想到曹修看着粗犷没心肺,心思却如此喜闻闲事。
“……郑会长?”
郑佑卿神游在外,终于被秦策发现了。
“这是你第一年备春货,可得上点心啊。”见郑佑卿眼神重新聚焦,秦策无奈地叹了口气。
郑佑卿也不说话,只是重新观察起这间商号,他们已经走到了后院仓库。
也是郑佑卿要求要看看货品。
这里存放的,都是苎麻加工好的净麻。
麻株成熟收割后,经过剥皮,浸泡,脱胶,晾晒,再进行初选。
这一步如果好次混在了一起,之后就再没办法追溯到田地。
秦策经常明目张胆地把次品混在好品中,给自己牟利,让下游蒙损。而城里的麻田,又数秦策最大。
为了迎新年备春货,但凡是有点规模的布庄,都免不了要买秦策的春麻。
郑佑卿父亲在世时,秦策的事迹早就被念得耳朵起茧。
他担心今年父亲不在后,秦策会干出更离谱的事,便留了个心思。
没想秦策大大方方答应了他的要求,还跟他一同前来。
院子左侧,一间仓库正开着门,仓吏进进出出,里面有模糊的身影在阴影下忙碌。
郑佑卿抬脚往那走了去,本想往另一个方向的秦策,也只好跟上。
郑佑卿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范清梧。
他一晃神,好像看见了当初她在自己布庄里,选布的样子。
她还懂净麻?
郑佑卿又想起她的好友是织坊主,便在门口止步,轻轻抬手,示意身后紧跟的师爷停下。
范清梧正仔细和仓吏确认账目,品级,她没注意到郑佑卿的到来。倒是秦策站着看了会儿,主动走上前去。
“这里都对吧?”秦策温和地问道。
仓吏一见秦策,赶忙弯腰行礼。
范清梧听见秦会长的称呼,脸色不自然地冷了下来。
她看见更后面的郑佑卿,冷眼扫过后,低头看着手中的小册子。
“这里的标换过。”范清梧打断了仓吏的谄媚,没给话里留任何余地,她仍旧低着头,“号商不让打开检查,所以我得记下一笔。”
“您是?”秦策问道。
“这次的替名履约人。”
秦策立刻明白了,他眼神暗了暗。
“替名履约?”郑佑卿问道,“不是不让做了吗?”
“春货繁忙,郑会长,咱自己人手办不完事儿,只能找人帮帮忙。”
仓吏读懂了秦策的眼神,赶忙解释道。
范清梧仍没抬头往这边正眼看一下,郑佑卿有些恼,他觉得范清梧似乎把他,划到了她的对立面。
但他明明道过歉了。
“春货嘛,名义上都得用新的,标当然要换,姑娘可是第一次接春货?”秦策转身走向仓中扎好的净麻,伸手摸了摸,“谨慎细心是好事,我一会儿让这里东家给你加些银钱,敬表谢意。”
说完,秦策回头,笑眯眯地朝范清梧点了点头。
范清梧这才抬头看着秦策,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应该的,多谢秦会长。”
“郑会长,我们去另一边看看?”
郑佑卿看着视线再次掠过他的范清梧,心中不快,只好一震袖子,应着秦策的话,转身第一个跨出了仓门。
范清梧经过江漪的教导,一看就知道这些货做了什么手脚。
她眼里浮动的价格参差不齐,定是好麻里卷着次品。纵使没办法打开扎好的麻细看,她也猜到里面是什么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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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能明目张胆地写上:好次混杂。
只能记上一笔:未得商号同意,货品只可外观,替名履约人不对本批质量负责。
末了,她拿着记录找仓吏签字,他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照收货规矩,摁上手印。
范清梧揣好了这本记满货号,留着仓吏手印的小册子。
这个习惯,成了她今后的安身之本。
……
郑佑卿和秦策看完了每个仓库,有些是师爷代他查看,有些是他亲自上手搓了搓。净麻他还是略知一二,长度,色泽,脆断程度。新麻和陈货所能制出的布匹,完全是两种品级。
但郑佑卿心里清楚,他的地位还没稳固到能当着秦策的面指摘他。
只能在之后挑选的步骤上费点心思了。
秦策摆明了要把自己的损失,压在他郑佑卿头上。
“新年商会给梁老的贺礼,有什么打算?”秦策问郑佑卿。
“挑了上好的丝绸,也没别的可送了。”
秦策摇摇头,“这可是商会的名,把转运使打点好,今后行事也方便。你爹当家时,可没这么敷衍。”
郑佑卿心里白眼翻上了天,转脸见范清梧从仓库里出来,穿过院子,似乎要离开。
他再也撑不住和秦策这个老家伙慢腾腾地查验,便找了个借口,迅速地走完流程,就把收尾都交给了师爷。
走的时候,师爷面色凝重道:“东家,会里还有好些批文没签。”
郑佑卿点头敷衍了下,便调转马头,策马走掉了。
可惜,范清梧似乎没有回到自己的铺子。
郑佑卿看着大门紧闭的时价商铺,突然觉得自己可笑。
他再过来见她一面,又能说什么呢?
他骑着马,慢慢往回走,从商会会馆,穿过闹市,穿过人流和往来车马,走上流水哗响的拱桥,最后才在一阵梨花香中,走到了自己宅院门口。
马蹄轻轻叩着地面,哒哒哒的回响。
郑佑卿深吸了一口气,花香满腔,才翻身下马。
风吹过,梨花飘下落了他一肩,他摘下一些,散向空中,它们浮游了短暂地一瞬,便落在了地上,之后,就会被踩踏成泥,找不见一点痕迹。
郑佑卿看了看满地白花,又朝远方望着,他听到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人影渐渐显露出来,郑佑卿有些诧异。
“师爷……怎么了?”他抬头问道。
“东……家,”师爷趴在马背上,喘了半天气,才道:“你知道后来谁来了吗?”
郑佑卿皱眉,“我怎么会知道?”
“都察院的人,过来带走了一些账目,”他歇了口气,接着说,“不止商号,还到会馆去查过了。”
郑佑卿心中陡然一沉:“他们要干什么?”
“就是不知道,我才赶紧回来。”
“……我们给梁老送的丝绸,送到了吗?”
“应该已经上路了。”
郑佑卿抱手摩挲着下巴,回想刚才秦策提到梁老的用意。
他在暗示我什么吗?
“领头的,是不是那个新来的都御史?”
“对,就是他。”
郑佑卿就这么站在风中,冥思良久。
“丝绸报了礼单,合规矩。但这个都御史……目标应该不在我们,是梁老……转运使梁宏道。”
师爷满面愁容,栓好了两匹马,跟着郑佑卿走进宅院。
“但搞不好的话……我们会陪葬。”
郑佑卿做出了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