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价商铺经营手册》
1. 开端
“范老板,大清早又小酌呢?”
范清梧放下手中的酒杯,对前来走账的商人笑了笑,接过他递来的单子。
货单上,隐隐的数字飘在名录上。
范清梧穿越到向林城十几年,因为这个看透未来价格的能力,索性开了家牙行,帮往来的商人避开亏损,从中抽点够她过活的佣金。
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你这单可以找西门的脚夫,他过会儿会来,要我替你转交吗?”
“行,信得过范老板。”
商人在范清梧递来的契书上签了字,左看右看,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旁,“听说商会最近再推一种锁价订单,以现价一分利的涨幅,订购为期三个月的货,你觉得有搞头吗?”
范清梧低着头,把契书收到案台里,并没往心里去,“商会不至于做有损自己声誉的事吧。”
“那范老板要不要合伙,以我商行的名义?”
“我?”范清梧顿住,思绪绵长地摇了摇头,“我不想做那种大买卖,饿不死就行。”
范清梧若是想,早就用能力赚的盆满钵满了。
但在这古代,她孤身一人,未必能守得住财。
做个普通但有用的人,是最安全的。
毕竟刚过来那几年,她一头雾水,为了适应这丛林时代,实在惊心动魄。若不是遇到季杭,她可能早死了一万次了。
“清梧,今儿开张了吗?”
熟悉又悦耳的声音,范清梧抬头,弯着眼睛迎上来人:“今天有空来看我了?季杭。”
“忙完了,”季杭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前,拿起范清梧的小酒壶,给自己掺了杯,仰头一饮而尽,“呼,总算热和了,你这屋该添个暖炉。”
“抗一下就过了,冬天不长。”
季杭借着暖乎劲儿,跟范清梧东拉西扯。
季杭是个织坊主,当年就是她捡到快饿死的范清梧,收留了她。
范清梧每每看见她,都止不住笑意,还有心疼。
季杭太想往上走了,她一天比一天憔悴,但面对她那股冲劲,范清梧也不忍心劝阻。
“清梧,你真的,就做个小牙人太浪费了。”
“我可没办法像你这样起早摸黑的,季杭,你该休息下了。”
季杭摇头,“我买了新的织机,商会有个锁价订单,你听说了吗?”
范清梧停下手里的事,认真看着季杭点了点头。
“我签了。这可不是想签就签的,还要评估作坊大小,加上这个新织机,我合格了。”
说罢,季杭又给自己掺了满酒,举着那盏小酒杯看着范清梧,“等这单结清,不知能否借此加入商会。到时候来我家喝酒,比你这个,好多了。”
季杭双眼闪亮,那是对未来充满期盼的眼神。
范清梧从案台里走出来,坐在季杭对面:“商会不收女子。”
“我知道,”季杭没有止住畅想,“但也许……秦策说了,截单的作坊都能得到被举荐机会。”
“给我看看?”
范清梧微微蹙眉,看着双颊微红的季杭从兜里十分宝贝地摸出张折好的契书,屏息接了过来。
一刻过去,在季杭轻微的呼吸声中,范清梧确实没有看出什么不好的地方。
各个条款都十分完美,好像完全就是商会在做慈善似的。
这才是不对劲的地方。
范清梧眉头越发紧皱,却依然没找出破绽。
她甚至使用能力,看了合同中所订布匹未来的价格,合同价的确能覆盖。
布匹的价格在季杭所说的期限中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也许,这真的是商会在做好事?
“商会转性了,要做善绅了?”范清梧嘀咕着,把契书还给了季杭,“你小心点。”
季杭歪着头,伸手摸了摸范清梧的脑袋,“放心。”
接下来的日子,范清梧确实看到季杭状态变得好起来,她不再疲态,甚至常常有时间光顾范清梧的小铺子。
就在范清梧习以为常的时候,季杭消失了。
头几天,她以为季杭只是回归了忙碌的节奏,毕竟她要开始交货,所有织机都要开动起来。但接下来的一周,季杭再未出现过。
范清梧实在不放心,便去了季杭的作坊,却只见工人,未见坊主身影。
这织坊也并不像范清梧想的那样热火朝天。只有两三台织机吱呀呀交替着叫唤,边上还空着几台,好像很久没开动过了。
“出什么事了?”
范清梧一打听,竟才知道季杭拖欠了工钱,导致大部分工人罢了工。范清梧越听越觉得不可置信,那个施了她几年饭菜,教她独立的季杭,怎么会拖欠工钱?
范清梧终于在市场上找到了的季杭,她顶着一双黑眼圈,一向干净的长衣好像蒙了一层灰。她忙着在原料货单上签字,对范清梧的提问退避三舍。
“季杭,你可以用我的钱。”
季杭肉眼可见的震颤了一下,却在三两秒后,头也不抬地轻声拒绝了。
“不是钱的问题,清梧,”她叹了口气,“等这段时间过了,就好了。”
范清梧没再强求。
季杭比起她是更为老道的商人。
也许她有她自己的考量,范清梧便不再多问。
但范清梧没想到,这大概是她这辈子作出的,最后悔的决定。
第二天清晨,范清梧接到了季杭的死讯。
作为季杭唯一的“亲人”,她被叫去清点季杭的遗物。
范清梧一路被流程推着走。
她看着盖着白布的季杭躺在床上,不敢去看,任凭入殓师在耳旁讲述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偶尔捕捉到些许词语:自杀、冬天、安葬……
范清梧摇着头,她感觉自己站在这屋子里,冷得手足无措。
墙边,来往的人燃起了暖炉,但范清梧丝毫不觉暖和。
果然,添个暖炉,在这寒冬里,并没什么用处。
她从这间屋子走出去,穿过院子,就是季杭的织坊。
所有的纺织机都安静地矗立在那里,明明拥挤的工坊却在此刻显得冷清空荡。
范清梧穿行其中,走到角落的一个小案台,上面堆叠着乱七八糟的账册,契书。
她莫名地拿起一本翻看,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凌乱的字迹写在上面,又不停地划掉,计算,修改,划掉。
最后是凛冽的折线,一道道划过纸页,仿佛一刀刀割在范清梧的心上。
她哗哗翻动着的手,突然停下了。
这一页,季杭无力的笔触写下了一行清晰的字:
算不下去了。
范清梧捏着账本,纸张几乎要被她抓扯揉碎。
她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盯着那行字,想象季杭写下它的心境。
季杭在最后一刻,变卖了织坊,结清了工钱。
但她没给范清梧留下一句话。
范清梧闭上眼睛,轻轻放下账本,捋平褶皱,收进了自己的衣袋。
待到哀悼的人们离开,范清梧熄灭了炉火,她想让季杭多陪她些时间。
她坐在床前,翻看着收来的账册。
身边放着一壶酒,那是季杭想要请她喝的酒。
范清梧一杯一杯地往下灌,喉咙间落下一瞬的辛辣。
她得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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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醉了,她才能更清楚的看见。
在一阵断片之后,范清梧从冰冷的地板上爬了起来。
烛光摇曳着,告诉她夜晚还没离去。
她晕头转向俯身撑在地上,看着她醉酒前,摊开摆好的账本。
它们一本本在地上排开,账目落在范清梧眼里,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些注释。
过于庞杂的信息让范清梧揉了揉眼睛,她呼出一口白气,手指在一行行账目上划过。
季杭究竟为什么会自杀?
她注视着每一条浮动的价格,她的能力会在浓烈的酒精下发挥到极致,她看见了未来所有价格的可能性。
它们浮动着,歪歪扭扭地跳动在空中,想逃脱范清梧的捕捉。
季杭应该有利润可赚,为什么会算不下去?
范清梧一行行地检查,购置织机,工钱,原料……
原料旁陡然跳升的数字让范清梧睁大了眼睛,酒精让她的脑子嗡嗡叫唤,她像要抓住虫子似的,飞快把这些数字抄在自己的本子上。
如此,酒醒时她才不会忘掉。
范清梧就在这混沌的思绪中,理清了季杭的绝境。
原料被人为上涨,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所以,这张契约下。
履约,会慢性破产。
毁约,会赔钱,会断绝与商会交易。这是在行业中死亡。
即使有更高的私人报价,也必须先对它履约。
它锁死的,不是季杭的布匹,而是她的经营,她的织坊本身。
这是契约主算计好的,即使季杭借再多的钱,也会在亏损中消耗殆尽。
所以她拒绝了范清梧的帮助,她知道自己落进了深渊,她不想拉范清梧进来。
但是,有什么会比死亡难解呢?
范清梧看着自己的字迹被莫名的水滴浸花。
她一笔一笔,用力地杵在上面。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范清梧低着头,一阵呕吐感袭来,她捂住嘴,生生压了回去。
她身后,季杭还睡在床上。
我为什么没阻止她?
范清梧感到手心湿凉,冷风从脚下灌进来,她打着颤,却在这寒风中升起一股油然的愤怒。
季杭,这酒可真难喝啊。
第二天,季杭下葬了。
范清梧独自去商会处理织坊的事务。
她冷脸看着那张逼死季杭的契书盖上失效的戳子,听着办事人惋惜又轻蔑的哀叹。
“女子还是受不住这行的苦。”
范清梧冷哼一声,拿回契书,但她没走出两步就停下了。
一个闹腾的商贩,被人架了出去,嘴里嚷嚷着“规矩在吃人”。
另一些人戏谑地笑看,又视若无睹地转头聊着天。
“锁价供货那一批,又少一个。”
“这种撑不住的,本来也不该签。”
“锁价这套,一直是秦策主推的。”
“不这么干,市价早乱了。”
“他这样控制成本,实在是高明”
呵,成本。
季杭成了这些人口中的成本。
范清梧走到商会入口,翻着案台上那本发黄的名册,默默记下了她刚刚知道名字。
秦策,商会会长,自有桑田麻田百亩,主推锁价订单之人。
郑佑卿,商会会长,自有丝绢布庄,契书审批之人。
范清梧一眼理清这其中的利害。
她盯着这些人的营生,隐隐发笑。她居然没看出这锁价订单的陷阱,大概是闲适的生活过得太久了。
也许,这就是季杭对她不求上进的惩罚。
3. 佯攻
郑佑卿赶到时,马车还停在仓库外,板车空空如也。
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走进布仓,范清梧揣着手站在阴影中。而仓吏们,正在布匹前忙碌清点。
没有把它们搬下来,也没有运出去。
郑佑卿不知道范清梧打得什么算盘,他朝她的背影走去,放慢脚步后吞咽了一下。
范清梧知道他来了,慢慢偏过头,“终于见面了,郑老板?”
她嘴角有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郑佑卿点点头,走近了些,才低声问道:“你来提货,已经卖了?”
“嗯,本来是要送给秦策的。”
说话间,范清梧不再看郑佑卿。郑佑卿只好走到范清梧身侧,和她一起打量着布匹,仓吏。
“本来?”郑佑卿道。
“听说,您的出价更高。”
郑佑卿微微咬紧了下颚。
她看到他踏进仓库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郑佑卿:“我是不知道你怎么跟秦策谈的,但若你把货票还给我,秦策那边我可以帮你去说。”
范清梧冷笑一声,走开了。
郑佑卿皱着眉,转头瞥见等在门口的师爷似乎接到了什么信。
两人对上视线后,师爷赶忙迈着碎步走近,不动声色地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征令还有两日到达。
右下角画一堆符号,标注着先收到消息的城中,所征收的数量。
郑佑卿在脑内一通估算,手有些发颤地把纸条揉成团。
“范老板,现价再加两分利,”郑佑卿沉下声音,“这样,应该能覆盖你毁掉与秦策约定的赔偿了吧?”
范清梧没回头,她仍旧按自己的步调,指挥仓吏把品质一致的布匹放到一起。
这两分利,还真是耳熟。
范清梧思绪荡开。
她想象着季杭当初也是这样恳求过他们。
她要让他们也尝尝时间割在心尖上的滋味。
季杭一定四处寻找过机会,原料商,交付数量,亦或是提前支取货款。
她大概被所谓的条款束之高阁,乖乖按照规矩行事。
却没想到这规矩本身就是把带血的剔骨刀。
范清梧能感觉到郑佑卿镇定之下强装的焦躁,至于为什么,她不想猜。
她已经看到几天后价格会再次上涨,能力不会骗她。
她一点都不着急。
当初季杭面对的人,是不是也和她现在一样?
“你早就知道了?”郑佑卿却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疑虑,问道,“你知道会有这道粗布征收令?”
“征收令?”范清梧回过头,看着郑佑卿的眼睛,终于一脸恍悟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郑佑卿叹了口气,有了些低头的姿态,“秦策没有这批布,无关紧要,他名下没有布庄,不会接到征收令。但我不同,我若没法交上配额,上下这么多人手……只有这个仓库里,你应该明白……”
范清梧现在确实明白了。
所以这郑佑卿,其实是性命之忧?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郑佑卿,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忙碌的仓吏们因为郑佑卿的话,全都停了下动作,他们面面相觑,随后齐齐看向范清梧。
他们的东家,他们的活计,都指望着范清梧接下来的话。
“假若真到那一刻,你会怎么做?”范清梧安之若素,继续问道,“你会在领罪前,遣散家仆?还是要大家陪你一同殉葬?”
所有目光又一同扫向郑佑卿。
他似乎有些困惑,但还是正了正身形,用缓慢又清晰的字句答道:“代价,到我为止。”
仓库内再次窸窣声起,似乎有人不太明白自己东家的答案,向更年长的人寻求解释。
“你记得你曾签过的一张契约吗?”
范清梧开始娓娓而言,她像在说一件自己毫不关心的事,把季杭那张契约的细节一点点摘给郑佑卿听。
她边说边观察着他的表情,始终,没说到好友的死。
“……你们锁住了货和款,却又想在原料上得利?”
说完,又是一阵寂静无声。
郑佑卿片刻后,才开口道:“它本意是防风险——”
“谁的风险?”
“……商会成员。”
“所以除了商会成员,你们不在意其他人的死活。”
“不能这么说,”郑佑卿在范清梧的咄咄追问之下,有些畏缩,“只是……没考虑那么详尽。”
“意思是,如果有人向你恳求,你就会同意宽限甚至撤销契约?”范清梧轻声说道,“就像你现在打算要求我做的一样?”
郑佑卿大概意识到了,范清梧口中的“其他人”,也许因为自己的签字,付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他背心浸汗,不知道他面前的姑娘是否就是因此,向自己寻求报复。
他低下头,看着范清梧的衣角。
白色的麻布已经有些泛黄,磨破的边角露出了些线头,被整齐地裁剪过。
“抱歉。”
郑佑卿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仓库雅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到这位坐于商会顶层的东家,朝一位小商人道歉。
时间前所未有地慢,郑佑卿在等待范清梧的回答中,煎熬难耐。
他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前后左右都和他一样屏息而立。
只有范清梧,她轻轻迈开步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拿起了布匹的一角,若无其事地查看起来。
“麻分早麻、晚麻,纤维长短不同,量大价格平稳,织坊几乎从不会去注意这些东西的涨跌。它们是活纤维,急着上机,就得裂,裂一次,后面补得再好,也是次货。而麻布每一道工序都有损耗,这些损耗,只会算在织坊头上。
“这些,想必坐拥布庄的郑老板,应该比我更清楚。”
郑佑卿注视着范清梧手里的麻布,沉默半晌,才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那张契约,我也看得懂会走到哪一步。”
范清梧停住动作,似乎因为她的用力,粗布上绷起一道道山脊般的痕迹。
“当时原料被抬价,我也知道,我可以拦住他们,但我没有。我确实……只看到了商会。”
郑佑卿闭上眼睛,沉思片刻后叹出一口气,“就如之前我回答的,你若要为此报复我,我领下。”
郑佑卿睁开眼,朝身旁的师爷说道:“备些钱,散了这些人吧。”
“可,东家,您就这么放弃了?”
“规矩就是这样,愿赌服输。”
“我和秦策,并没签纸面上的东西。”
范清梧突然笑了。
她看到郑佑卿明显瞪大了眼睛,转瞬锁住了眉,本藏在那的一丝惴栗消失了。
“您就没想过,动手抢过来吗?”范清梧挑衅道。
范清梧不会砍下致命的那一刀,她不会变成逼死季杭的那种人。
她以为这招不过是让郑佑卿出出血,没想到变成了铡刀,她一手握着绞索。
郑佑卿紧绷的双肩松懈了,但疑惑也变得更为复杂。
范清梧突然松了口,又告诉他该用的手段。
他随即摇了摇头,“要是在我的仓库发生这种事,我怕以后,没人再信任商会。”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放过你?”范清梧的笑忽然带上了疯癫,直直盯着郑佑卿,“我现在谁都不给,这里的货我提走三成,剩下的,封仓。”
郑佑卿眉头微动,没有插话。
“封到什么时候我说了算,这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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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清梧扬了扬手中的货票,“可是你们商会定的。”
范清梧给了郑佑卿一个死缓。
郑佑卿本以为自己有了一线生机,又再次被破了盆冷水。
他克制地站在那。
看着范清梧走出仓库大门。
仓吏们呆呆地望着这个景象,直到郑佑卿一声令,才又开始动作,把范清梧挑好的布匹装上马车。
郑佑卿扶住额头,用力地往后捋了捋头发,找了把椅子,瘫软地坐下。师爷紧紧跟着他,似乎有什么劝说的话。
“东家,您就这么干等着?”
“等……”郑佑卿靠着椅子,看着堆放的布匹逐渐缺出一个角,“她不是说了吗,麻布这种东西,就是慢一点,品质才高。”
一天后,范清梧再次来到商会会馆。
这次,她依然听到了这些商会成员对各种流言的评判。
而她和郑佑卿的交易,自然因为在场人数众多,早就传开了。
她听见关于自己的评价,不外乎是,精明,冷漠。好像人人都在替郑佑卿可惜,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阴险狡诈的反派。
这倒和她上次来时的感觉一致。
他们会为自己的阵营找补,不管是输是赢。赢过他们的人,是多亏他们大意放水;被他们吃掉的人,是能力不足运气太差。
他们总会迅速地为所有事归因,总结,再而翻篇。即使是高高在上的会长,也不过是一个新奇的谈资。郑佑卿的结局会如何,那更与他们无关。
所以,即使范清梧有了如此名声,他们也不关心她到底是谁,不好奇她的长相。
他们不屑于同阵营外的人打交道。
难怪季杭想要挤进去。
范清梧叹了口气,从办事人那拿到了她买下的东西:一张房契。
这就是那三成粗麻布的价值。
她缓步走出会馆,听见互相吹嘘的交谈声中似乎夹着若隐若现的争吵。
终于,在门侧小巷看到了争吵的源头。
一名年轻商户正向一个穿着丝缎的年老商人恳求着,几乎要跪下,而老头只一味地想要挣脱离开。
年轻人满脸焦急,被老头一脚蹬开后转而变成怒颜,袖间露出一抹银光。
“小心!”
范清梧一声喊让年轻人迟疑了一下,而老头也注意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幸而躲过了挥向他的一刀。
年轻人还在继续,老头连滚带爬。
范清梧的呼喊引来了门役,她先于这些人冲了过去,挡在老头前面,伸手制住年轻人举起的刀。
“我可以帮你,”范清梧果断地说,“你也和他们签了那个锁价订单,对吗?”
范清梧一语中的,年轻人愣了一下,又微微向前倾了身子。
身后老头已经跑向了门役,他们接住他,听到他聒噪叙述,又立刻分出几个人朝这边跑来。
范清梧听见身后逼近的脚步,只向前一步,放下手摊开手心:“把刀给我,现在还来得及。”
“……你要怎么帮我?”年轻人犹疑中握紧了刀,“你……一个女的……有什么能耐?”
范清梧眼看刀尖划过,后腰被人及时用力一拽,接着顷刻蹿出数人,将年轻人压在了地上。
刀当啷掉落,响了好几声。
范清梧怔愣好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气,耳旁心跳犹如擂鼓轰鸣。
她听不见地上人在叫喊什么,只看着他们扭作一团,像个不成人形的怪物。
救不了。
靠她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救不了。
她慢慢退开,走上正街,这才感觉到脸上莫名刺痛。手背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她抬头看着会馆正对面,一间小小的正在更换招牌的商铺。
这便是她以后的起点。
4. 时价商铺
新铺子的招牌只有四个大字:时价商铺。
范清梧几乎没有什么要搬过来的东西,除了那个旧旧的酒壶。
她照旧做着牙行生意,这天开张后,却鲜有人到来。
好不容易有曾经的客人路过,却只跟站在门口的范清梧打了个招呼,便摇摇头走掉了。
连老顾客都不愿进来,这跟范清梧想像的光景有点不太一样。
日过枝头,范清梧闲来无事,便在相邻的饭店内点了些吃食果腹。
她坐在档口外,正好能看见自己空荡荡的铺子,和络绎不绝的路人。有的是摊贩,推着自己的小车;有的是商贾,三三两两在会馆内外穿梭。
远处有渐隐渐现的车马声,接着是金戈声。范清梧探头一看,原来是有支镖队回来了。乌央乌央的黑衣配着软甲,没等范清梧看清,就听见一个高亢的声音,划空而来,叫着她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儿?”来人大高个,束发在后。她取下腰侧的长刀靠在桌旁,便飒爽地坐在范清梧对面,“店家,给我也来碗一样的。”
“许寻……你这次出去的有点久。”范清梧看着对面的姑娘,停下手里的动作,“出什么事了吗?”
“唉,路比以前绕了,不好走。”许寻接过送来的东西就往嘴里塞,“要打仗了,大路要的路引随时都在变。”
“你这会儿是来会馆结单?”范清梧问道。
“对啊,所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给铺子换了个地方,”范清梧朝另一侧扬了扬下巴,把新铺子指给她看。
许寻三下五除二吃空了碗,范清梧端着筷子一脸钦佩。
许寻是少见的女镖师,所以免不了被压着些信息,被排挤。她也不在意,常常找范清梧问路价,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那边有人在看铺子,是不是找你的?”许寻转头问道。
“嗯……我还以今天不会有客人了。”范清梧抹了抹嘴,扬手叫来小二结账。
“我来结,”许寻站起了身,拍拍肚子,“等我办完事,就来找你。”
她拿好佩刀,给了小二银钱便大步往外,“小清梧,帮我跟季杭问好。”
范清梧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洒了一地铜钱,而许寻毫无察觉,早已走远。
范清梧回到铺子,那人却看到她后,慌张地想要离开。
“别走啊,算我今儿开张,第一单送您吧。”
范清梧赶忙叫住他。
客人神色闪烁,看衣着似乎只是个温饱小商,将信将疑道:“真不要钱?”
他好像怕被人看到似的,赶紧躲进店铺门后,“姑娘,要我说,你这店开在商会对面,就没人敢进来。”
范清梧这才意识到为什么连熟客都要避她三分。
“那……你帮我看看,这张单子能接吗?”
范清梧接过单子,看的时候小商一直在解释。
好在刚才范清梧要了杯黄酒暖身,她借着一丝酒力,看清了这单的活路。
“接了不一定赚,你得赶个时辰。”
说罢,范清梧拿笔写在了单子上。
小商接过单子,看了看,这才眼睛亮亮地对范清梧说:“我知道你,以前在西城,为什么过来了?”
范清梧偏头想了想:“这里看得清楚些。”
郑佑卿已经接到了征收令。
明天就是最后的交货期限。
他在堂内渡着步子,师爷在一旁算账,时不时有踏门而入的管事,登记完又迅速离开。
他们在跑全城的货。
那些小商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薅到郑佑卿的羊毛。
然而,郑佑卿手里的货却依然和需要的数量相差甚远。
郑佑卿时不时去看一眼师爷笔下的账。
天色渐暗,屋内也渐渐变得冷清,再无人光顾。
师爷停下笔,整间屋子仿佛被寒气冻住了。
“东家,要不,那仓中的货……先借来用用?”师爷小心翼翼,见郑佑卿没什么反应,又接着道,“用完再还回去,织户已经陆续开工了。”
郑佑卿站在原地,他一向重视规则,现在竟认真地考虑着师爷的话,准备打破它。
说到底,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的,是当初想甩掉存货的自己。
范清梧。
郑佑卿回想着前几日,她最后与他的话。
“您就没想过,动手抢过来吗?”
动手抢过来。
郑佑卿转头盯住师爷,师爷吓了一跳,赶紧闭嘴。
郑佑卿却轻声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先……先用范老板的货,应付一下……”
“这样会坏了规矩。”郑佑卿面无表情地说道。
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要做到那一步吗?
像范清梧说的那样,抢过来?
郑佑卿走出屋门,站在院子内。
他望着天上那轮弯月,在云雾间若隐若现,直到消失在一片沉沉的云中,连光都透不出一丝。
院子里只剩黄橙橙的灯笼,和郑佑卿长长的,微微摇晃的影子。
第二天,浩浩荡荡的马队从郑佑卿宅前出发了。
他们走过拱桥,经过闹市,最终通过城门,由等在那里的镖队运至军需司。
范清梧照旧坐在自己的铺子前,搭着一张小桌,上面放着准备待客的茶水和酒壶。
她看着这马队从跟前的街道经过,叮叮当当,好生热闹。
而队末骑着马的人,却在经过她面前时,停了下来。
郑佑卿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范清梧看着他,端着茶杯啜了一口。
郑佑卿左看右看,才找到一根破破的小凳子,亲自摆在范清梧对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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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想说,却又在等范清梧先开口。
范清梧装模作样,拿出一个小盏给郑佑卿倒了一杯,见他有些嫌弃地喝了一口,才扬眉道:“郑老板是来跟我打借条的?”
“你果然知道了。”
范清梧偏了偏头,一脸无辜。
“我想了很久,你为什么封仓,”郑佑卿轻轻放下茶盏,“你是故意的。”
“故意做什么?”
“我用了你的货,你看上去似乎很高兴。”
范清梧露出一抹微笑:“你没别的选择。”
郑佑卿也笑了,但眼里全然没有笑意,反而有些微愠。
范清梧看着他,颔首道:“你倒是有这个勇气,就不怕我大闹一场,让你名誉扫地?”
“你不会这么做。”郑佑卿冷冷说道。
“确实,我跟你们这种大手一挥,就压死小商活路的富商不一样。”范清梧晃了晃杯里的茶,一圈圈涟漪倒映着一条开满梨花的枝叶,“我不会把人逼到绝路。”
“你究竟为什么做这种事?为了报复?你大可赚一笔离开,你到底想做什么?”
范清梧靠在椅子上,往来行人吵吵嚷嚷,送货的马队早已不见踪影。
“我就想让你体验一下,被逼到绝处的滋味……规矩这种东西,只有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会有用。”
郑佑卿打破了自己定的规矩。
他皱着眉,放在膝上的拳头不自觉攥紧了些。
这就是范清梧的用意。
她把他变成越线的那个人。
郑佑卿压下眉,闭上眼睛:“你赢了。”
范清梧看着莫名紧绷的郑佑卿,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
“所以,就因为我签的那个单子冒犯了你?但你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他顿了顿,看向对面商会的会馆,“还在这里开了间新铺子……”
他这才仔细地观察着范清梧的铺子,完全看不出她是买卖什么的。
只有一张布告张在门前:
本铺不收货,不代卖,不垫银。
只记当日市价,议三日后行市。
买卖自决,盈亏自负。
急货勿入,赌价勿问。
“商会会长郑佑卿,谁不想认识一下啊,”范清梧轻声道,“就你在我这坐了一会儿,都有人等在那里了。”
郑佑卿接住了远处视线,被发现后便又立刻就缩了回去。
他腾地站起身,脸上的表情越发难看。
“范清梧范老板,还是多谢你,愿意放过我。”
郑佑卿拂袖而去,就和他来时一样突然。
范清梧不以为然,她靠着椅子,向后仰头,看着郑佑卿上下颠倒的背影:他走向会馆,那间富丽堂皇的房子仿佛要落进天空。
范清梧伸出手,闭上一只眼睛,对着那里蜷起三根手指。
“砰!”
5. 商会之外
郑佑卿到会馆,正好是去见他的镖师。队伍已经在城外集结,只有镖头要跟他完成交接。
正巧有不少来结单的镖师,他们围在一个角落里,交流着这次路途上的信息。
“郑老板。”
郑佑卿回头瞥见高出他一个头的曹修,他走过来,大把的胡子随着他的笑容颤动。
“这次就靠你了。”
“放心交给我。”
郑佑卿跟他行了个礼,交给了他通关用的牒文,两人就这么站在人群中攀谈起来。
“还是走商会的路?”郑佑卿问道。
“当然,等这趟完了,征收结束,这些路也该恢复正常了。”
“正常?”
“你不知道,因为征收令军方派人看着呢,土匪强盗都——”曹修突然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也许还是有不知死活的人会来硬碰硬。”
郑佑卿哼笑一声:“你放心,我不会因为有人看着,就放你曹大师的鸽子。”
曹修弯腰拱手,“还好,也因为这样,通关放行少,要不然这么大批的货,得活活堵在路上。”
“看来商会以后要跟朝廷出钱,修修路了?”
“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曹修笑嘻嘻地在胸前朝郑佑卿弹出一个大拇指。
从他们身后路过的许寻,无意听到了这些话,给自己脑子里留了个路窄的印象,就一手颠着自己的钱袋子,和队友们道别。
她打算给自己放个假。
这趟镖挣了个把月的饭钱,但也伤筋动骨,路上还差点摔断一条腿。
她琢磨着,要不就去范清梧那帮忙好了。
但许寻出来后并没有直接去对面范清梧的铺子,远远看见她终于有了客人,不禁一笑,往城郊走去。
范清梧两天后才再次见着许寻。
她一脸恍惚地走进铺子,径直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许寻大概是知道了,范清梧想。
沉默半晌后,许寻开口道,“你这几天怎么没回家。”
但没等范清梧想出该怎么回答,许寻就帮她作出了结论:“你在这开店,是因为季杭吗?”
范清梧迎着许寻的目光,点了点头。
许寻就这么撇过头去,低头看着墙角,片刻后,她忽然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猛然起身,凑到范清梧跟前,几乎要贴到鼻尖:“我也要帮忙。”
没有征求范清梧的意见,只是作出了结论。
从这天起,范清梧的铺子里便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时常扛着长刀,在门前门后晃悠。
而这里依然门可罗雀。
范清梧调侃许寻,说都赖她的刀,根本没人敢进来。
许寻话密得很,不一会儿就从商会数落到范清梧自己选址有问题。
两人有来有回拌着嘴,脸上却都是笑。
“你天天一单生意都没有,你哪来的钱?”
“郑佑卿欠我一大笔。”
“郑佑卿?那个商会会长郑佑卿?”
范清梧这才把自己收粗布的事讲给许寻听。许寻听完乐得手舞足蹈,手中的刀差点无处安放。
“过瘾!”许寻终于舍得把刀放在柜台上,她盯着范清梧又问道,“那时候的七成粗布,值多少钱?”
“肯定按高价走啊。”范清梧比了个数,许寻一看笑得人仰马翻。
这时,风铃声叮咚响起。
许寻止住了笑,范清梧嘴角带着一丝余味儿,转头看向进来的客人。
“你好啊,想问点什么?”
来人摘下斗笠,看了看店里的凳子,没往那坐。
“我是送桐油的,征收期间路控着,城里缺,作坊、船坞都要的。商会放话,说可以往他们那交货。”小商咽了口唾沫,“他们说了,货进仓库,清点已过就算数,但是排批分次。”
范清梧结果小商递来的单子,看到上面偌大的红印。
“我这单排在第三批。”
“那你怕什么?”
“我怕我等不了那么久,家里还等着用钱。”
范清梧抬头,看了许寻一眼,她靠在门柱上,静静地听着她们的谈话。
“桐油没问题,”范清梧说道。
范清梧看到这批货的走势,头几天的价格高扬,之后便恢复了正常。
就是一个补库的价格曲线,没什么问题。
范清梧给自己倒了杯酒,咕咕仰头往下灌。小商流露出诧异的神情,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又专注地盯着那张单子。
“你要是能排在前头,还能多挣点。”范清梧说道,“我只能帮你到这,时间的问题,我解决不了。”
小商有些泄气,她捏着自己的斗笠,颤颤开口道:“那,还收钱吗?”
“没帮到你的忙,不收了。”范清梧把单子递还给她,“你已经交货了?不能提出来吗?”
小商叹了口气:“这些工坊都是商会成员,他们联合起来统一收桐油。就连我以前的老主顾,这次也说听商会的。
“毕竟征收刚过,商路才恢复正常,商会要帮着这些工坊重新开工,说要统一调配,这些工坊也欣然配合。
“哪会有人想过我们这些散商,不依附商会,根本没有说得上话的地方。”
范清梧听完她的发言,感慨万分。
她怎么会不懂呢?
许寻一手捏着眉头,似乎和范清梧想到了一起。
商会,商会,处处都是它的影子。在里面的人丰裕康乐,哪知外面人含辛茹苦,身不由己。
“也许……我还真能帮上你的忙。”范清梧缓缓开口,她忽然想到了法子。
既然商会要画个圈子,那她们就自成一派。既然它不收女子,那就找女坊主的工坊。
桐油的用处太多了,还怕找不到买主?
“你说?”小商看着范清梧,满眼期许。
“你做惯了官坊大工坊的生意,有没有想过,那些小坊主?”
“小坊主?”
“那些不在商会的。”
“有是有,就是太少——”
“但你也说了,这商路刚恢复,兴许这些小坊主领不到商会的货,也买不到外来的货。”
“但……我的货已经交了。”
“许寻?”范清梧叫了一声,朝她眨眨眼睛,“送货可是你的行当?”
许寻这才转过身,叉着腰面对着屋里的两人,有些无奈地说道:“镖师的牌子,也不是这么用的。”
小商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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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两人在暗示什么,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许寻一手搭在腰间的佩刀上,大步走来,站在小商面前,她高高的个子被门口的光投下一道影子。
“你要提货吗?”她问。
小商咬着嘴,不由自主抱紧了胸前的斗笠,她没敢看许寻,只是盯着她的鞋子。
“我怕……会得罪商会。”
范清梧看着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空气越发沉重,许寻安静地等着。
小商往前迈了一步,接着又是几步走过了许寻,走到了门边。
范清梧没再说什么,她看着小商的脚在要跨过门槛时,放了回来,她站在门口,门外的太阳光把她染成了一团影子。
但她随即轻轻转身,阳光就这么呼地一下,照亮了她的脸。
“那……你帮帮我,”她几乎是咬着牙在说,“帮我。”
范清梧这才露出了笑容,她朝许寻点点头,许寻一个转身,身上的甲和刀摩擦着,发出哐哐的响声。
“走吧,”她拉着小商,揽着肩走了出去。
范清梧隐约听见许寻笑嘻嘻地解释:“放心,正经拿,我可抢不来东西。”
许寻的本事范清梧清楚,她只要接下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能在男人堆里站住脚,全靠功夫硬。
就算不凭拳脚,许寻的脑子也是范清梧见过最机灵的。
这不,她还没等夜里宵禁,许寻就带着小商回来了。
“范老板,晚饭可备好了?”许寻偏着头,嘴角藏着一丝骄傲。
小商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脸蛋红彤彤的。
范清梧知道许寻回来要饱餐一顿,她早就从邻家饭店里打包好了吃食,端上店铺中仅有的那张小桌子,三个人围在桌前,范清梧听她们说着刚才的飒爽事迹。
原来许寻不过是让小商给她签了张文书,日期在前,就这么硬塞着把货提了出来。
小商一改先前的腼腆,竟学着刚才的对话,和许寻一起,给范清梧演起戏来。
“这不是你的货。”小商佯装手里拿着文书,一脸惊讶。
“现在是了。”
“现在改,风险你兜。”
“我兜。”许寻抱手在胸前,一脸得意。
范清梧夹了口菜,嚼着口齿含糊道:“可惜了,我没亲眼看见,有牌的镖师就是不一样。”
范清梧一转脸,又跟小商说:“我打听到了买主,你大可放心。”
“走正价?”
“当然。”
小商拍拍心口,松出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范清梧问。
“江漪,我叫江漪。”
“若是商会以后针对你,告诉我。”
“怎么,你还能跟会长告状不成?”许寻手里的筷子不经意敲了下碗。
“你知道,商会一共三个会长,除了那个长期告休,只认识一个也没什么作用。”
“你打算再认识另一个?”许寻顺着话问道。
“另一个,”范清梧突然收起笑容,“另一个……大概不太想认识我吧。”
江漪看着两人突然变得严肃,只好乖巧地继续吃饭。
她突然有些羡慕她们这样的默契。
6. 猎手
郑佑卿再次来到范清梧的铺子里,是带着说好的银票来的。
许寻缩在屋里默不作声,她看着范清梧一副东家姿态,接过那叠厚厚的银票,有些过于震惊没收住下巴。
而郑佑卿则像熟客似的,坐到屋内的小桌旁。
她们前几日刚在那给江漪办了骨气宴,让她多去跟小坊主交流交流。
没想江漪看着不善言辞,竟在喝了酒之后口出狂言,要取代自家爹给桐油生意做主。
许寻回着味儿傻乐,这边范清梧已经不客气地收好银票。
“你还不走?”见郑佑卿熟门熟路给自己倒了杯茶,范清梧疑惑。
“看看你的做什么生意。”郑佑卿正襟,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经过半个多月,时价商铺的生意已经走上了正轨。虽然依然没有什么像郑佑卿这样的富商光顾,但在小商们耳里,范清梧的名声已经高于商会的威慑了。
再说,“可能得罪商会”不过是他们臆想。
范清梧从没感受到来自商会的责难,反倒是这些小商自己吓自己。
所以,在确认安全后的他们,便都来找范清梧给自己的交易划划红线。
范清梧没把喝茶的郑佑卿当回事,自顾自接待起客人。
这里来的小商小贩,也不是每个人都认识郑佑卿。有人是范清梧熟客,有人耳闻不远万里赶来。认识郑佑卿的人,只会惊讶地朝他行礼,便径直走向范清梧。
据说范清梧经常不收钱,甚至还帮一些客人结货单。
郑佑卿一直派人盯着范清梧。师爷说这话给他听,他不信。于是就借“还钱”这个机会,直接坐到了店里。
范清梧做起生意来,句子又短又迅,仿佛只看一下就做出了结论。
有人带着货来问买卖时机。
有人带着单子来问是否亏损。
还有人吵着嘴两两而来,范清梧便当起了调停人,给二人写了个谁都不太亏的交易时间。
郑佑卿看着犯迷糊,这范清梧,莫不是有什么神机妙算?
里屋出了些响动,许寻实在猫不住走了出来。
郑佑卿看她身配长刀,显然有些震惊顿了顿身子,又才移开视线,专心喝起茶来。
许寻走到柜台后,趁着没人问范清梧,郑佑卿怎么还不走。
范清梧刻意让压低的声音传到郑佑卿耳里:“监视我有没有搞什么诡计呗。”
郑佑卿不禁皱起了眉,喝了一大口已经温凉的茶,又拎起茶壶给自己满上了。
郑佑卿发现但凡来这里的人,每个人都很信任范清梧,说一不二。甚至一些离谱的时价,他们也欣然点头。
如若范清梧出错,那必定会有闹事者找上门。
郑佑卿以为这就是许寻出现在这里的作用,但他喝了一肚子茶水,甚至跑了两次厕屋,也没见需要用上许寻的地方。
他不甚理解地看着范清梧,视线停留在她身上,一不留神被她抓了个正着。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范清梧低下头,先移开了视线。
郑佑卿心里突然有点紧,虽然他的胜负欲不至于在这种地方被激起,但她,竟敢先移开视线。
没礼数。郑佑卿端起茶杯,像喝酒似的猛灌了一口。
这时,一个慌张的小商跑进店来,打断了郑佑卿心里的批判。他没听清小商咋咋呼呼说什么,只听见范清梧的算盘声响起,接着,她笃定地说道:“你先别这么低价卖,实在等不了,可以卖给我。”
“这个价,当真?”小商道。
“当然,”范清梧低头在纸上沙沙地写着,“等过了这日,你再看看,若是有别的好价,就把会票还给我。货就先放你那里,给我个货票就行。”
小商盯着范清梧写好的两张单子。
一张会票,是范清梧买货的钱,可以自行去钱庄提钱。
一张货票,是承诺货属于范清梧,需要提货便要给她送去。
小商接过范清梧的红泥,搓了搓用力在两张单子上,摁好了自己的红手印。
“范老板,若真如您所说,三天后价钱涨起来,我一定来还您会票。”
范清梧笑着点了点头。
郑佑卿看在眼里,直觉是范清梧在做慈善。
她帮小商保住了时间,小商本要亏本甩卖的货,被她接住了。
范清梧和她的客人之间,有种不容撼动的信任。
郑佑卿忽然心尖一颤。
她所做的买卖中介人,不正是商会的作用?
但商会怎么可能像她一样,出让自己的利益。
她会不会威胁到商会?
郑佑卿不由得捏紧了手里的茶杯,继而察觉,又像被烫到似地松开手,茶杯落在桌上,发出铛铛繁密的响声。
范清梧和许寻一齐看了过来。
郑佑卿强装镇定,缓缓起身,走过她们眼前。
“我看明白了。”
他走了。
商会会馆,二层。
郑佑卿几乎是无心之间走到这的,要不是秦策的一声招呼,他都没注意自己走到了二层阁楼窗前。这里能一眼看到范清梧的铺子。
秦策温文尔雅,他捋着长须背着手,见郑佑卿看着楼下那间新开的商铺,便也侧头看去。
“那家新铺子,也渐渐热闹起来了,一个牙行开在会馆对面,是个什么理儿?”秦策闲聊道。
“是啊,接的都是碎单……那间店的老板,之前不是曾卖过你东西吗?”话间,郑佑卿突然想到了之前范清梧煞他的那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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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布。
秦策撅着胡须,摇了摇头。
果然,说是卖给秦策,也是用来唬他的。
郑佑卿琢磨着范清梧精心设计的局,把他耍得既赔钱又赔心气。
他不由自主啧了一声。
“怎么,郑会长,你不喜欢?”
郑佑卿轻轻点了点头。
没想秦策缓步上前,温声道:“不过是小商小贩们互相报团取暖,撑不了多久。兴许就是借会馆的人流,可惜的是,这些人都是来会馆的。”
“我不是怕她抢会馆的生意。”
“那便没必要和这些小商计较嘛。”秦策呵呵笑了几声,又貌似关切地问道,“征收的事我听说了,你当时怎么没找我帮忙呢?虽说我是做原料生意的,但这些粗布存货怎么也能找到一二。”
郑佑卿一时有些语塞,他是宁愿受范清梧的气,也不想找秦策帮忙。
他摇摇头,笑着说:“您可能听到讹传了,我的货都在自己这,只是遇到点事拖住,处理好了。”
秦策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捋了三次长须,才缓缓说道:“我看着你长大,可别学你爹那执拗劲儿哦,以后有事儿,来找我就行。”
“知道了,老会长。”郑佑卿点了点头。
秦策扬手,和郑佑卿道别,边走边和旁人说:“这种铺子,但凡碰上一条新规,连尸体都找不到。”
郑佑卿听在耳里,又不由得看向窗外,天色渐渐变成靛青,灯笼陆续点亮了起来。
范清梧的小铺子,有人出来,却再没人进去。
郑佑卿又站着等了一会儿,才看见范清梧和她那位高大的友人一齐出来,两人一前一后把门板合起来,取下招牌,锁上了铺子门。
郑佑卿看着她闲庭信步般走在梨花树下,飘落的白色花瓣铺满了街道两旁。
休闲自在,和那时封他仓库的狠劲判若两人。
郑佑卿就这么目送着范清梧远去,直到她消失在天色雾气之中。
他猛然回头,寻着秦策的身影,却只看见昏黄的走廊。
郑佑卿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秦策那句话的意味,连同范清梧之前的话,他总算窥见了范清梧秘密的一角。
会馆已经变得冷清,再晚就该到宵禁的时间了。
郑佑卿快步走出会馆,骑上自己的坐骑,往家中奔去。
他知道,该查什么了。
范清梧和秦策之间,还有范清梧的那位好友。
他问了无数次范清梧想做什么,现在,他终于从秦策那温雅的皮囊下,品出了一丝诡异的漠然。
秦策视小商如蝼蚁。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只是不知道,范清梧盯着秦策这个人而已。
到底谁才是猎手?
7. 送货
时价商铺终于迎来了一个穿着讲究的管事,大概是哪个富商的人。和郑佑卿的管事相比,这人小眼睛笑起来歪着嘴,一开始就让范清梧不太舒服。
但范清梧还是堆出营业笑容,等待着这位管事提需求。
他拉开凳子,跷脚坐到范清梧案台前,从袖里拿出一卷绑好的契书,慢条斯理地放到案台上。
“听闻这个牙行没有不能解决的单子,范小姐能看看我这单吗?”
范清梧心中不悦,但依然准备伸手打开契书。
“诶,”管事拦住了她,“您看了可就不能不接,我先说价吧。”
管事说了个正常给牙行商人的价,范清梧沉思两秒,收回了手。
“怎么,嫌低?我东家可是和秦会长合作的大商号,您要是做好了,以后了就不愁生意了。说不准,东家在会长面前美言几句,还能引荐您加入商会哩。”
“哪个秦会长?”范清梧明知故问。
下一秒,她唰地打开了契书,管事瞪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范清梧已经细细看了起来。
“锁价订单?你们连自己人也签?”
管事不明白范清梧在惊讶什么,他挠了挠头,按自己的节奏解释了起来:“签太多了,这单期限快到,我们实在是没空跑,您来跑。”
“啊?”范清梧没搞明白,“店外招牌写了,我不碰货,只看单。”
“我知道,但您不是接受了我的条件?”管事指了指范清梧手里的契书,“您已经看了。”
范清梧皱起眉,放下契书。
她还没被人这么挖过坑呢。
故意找茬?
还是秦策发现她了,派人来打探?
不,这绝无可能。
她走出案台,给自己斟了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您继续说。”
“哪有你这样主动跳火坑的?”来晚的许寻没见着这位管事,只能听范清梧再讲一遍。
“我不跳的话,也许下个轮到的人,会走上季杭的路。”
许寻一听止住了念叨,端端坐下,认真地看起范清梧展开的契书和地图。
她们要从这单交易里找到一条活路。
管事明摆着要她们冒名顶替。
只给了一车货,放在城郊仓库中。履约完成后,工坊结账的钱一并由范清梧收着。
意思就是,范清梧要在在期限内把货送到工坊。
工坊锁了订单价,若是前些天,还能有三分利。
但这商号拖得太久,突然发现利薄,便推出来找到范清梧解决。
它不想损耗自己的名声,也不想拿出过多的钱。
至于为什么不找镖局,这单的条件,路难走货娇贵,镖局定定不会接。
再者,管事明里暗里也说明白了,这单本是要商号亲自送,而找了镖局,就坏了规矩。
只有范清梧这种不在商会体系里的灰区商人,才能不记名地接下这笔单子。
范清梧姑且算了事成后拿到的钱,扣掉车马费,要赶着时间才能平本。
那管事也是知道,才会拿商会来诱惑范清梧。
虽然范清梧接下,并不是因为那句诱惑,她只是不想再看到季杭那种事再度发生。
工坊在一山之隔的石坪村。
许寻找了几条路线,还是觉得时间紧。
她干脆拿走地图,一个人窝在里屋冥思苦想起来,时不时传出些咒骂的句子,从商号到秦策骂了个遍,还顺带捎上范清梧。
江漪接了范清梧的传信,下午才赶到。
看见铺子开着门却挂着打烊的牌子,屋里两人一脸愁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大气不敢出一声。
她悄悄走到范清梧身后,见她没察觉她的到来,犹豫半晌,一出声把范清梧吓了一跳。
“江……江漪,你来了。”
“嗯……你想问什么?”
“生漆,我们要送一单生漆去石坪村,许寻说这东西特别娇贵,你帮我看看。”
生漆不能久存,当季采,当季用。
路途颠簸,会导致生漆分层,报废。
日晒变质,雨雾会侵蚀密封。
所以封桶是最为重要的一环。
再者就是一条好路和好天气。
听完江漪的讲解,范清梧赶忙拉着她快马来到城郊仓库。
江漪检查完封桶,范清梧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看许寻的脑子了。
好在这批货小,只要两辆马车。
也难怪这商号看不上,硬要把单子推出来。
范清梧成功,商号得名。
范清梧失败,对它也无关紧要。
但对范清梧来说,做成这单是进入商会体系的第一步。
是,她完全可以接下这单,等着它废掉,她有足够的钱支撑她违约赔偿。
但她想接近秦策。
而这个秦策下游的商号,自己送上门来,终于不用再苦苦等下去。
这就是她在会馆门前,开铺子的目的之一。
她原以为能从郑佑卿那里找到一条近路,却没想,她说粗布卖给了秦策时,郑佑卿直接去找的,是她本人。
那次,她便知道,郑佑卿大概和秦策不是一个立场上的人。
也就放过了他。
范清梧跟江漪道了谢,便骑着马送她回家,又紧赶慢赶地回到铺子,天色已经暗了半分。
“快宵禁了,先回家?”范清梧脱下罩袍,问里屋还在挑灯苦战的许寻。
许寻抬起手,止住了范清梧的问话。
范清梧只好领会了她的意思,从柜子里抱出两床被褥。
收拾好后,拿了根小凳子,坐到许寻身旁。
“封桶江漪看过了,没问题,商号的车马也是很稳的那种。”范清梧说道,递给许寻一张热乎乎的面饼,“还多给了一成损耗的货,还算有良心。”
她看到许寻跟前一张草纸画得乱七八糟。
许寻接过饼,肚子闻香叫了几声,她咬了一口,指着一些画在山地间杂乱的折线说道:“这条路险,但是有山贼,快;这是官路,路好,人多且慢,因为有官货出没,山贼怕抢错了主,一般不会出来;这条村道,常是村民赶路,路一般,可能有各种状况。
“除了那条险路,都会要路引。”
范清梧当然不希望许寻以身犯险,她本来每挣一单都是拿命搏的,好不容易休息,还得跟着她冒险。
“走官路,路引我找那管事要,大概几天?”
“前几日在会馆听说,因为征收刚结束人特别多,路窄可能会堵。正常两天的路程,我们得预计三天。”
“我们是小马车,应该能钻一钻,就是生漆怕颠簸,还是走好路……但是时间不太够,”范清梧扳着手指算到,“如果明天我要到路引,后天出发,三天后就超过了,若是路上两天,时间才刚好。”
许寻偏着脑袋嗯了半晌,转头盯着范清梧道:“走夜路。”
范清梧眼珠一转,笑着竖起大拇指:“在宵禁前出发,避开白天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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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你是这个意思吧。”
许寻一脸默契的笑,点了点头,“就是晚上,安不安全不太清楚。刚才的话是以白天为前提。”
“多请一位镖师?”
许寻摇摇头:“有时候镖师多了,反而不好,此地无银三百两,懂吧。”
“但你一个人,两辆车顾不过来,我不怕花钱。”
范清梧站起身,咬了一口饼在屋内来回走着。
屋外天色已经漆黑,屋内烛光摇动着,好像计时一般,偶尔有风吹过,发出噗噗的声音。
“乔装打扮一下,我们就装成普通的送货村民,你明天再去找个熟识,我去要路引。”范清梧吃下最后一口,看着许寻抹了抹嘴巴。
“……行,也没别的办法了。”
“就这样,明天傍晚前出发,能省下一天时间。”
“听你的。”
就这样,两人商定了办法,各自收拾完睡在了摆在屋中央的地铺里。
其实范清梧还有一道保险,没告诉许寻,但她得明天打听清楚了才能用。
如果运气好,她们能跟上城外歇脚的商队,这样跟着它们掩护着走,总不怕落得个寸草不留的下场。
她琢磨着,听着睡着的许寻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翻了下身。
紧紧闭上眼睛,开始专心入睡。
第二天,范清梧顶着个黑眼圈把许寻踹醒,两人神游般地梳洗完。站在店门口互相道别,许寻指着范清梧的憔悴像笑了好一阵。
范清梧没精打采地扬扬手,两人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上各自的道路。
范清梧在这间忙碌的商号里找到了给她契书的刘管事,说明来意后,管事为了自己能成事,也只好放下手中的事亲自去给范清梧跑路引。
接着,范清梧便从商会打听到驿站,对她们晚上可能会遇到的同路人也算略晓一二。
范清梧在城郊仓库等着许寻和管事的路引,闲来无事她又学着江漪的样子,检查了马车和车上木桶。
她坐在仓库门口的大石头上,看着朦胧的白日慢慢溶化在天际线上,心里盘算着,若是赶不上宵禁,那明天出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两道疾驰的马影扬出一卷尘土,范清梧看见许寻披着斗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们在范清梧面前停下,马呼呼打了一下响鼻。
“路引要到了吗?”许寻翻身下马,没等范清梧回答便带着同伴往仓库里走。
范清梧依然坐在石头上,盼着那张路引。
终于,这刘管事还算是能成事的人。
他吐着白气,低头在马上把路引交给范清梧:“出城回城都会用到,别搞丢了,回来进不了城,我可没办法弄你进来。”
“放心。”
“能赶上?”管事看了看天,转头见许寻驾着马车出来。
范清梧跳上车,扶着马车和管事平视道:“我既然接了您的单,当然会回来找你结帐。”
管事眯着眼,歪嘴笑了笑,一提缰绳,驱着马走了。
许寻探头和身后另一辆车上的同僚打了个招呼,大喝一声,便驾着马车朝城门奔去。
“我以为你会待在城里。”
许寻说道,她用斗篷把自己周身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范清梧也有样学样,穿上了自己准备的那件。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冒险。”
许寻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小清梧还想保护我哩。”
范清梧靠在马车上,松下浑身紧绷的劲,轻轻说道:“说不一定哦。”
8. 在路上
一行人顺利赶在宵禁前出了城,城外驿站正如范清梧料想的一样,已经住满了歇脚的商队。
似乎只有她们打算继续赶路。
“我打听了有夜行的商队,我们快点应该能追上。”
“好。”许寻嘴里似乎嚼着东西,扬了下缰绳,马车稍微加快了速度。
“你在吃什么?”
许寻听完朝范清梧哈了一口气。
扑鼻而来的辛辣。
“姜?”范清梧震惊。
“提神啊,要来一片吗?”
范清梧连连摆手,原来古代人靠这玩意儿提神。
远处黑漆漆的一片,全靠马车前灯笼那一点微弱的橙光,许寻专心看着路,直到穿出一片密林,终于看见下方蜿蜒的队伍,犹如一条火龙盘踞在山谷,缓缓游动着。
范清梧看着这样的场景,一时分不清她究竟身处什么时代。
她裹了裹衣服,冷风吹得她脸都冻僵了。
“要不你睡会儿,跟住这支商队,就没什么危险了。”
范清梧发出拒绝的声音,往许寻身边靠了靠,“你说,他们会不会不让我们跟着?”
“别太近就行,你想不出这主意,我也会这么做。”马车在黑夜中吱吱响着。
“许师就是专业。”范清梧赞美道。
许寻哼了一声,骄傲得不行。
“后面那人,怎么称呼?”
“程墨,是个哑巴。”
范清梧稍稍提起了精神,朝许寻转了转头。
“哈哈,两个被排挤的镖师成了搭档,你想说这个是吧。”许寻依旧含着姜片,声音糊在风里,“追上了。”
范清梧往后探出头,程墨瞧见了,朝她举起手,范清梧点点头,他便放了下来。范清梧缩着脖子收回身子,看着前方渐近的商队。
很安静,只有马车哐哐声和马儿们的喘息。
“这支商队还不错,你看,后面都有两队护卫,前面也一定有。”
“和你们镖局有什么区别。”
“护卫直接拿钱,我嘛,如果不是接你的私单,镖局是要抽掉我一些报酬的。”
范清梧直点头,这不就是第三方劳务派遣吗。
“那你想当护卫吗?”
“不想,”许寻很干脆地摇头,“如果可以,我并不想干这种过命的行当。”
“那……想干什么?”
“嗯……”许寻冥思苦想着,突然一拍大腿,“我想当武行师父,收徒,教人。”
这一动作,马儿跑了起来,车子一阵颠簸,许寻赶忙拉住缰绳。
范清梧担心地往后看了看货,又才靠着背板呼出一口气。
她突然有了个想法。
“寻,让我试试,”范清梧闭上眼睛,“看我以后,给你开家武行。”
许寻又是一阵欢笑:“行啊,我就等着范老板你,聘我当开门师父的那一天。”
范清梧不知不觉睡着了。
车马摇晃的节奏让她睡得比被褥里还香,迷迷糊糊,她感觉自己脑袋磕在木板上,又被许寻扶了回来。但还是抵不住沉沉睡意,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她开了家武行,里面老老少少各样人都有,许寻穿着大师父才穿的那种灰袍子,揣着手在院子里教大家拳脚。
范清梧在屋檐下,对许寻的装模作样笑得合不拢嘴,这一笑,就把自己拉回了现实。
马车停下了。
范清梧眨眨眼睛,脸上还挂着笑意。
“怎么了?”她问。
“醒了?梦里挺开心啊。”许寻回道,“前面不知道出什么事,堵住了,程墨已经去看了。”
范清梧支起身子,才看到本是程墨驾着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她们并排的位置。
这条泥路的宽度刚好够两辆马车。
前面有些嘈杂的声音,辨不出是什么。
不一会儿,程墨从前面的灯笼下钻了出来,他走到许寻车下,跟她打着手势,许寻一边点头,一边回着些手势。
范清梧才发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许寻工作的样子。她专心地看着这两人沟通,一声不吭。待到程墨跳回马车,她才满眼期待地盯着许寻。
“两个队伍堵住了,互不相让,我去看看,让程墨在这守着。”
“我也要去。”
“那你跟着吧。”
“……你还会哑语?”
“跟程墨搭档久了,自然就会了点。”
两人穿过这支陌生的商队,停住的马车上,有人打着瞌睡,有人互相闲聊,还有人随意捡了些石子儿,聚在一起玩游戏。
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
范清梧渐渐听清了嘈杂的源头,有人在交汇处吵架。
她跟在许寻身后,一路看着这些车马的货物,摸出腰间的挂着的一小袋酒,仰头喝了一口。
等到许寻停下,范清梧的胃里已经暖暖的了。
“……这怎么看,也是你们让到下面方便些。”
“但我们赶时间啊,你们就让半个道,怎么就那么犟!”
“我这人多,货杂,万一磕磕碰碰——”
“我们的货也精贵!”
“那就谁也别走!”
范清梧撇起嘴,她可没时间被这两位爷堵在路上。
她撇下许寻,问了这边商队的车夫,又看了那边商队的货。两边车夫见她是个女娃,也就大大方方的让她看了。倒不像那两位吵架的爷,神神秘秘地也不说自己到底运的什么货。
范清梧见他们吵歇,便上前碰了碰对面的领队,“您说您赶时间,是要在多久出货?”
“明天,去向林城。”
“巧了,我们刚从向林城来,您的货其实晚个两三天,兴许价钱还能高点。”
这位中年男人挺着肚子,借着四周马车上的灯笼,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完范清梧,才道:“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信你?”
这倒把范清梧问住了,她可没自信自己声名远扬,只好高声问了句:“这里可有人知道向林城的范清梧的?”
半晌过去,没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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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
范清梧耸耸肩,“可惜我名声不够大,等您到了城里,也许会听说我。我说的价,不会错。”
“不会错?”男人叉着腰,“我看你和他,都只是想让我让路罢了。”
“爷爷爷,”许寻赶忙给他梯子下,“您甭理她,听我说完。”
许寻边说边冲范清梧眨眼睛,范清梧明白,这事得交给她,便作罢了争吵,转头退到许寻身后。
许寻拆了个随身囊袋,递到男人手中,“路途遥远,想必这东西剩的不多了,这袋盐您拿着,就让我们半个道怎么样?我给她作证,您要是能及时赶到,也最好按她说的时间卖,价钱最好。”
男人接过盐,一个大大的月牙形袋子,足够整个队伍的人,继续吃个五六天了。
他眼里的怒气,明显淡了些。
他看看这边的领队,又看看范清梧,接着点点头,对着许寻笑道:“还是姑娘你懂行。”
他转身大喊一声,整个队伍便齐齐地往路边草丛里,进去了半个车位。
许寻拉着范清梧走了,这边领队朝着她微微颔首致谢。
回到马车上,待前方队伍行进起来,她们也再次一前一后地跟了上去。
“你经常遇到这种事吗?”范清梧问道。
许寻点点头:“在路上,食物是最好用的贿赂。”
“学到了。”
范清梧抬头看了看天,夜还深,也不知道几时了。
她们穿过这支停下的队伍,继续往前,这条山谷走过,就要开始爬山。
后半夜,不会比前半夜更好过。
山贼会藏在山里,山里会出现莫名的气候,总之,各种状况许寻都一一说给范清梧听。
也许还会遇到猛兽,但好在她们跟着大队伍,除非是成群的迁徙,不然它们也不敢冒然靠近。
“你不是说,官路上不会遇到山贼?”
“人不要命起来,那可谁都说不准。”
范清梧默了一会儿,看着马车走进山林,慢慢倾斜着往上。
她在许寻面前摊开一只手:“给我一片。”
生姜片的味道如此怪异。
范清梧从没这样吃过姜,她嚼了一口,便把它含在舌根下,怪异的辛辣味一阵阵冲刷着鼻腔。
她之前以为许寻过的都是那种江湖生活,却没想到会是这种充满灼烧滋味的路途。
她看着好友拉着缰绳,正轻哼的小调突然停下了。
许寻对她眨了眨眼睛,又借着弯道悄悄往后看了看。
才往范清梧这边靠近了些,耳语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别害怕。”
范清梧一下绷起了肩膀。
“有人跟着我们。”
“会不会是和我们一样,蹭商队护卫的人?”范清梧低声回道。
“不,只有一个人,骑着马,身形看着还挺高大的。”
“强盗?”
“一个人的话,不太像。”
“那会是?”
“总之,我们小心点为好。”
9. 灰商
范清梧自从知道后面有人跟着,便打起了十八分精神,每每马车转弯向上,她都悄咪咪地往后下方瞄。
那人单枪匹马,藏在夜色中,身影和树影溶在了一起,偶尔月光穿过云层,范清梧才能辩出他那轻巧的挪动。
马蹄轻点,声音几不可闻。
不知道程墨发现了没。
范清梧有些担心。
在绕过了几个盘山弯后,终于走上了条笔直的山脊线。夜风很大,范清梧裹了裹斗篷,盯着前方商队支起的星点灯火,再次变得有些昏昏欲睡。
她一个磕碰醒来,忽然发现自己的马车已经置身于商队之间。
商队慢了下来,她们的车马渐渐混在其中,仿佛成为他们的一员。
许寻眯着眼睛,往四周观察。范清梧趁着往后打望程墨的机会,再次寻找了下那个神秘人的身影。
他没跟进商队。
范清梧松了口气。
商队的人似乎有意围着她们,范清梧纳闷,难道是因为刚才帮助调节堵车,商队也发现后面的威胁,在主动保护她们?
“寻,你不觉得奇怪吗?”范清梧低声问许寻。
“嗯,我知道。”许寻早就发现了不对劲,只是将计就计,想躲开后面的人视线。
这支队伍夜行经验十分老道,秩序严整,护卫克制。
什么样的商队会这样?
长途商队养着自己的私护,这很常见。
但这些护卫……
许寻是被他们不知不觉逼到这个位置的,她察觉后,心里大喊不妙。
护卫的位置改变了,队伍收得更紧。
“清梧,我们似乎,被他们夹住了。”许寻镇定地说道。
范清梧沉思片刻,理解了许寻的意思:“你是说,我们被他们挟持了?”
“……可以这么理解。”
许寻望着前方,轻轻拉住了手中的缰绳。因为前方护卫挡道,她们只能随着这支队伍的速度行进。
整个队伍没了闲聊声,安静得有些吓人。
范清梧迷迷糊糊瞪着眼睛,注视着这些车上的货价。
因为刚才看过,即使盖着篷布,她也依然能看到价格。
未来发生了变化。
原本正常的价格在她们察觉这诡异气氛的一瞬间,忽然变成了乱码。
范清梧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许寻轻轻碰了碰她,轻声道:“前面有人过来了。”
不是刚才吵架的那位领队。
这个人身着布衣,看上去就是个马夫模样,但他从骑马的姿态和周围人反应看来,他才是这支商队的真正话事人。
他面上和善,微笑着等范清梧的马车和他并上后,随着她们行进。
“多亏刚才姑娘们协调,我们才没被堵在路上,”他开启了谈话,“前面有临时检查点,不知能否请二位帮个忙?”
许寻发出一阵恍悟的声音,用身体挡住了准备开口的范清梧,问道:“你们是灰商吧?”
首领一挑眉,似乎有些惊讶,他沉思片刻,终于承认道:“怎么看出来的?”
许寻:“夜行且带着训练有素的护卫,首领乔装成马夫。”
首领呵呵笑:“看来以后得改进下了。”
灰商,说白了,就是非法商队。
范清梧不再作声,一边缩着脖子想让身子暖和点,一边听许寻和这位首领平和的聊天。
范清梧暗暗佩服许寻。
她长期在路上习得圆滑的技巧,两人有说有笑,就把各自的信息交换的差不多了。
这支商队本身的货是平常日用品,这也是为什么范清梧看过货并没觉得可疑。
而他们之所以非法,不过是要给那些长期不服朝廷的地方,中立村落送物资。百姓在势力博弈间困苦求生,他们走这行也是为自己为家人。
商队大多数人都是来自这些村落,为了给家里送点东西,冒着没有路引的风险长期在外。而他们家人,也不是说要离开村子,就能轻而易举离开的。
这位首领一路上捡到不少这样的流民,因为规矩严苛,倒没人敢乱来。
“毕竟只是家里人等着用度,盘查偶尔会放过我们,但也不会次次如此,”首领缓声道,合着哒哒的马蹄声,就像在讲故事,“如果你们的路引能替我们挡挡,那便是恩同再造,我等必将没齿不忘。”
“同是夜行,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有路引了?”范清梧插进了对话。
“你们桶里的东西,大概是桐油一类不易存储的货物,走夜路,也是冒险赶时间。”首领眼神温和地看着范清梧,“除了你,这两位车夫,估计都是武行出身吧。姑娘这么会说话,应该是走过镖。”
许寻嬉笑应道,另一只手却偷偷摸向腰后,“妄我乔装一番,被您看出来了。”
“彼此彼此。”首领含笑,低了低头。
“盘查还有多久到,我能考虑一下吗?”范清梧又问。
“还有一里路。”首领说罢一扬缰绳,“那我稍后再来。”
他乘着马小跑而去。
“难怪我看不清。”
等首领走后,范清梧拿出自己的小酒袋,吞下已经没什么味儿的姜片,仰脸喝了好几口,完了还递给许寻:“暖暖?”
许寻接过,喝完打了个哆嗦,问道:“看不清什么?”
“未来。”
范清梧等着酒劲,琢磨着该如何措辞。
天边已经有些渐亮,这一夜从山谷到山脊,队伍也慢慢开始往山下走。
另一边的山谷中,石坪村躺在那,只有零星的灯火闪烁,整个村子依然在睡梦中。
范清梧望不见盘查关卡在什么地方,她又回头望了望,商队把后面裹得严严实实,他们的灯笼照不见队尾之外的危险。
“寻,其实我早该跟你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算得准吗?”范清梧看着前面的货物眨了眨眼睛,“因为我能看见未来的某种线索。”
酒精让范清梧变得有些分不清方向,她牢牢握着马车边,害怕自己会掉下去。
乱码的数字变幻着,展示出了数种可能发生的未来。
无价,正价,低价。
也许就是查抄,买卖,和逃难。
这次,范清梧的选择将决定这些价格的走势。
“我就觉得你神神秘秘,原来是神仙附体。”许寻不知道是不是在开玩笑,话里掺着笑声。
“……倒……也不是。”
范清梧跟着马车晃晃悠悠,许寻一手搭在她胳膊上,扶住了她。
“你信了?”范清梧问。
“你说什么我都信。”许寻看着前方,嘴角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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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慢慢停了下来,首领也再次回到了范清梧的马车旁。
“我们停在盘查前,有人先去打听了,姑娘们,考虑好了吗?”
“让我们打头吧。”范清梧说道。
至于帮不帮,她不想明说。
范清梧是同情这支商队的,但她的路引也不能冒着被污染的风险,她还有事要做,不能有任何令人生疑的地方。
尤其是这趟回去后,她想要接近秦策。
许寻驾着马车穿过商队,走在了最前方。
范清梧看见了那个道路尽头临时搭建的小木屋,而远处的天际线此刻已经落了些粉白。
“你不问我怎么打算么?”范清梧悄声问许寻。
许寻摇摇头,只是盯着即将出现的朝霞眯着眼睛笑,半晌,她说道:“我想季杭了。”
她们和首领一道在盘查口停下。
官兵们睡眼惺忪,打着哈欠。
其中一个人朝他们走来,范清梧依然犯着晕乎,她慢慢起身,在首领的注视下,缓缓爬下马车。
首领皱眉:“你……喝酒了?”
范清梧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我现在有点想吐。”
范清梧靠着马车喘了口气,官兵几乎要走到眼前。
首领抓紧时间劝说范清梧,范清梧只是敷衍地点点头,准备接受官兵的问话。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马匹嘶鸣,哒哒的马蹄声飞快接近,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前方的官兵也瞬间醒了神,站定做出了防御姿态。
“等等。”一道洪亮有力的声音破空而来。
一匹黑色骏马在范清梧和官兵之间刹住,上面是人在徐徐天光下,终于让范清梧看清了面容。
范清梧转头朝许寻无声地喊道:是刚才跟着我们的人?
许寻脸上似笑非笑,盯着那人,没看见范清梧的哑语。
“曹,曹镖头?”为首的官兵先行认出了来人。
范清梧扶着马车,疑惑地盯着许寻寻求解释,许寻显然是知道这个人的。
“是曹修。”许寻这才俯身道,“向林城最强镖头。”
曹修在她们前面,制着左右晃动的马匹,朝官兵喊道:“这支商队我兜着,放行吧。”
官兵朝他行了礼,“行,听您的,我们也省事。”
手一挥,前方关卡打开了。
曹修策马回头,目光在范清梧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便喝了一声驾,绝尘而去。只留下一泡飞沙,迷得范清梧咳嗽半天。
“他刚才,是不是在看你?”许寻不确定地问范清梧。
“大概是吧……”
“你认识他?”
范清梧摇头。
官兵照例查看了货品,不存在违禁品也就摆摆手让商队走了。
路过听到他们懒洋洋地嗔道:“千万别查出什么,等着更替回家呢。”
通过了关卡,天也大亮了。
首领骑着马行在范清梧旁,准备分别,他道:“如果没有刚才那个人,你本是要去登记的,对吗?”
范清梧搓了搓冻红的鼻头,“我不能和你们产生联系。”
首领静了一会儿,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溜着马转了一圈,一边离开一边喊道:“之后的路,你们就自己走吧。”
他对范清梧下了逐客令。
10. 入瓮
太阳从山林的一角冒出了头,霞光染红了天空。
范清梧看石坪村近在咫尺,干脆决定在这里歇会儿脚。
商队离开得很快,等许寻生好火,范清梧把吃食放上去,再抬头时,已经见不到影子了。
“要睡会儿吗?”范清梧问围坐在火堆旁的两位镖师,“我已经睡过了。”
许寻来回望了望路,思索了一会儿朝程墨比划了一下,才对范清梧说道:“那我们睡会儿,太阳到那,就叫醒我们。”
范清梧看着许寻指的山尖,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就裹着毯子发出轻轻鼾声。
接下来的路,便十分顺利了。
只是随着日升,车马渐多,范清梧几人下午才抵达村子。
找到工坊,核对,验货。损耗在一成内,坊主欣然结了账。
三人在村里饱餐了一顿,住了一宿,才又驾着空马车,从官道回城。
除了不再心惊胆颤,和来时别无两样。
回城后,范清梧去商号结单。
管事见范清梧拿着完成的契书出现,颇为惊喜地拉着她躲在清净的一角。
“我还以为,你搞不定呢。”他指尖挑着一边的八字胡,低头查看着范清梧给她的契书。
“说好的,你帮我引荐?”
“……嗯,仅仅这一单还……”他抬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诈,“范老板要是常接这样的活,我再帮您引荐给会长,也不成话下。”
范清梧身子稍稍往后撤了一点,“您是想让我长期帮你们收拾烂摊子呢?”
“也不能这么说,您要是真本事,东家会看到的。”
“可惜我的名字都不在上面。”
管事收起契书,轻咳一声正了正身形,“下一单,我们签正式的文书。”
范清梧:“你说的算话吗?”
管事抿了抿嘴,胡子翘来翘去,因为范清梧一语道破,他似乎没了话。
“行,我得看了下一个单子再说。”范清梧给了他个台阶。
事实上,两人立场已然发生了转变。
范清梧又不是没打过工,她做的单子,其实就是这位管事难以解决的差事。
做成了,他得名利,做损了,他挨骂扣月钱。
范清梧不过是从他转包的单子,有利润吃点利润,没利润,便找他要资格。
现在她摆明了要进去。
“……您知道,商会成员审核严苛,像你这样光做牙行的,还真没有,”管事似乎在认真考虑,“换个行当,我也许可以跟东家提提。”
“你不怕你的东家,发现你把差事都转给我了?”
“只要单子能按要求成交,才不管是什么方法哩。”管事摇头,“我能找到您,也是我的本事。”
范清梧哼笑一声,接过管事递来的尾款,作揖道别。
她没有去铺子,径直回了家。
第一次远行实在有点吃不消,范清梧直接又是一觉,睡到第二天大亮。
她不慌不忙的收拾好,才步行去到了时价商铺,在邻家吃饭。
没想店老板直接跟她搭上了话。
“这几天,你没开张,来的人可多了。”她趁着这时人不多,坐在范清梧对面,“你跟郑会长是不是有来往,我看他经常停在你那,看几眼就骑着马走了。”
“跟他合作过一单。”
“那就是了,估摸着他今天还回来吧。”老板见范清梧抬头,又才拍着胸脯自我介绍道,“我叫田绣宁,你以后要有事不在,我可以帮忙看着。”
“田老板?”范清梧试着称呼了一声,对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谢谢您,您这儿真好吃,我喜欢这个小甜饼。”
“杏仁酥,就属我家手艺最好。”田绣宁一手搭着桌子,骄傲地挺了挺胸,“那您慢用,有需要叫我。”
吃过饭,范清梧舒适地揉了揉肚子,才懒懒散散地到旁边开门去。
待她把招牌搬出去,已经有人等着了。
她就这么陆陆续续看了几个单子,空档间给自己泡了壶茶。
范清梧喜欢这样助人的成就感,偶尔会有自己是救世主的错觉,但她一旦看见桌上的那个酒壶,就会记起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偶尔会想象季杭坐在那里,拿起酒壶,摇晃着斟上一杯。窗外雪白的梨花会被风吹落,掉几片在桌上,在杯中。
范清梧的思绪被一声轻咳打断,她站在窗前,一手端着茶杯,无意识转头,视线被缕缕热气模糊了一瞬。
她本以为来的是郑佑卿,结果罩袍一摘,转身过来的是小眼睛管事。
“……刘管事,这么快选好我的差事了?”
“春货盘点,新年新气象嘛。”管事走近,递上厚厚一塌纸。
范清梧放下茶杯,盯着那叠悬在空中的纸,硬着头皮接下。
翻看途中,管事随口补充着一些细节。
范清梧第一眼就是去看货目,把看到的价格誊在她自己的小本子里。
价格正常且稳定,也就没有利用波动博弈的空间。
她用自己的记号把这个结论批注在页脚下,开始扫这些契书的条款。
范清梧即使做了几年牙行,也依然不适应这些古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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绉绉的笔墨。她脑子一边费劲翻译成白话,一边向正背着手惬意参观的管事提问。
“这条什么意思,这批货卖出前责任都在我这儿?”
“这不是惯例吗,责任在最后碰过单子的人。”管事连头都没回一下。
“惯例?商会的惯例吧。”范清梧有些不快。
“那您可得适应咯,想加入商会,难着呢。”管事无所谓的语气又让范清梧的火气冲了三冲。
范清梧摊开货源文书,里面标注着每批货的工坊,入库时间。
范清梧越看越觉得这些账目过于干净,没有一点失误,一点意外。
就像是从结果倒着整理,凭空捏出的开头。
范清梧抬头看着刘管事背影,思绪漫开。
干净,意味着所有在这个账目上的名字,都是合规的,并且到她为止。
若她接下这单,她的名字会随着事情发展,被随意书写。
管事知道他拿来找她的,是这种东西吗?
他到底是被系统麻痹了,还是系统的帮凶?
范清梧看着他那闲适样,哼着小调把玩着柜子上的小狗木雕,摇了摇头。
大概只是找到了自己这个完美外包,心里还在快活傻乐吧。
“你真的有本事引荐我?”范清梧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干嘛放着郑佑卿不用,跑来跳到这个无名小卒的火坑里。
也许这个坑,本来是为他准备的。
刘管事被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手里的小狗尾巴被他扯住朝下,和他本人一样,变成一副怂兮兮的可怜相。
但刘管事马上就恢复了正常神态,他放下小狗,挺了挺胸。
“范老板放一万个心。”
范清梧不再信他了,不过,她的名字出现在商会的账上,倒也不错。
“我只要你保证一件事。”范清梧语气平缓。
“您说?”
“这是秦策的货,我没看错,对吧?”
“对,苎麻加工好的净麻。”
“下一步,就能直接纺纱织布?”
“嗯。”
“你懂货吗?”
“还成。”
“那之后,我会让你带我朋友验验。”
“这白纸黑字,范老板害怕出问题不成?”
“只要没结的单,都不会让人放一万个心。”
管事尴尬地支吾一阵,才眯着眼睛皱眉走近,悄默声地问:“您觉得有问题?”
范清梧轻叹一口气。
“我换个说法吧,”她抬头道,“你希望我救你吗?”
11. 春货
送走了变成发抖小狗的管事,范清梧掐着能在宵禁前回家的时间,关了铺子。
她对于自己竟然想等到郑佑卿这点,显得有些意外,暗自笑出了声。
回到家中,她给窗边的酒杯重新斟满,又给香炉燃上根新香,看着黑夜中渐渐升起的一轮弯月,默默在心中说着:快了。
之后的日子,因为各行各业都要备春货。不光是范清梧,许寻江漪都有各自要忙的事。范清梧拜托江漪跟着刘管事帮她把了把关,道谢后便再没聚过。
就算确认了秦策的东西没问题,范清梧也不敢有一丝松懈。
管事送来的单子走得很顺,范清梧也依然,谨慎记录了所有的交接节点。
上下游配合顺畅,城内有各自的跑腿,城外送货的镖队也十分老练。
这些单子被范清梧拆成几段,几乎不用再过多的计算。刘管事见这流程不错,就抄了回去,不一会儿,临近的商号便都照这样子复制了起来。
大家熟悉了之后,范清梧手里的单子仿佛自动跑了起来。
每天有人来送单子,也有人来拿单子。
范清梧只是记录,签字,最后在夜里,一齐审视这一天的流转。
她只注意到,除了货主越来越分散,批次越来越细碎,路径也越来越复杂。
各色的货品,小到粗布、稻米,大到丝绸、香料,应有尽有。
范清梧不知道的是,她的名字也在商会间广为流传,不是因为她行事,而是因为她会在契书上签字。
刘管事没告诉周围人自己的活儿找了她帮忙,但依然会在同僚说起她时,附和一二。
“时价商铺的小老板,很好用,钱帐书文,样样齐全。”
“如果有事儿找来,也可以把她推出去,是吧?”
“你们这也太不爷们了。”刘管事无心戏谑道。
他们没停下手里的工作,偶间谈到趣事会发出一阵大笑。商号里书写声脚步声,各有各的忙,但笑声却突然收敛了些。
刘管事抬头,见秦策领着郑佑卿,踏进了自家商号的大门。
堂内嘈杂变成细语,郑佑卿和秦策并排走着,身后跟着两人的师爷。他听着秦策老生常谈的春季市场,思绪却早就飘到千里之外。
前些日子不忙的时候,他总算查清了范清梧的背景,一切的起点,都源自她好友的亡故。
范清梧大概把这件事归咎于商会,于是找上了他的麻烦。
郑佑卿知道,有些时候会发生一些他也不愿见到的事,被货价债务压死的小商,几乎每天都有。他不可能从这套制度中,打断流程,打破规矩,去拉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就在他看完商会中备查的那些有关季杭契书单据,才听闻范清梧接了个送货单,也没想她立刻就赶着宵禁前,走了夜路出去。
这突然让郑佑卿心中惭愧无处安放。
他怕夜路强盗出没,就立刻找了刚押送粗布回来的曹修,让他找人帮忙跟着。
郑佑卿佯作随口一提,没想曹修是个热心肠,亲自跑了出去,又带着平安无事的好消息回来。
“我看她差点和灰商混到一起,拦住了盘查。”
曹修自认是做了好事。
郑佑卿也只好替范清梧谢谢他。
“这回能说了吧?”曹修见状,悄咪咪地凑到郑佑卿耳旁,“怎么,是个牙行老板?”
“你别乱猜,只是欠她的账,还她罢了。”
“放心,我不乱说。”
郑佑卿没忍住,白了一眼正拍着他肩膀嬉笑的大汉。
没想到曹修看着粗犷没心肺,心思却如此喜闻闲事。
“……郑会长?”
郑佑卿神游在外,终于被秦策发现了。
“这是你第一年备春货,可得上点心啊。”见郑佑卿眼神重新聚焦,秦策无奈地叹了口气。
郑佑卿也不说话,只是重新观察起这间商号,他们已经走到了后院仓库。
也是郑佑卿要求要看看货品。
这里存放的,都是苎麻加工好的净麻。
麻株成熟收割后,经过剥皮,浸泡,脱胶,晾晒,再进行初选。
这一步如果好次混在了一起,之后就再没办法追溯到田地。
秦策经常明目张胆地把次品混在好品中,给自己牟利,让下游蒙损。而城里的麻田,又数秦策最大。
为了迎新年备春货,但凡是有点规模的布庄,都免不了要买秦策的春麻。
郑佑卿父亲在世时,秦策的事迹早就被念得耳朵起茧。
他担心今年父亲不在后,秦策会干出更离谱的事,便留了个心思。
没想秦策大大方方答应了他的要求,还跟他一同前来。
院子左侧,一间仓库正开着门,仓吏进进出出,里面有模糊的身影在阴影下忙碌。
郑佑卿抬脚往那走了去,本想往另一个方向的秦策,也只好跟上。
郑佑卿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范清梧。
他一晃神,好像看见了当初她在自己布庄里,选布的样子。
她还懂净麻?
郑佑卿又想起她的好友是织坊主,便在门口止步,轻轻抬手,示意身后紧跟的师爷停下。
范清梧正仔细和仓吏确认账目,品级,她没注意到郑佑卿的到来。倒是秦策站着看了会儿,主动走上前去。
“这里都对吧?”秦策温和地问道。
仓吏一见秦策,赶忙弯腰行礼。
范清梧听见秦会长的称呼,脸色不自然地冷了下来。
她看见更后面的郑佑卿,冷眼扫过后,低头看着手中的小册子。
“这里的标换过。”范清梧打断了仓吏的谄媚,没给话里留任何余地,她仍旧低着头,“号商不让打开检查,所以我得记下一笔。”
“您是?”秦策问道。
“这次的替名履约人。”
秦策立刻明白了,他眼神暗了暗。
“替名履约?”郑佑卿问道,“不是不让做了吗?”
“春货繁忙,郑会长,咱自己人手办不完事儿,只能找人帮帮忙。”
仓吏读懂了秦策的眼神,赶忙解释道。
范清梧仍没抬头往这边正眼看一下,郑佑卿有些恼,他觉得范清梧似乎把他,划到了她的对立面。
但他明明道过歉了。
“春货嘛,名义上都得用新的,标当然要换,姑娘可是第一次接春货?”秦策转身走向仓中扎好的净麻,伸手摸了摸,“谨慎细心是好事,我一会儿让这里东家给你加些银钱,敬表谢意。”
说完,秦策回头,笑眯眯地朝范清梧点了点头。
范清梧这才抬头看着秦策,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应该的,多谢秦会长。”
“郑会长,我们去另一边看看?”
郑佑卿看着视线再次掠过他的范清梧,心中不快,只好一震袖子,应着秦策的话,转身第一个跨出了仓门。
范清梧经过江漪的教导,一看就知道这些货做了什么手脚。
她眼里浮动的价格参差不齐,定是好麻里卷着次品。纵使没办法打开扎好的麻细看,她也猜到里面是什么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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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能明目张胆地写上:好次混杂。
只能记上一笔:未得商号同意,货品只可外观,替名履约人不对本批质量负责。
末了,她拿着记录找仓吏签字,他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照收货规矩,摁上手印。
范清梧揣好了这本记满货号,留着仓吏手印的小册子。
这个习惯,成了她今后的安身之本。
……
郑佑卿和秦策看完了每个仓库,有些是师爷代他查看,有些是他亲自上手搓了搓。净麻他还是略知一二,长度,色泽,脆断程度。新麻和陈货所能制出的布匹,完全是两种品级。
但郑佑卿心里清楚,他的地位还没稳固到能当着秦策的面指摘他。
只能在之后挑选的步骤上费点心思了。
秦策摆明了要把自己的损失,压在他郑佑卿头上。
“新年商会给梁老的贺礼,有什么打算?”秦策问郑佑卿。
“挑了上好的丝绸,也没别的可送了。”
秦策摇摇头,“这可是商会的名,把转运使打点好,今后行事也方便。你爹当家时,可没这么敷衍。”
郑佑卿心里白眼翻上了天,转脸见范清梧从仓库里出来,穿过院子,似乎要离开。
他再也撑不住和秦策这个老家伙慢腾腾地查验,便找了个借口,迅速地走完流程,就把收尾都交给了师爷。
走的时候,师爷面色凝重道:“东家,会里还有好些批文没签。”
郑佑卿点头敷衍了下,便调转马头,策马走掉了。
可惜,范清梧似乎没有回到自己的铺子。
郑佑卿看着大门紧闭的时价商铺,突然觉得自己可笑。
他再过来见她一面,又能说什么呢?
他骑着马,慢慢往回走,从商会会馆,穿过闹市,穿过人流和往来车马,走上流水哗响的拱桥,最后才在一阵梨花香中,走到了自己宅院门口。
马蹄轻轻叩着地面,哒哒哒的回响。
郑佑卿深吸了一口气,花香满腔,才翻身下马。
风吹过,梨花飘下落了他一肩,他摘下一些,散向空中,它们浮游了短暂地一瞬,便落在了地上,之后,就会被踩踏成泥,找不见一点痕迹。
郑佑卿看了看满地白花,又朝远方望着,他听到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人影渐渐显露出来,郑佑卿有些诧异。
“师爷……怎么了?”他抬头问道。
“东……家,”师爷趴在马背上,喘了半天气,才道:“你知道后来谁来了吗?”
郑佑卿皱眉,“我怎么会知道?”
“都察院的人,过来带走了一些账目,”他歇了口气,接着说,“不止商号,还到会馆去查过了。”
郑佑卿心中陡然一沉:“他们要干什么?”
“就是不知道,我才赶紧回来。”
“……我们给梁老送的丝绸,送到了吗?”
“应该已经上路了。”
郑佑卿抱手摩挲着下巴,回想刚才秦策提到梁老的用意。
他在暗示我什么吗?
“领头的,是不是那个新来的都御史?”
“对,就是他。”
郑佑卿就这么站在风中,冥思良久。
“丝绸报了礼单,合规矩。但这个都御史……目标应该不在我们,是梁老……转运使梁宏道。”
师爷满面愁容,栓好了两匹马,跟着郑佑卿走进宅院。
“但搞不好的话……我们会陪葬。”
郑佑卿做出了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