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扶着林宸宇，站在原地，等着她回来。那倚靠的重量，此刻显得格外沉。
远处，那几个白家弟子终于挤过人群，迎上了萧云澜。
“少主！”为首弟子恭敬行礼，“家主命我等在此恭候，问少主此行可还顺利？”
萧云澜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远处那个被慕临风叫走的背影上。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几个白家弟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交换了一个眼神。
“少主，柳仙子她……”
“不急。”
他在等，等她回来。可他的心里，却不像表面那样平静。他看见慕临风把她叫走的那一刻，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慕临风带着柳月娘走到僻静处，脸上惯常的漫不经心已全然褪去，只剩下罕见的凝重：
“月娘，额头这契印，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
慕临风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神魂道侣契印？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知道。”
“知道你还——”慕临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这种上古契印一旦结下，神魂相连，比普通的道侣契约更难解除！需用斩缘刃斩断因果才行！你……”
“不小心中了林宸宇的计。”柳月娘已然接口，声音带着恼意。
这句话一出，慕临风瞬间炸了。
“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引来旁人侧目，他立刻收敛音量，可眼中的怒焰却烧得更旺，“他算计你？给你下套？！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表面装得人模狗样，内里阴险狡诈，一肚子坏水！”
他在原地烦躁地踱了两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能立刻回去将林宸宇揪起来。骂了几句，他脑中又闪过林宸宇方才无意偏头、露出额间印记时，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心头邪火更盛。
他猛地抬眼，狠狠瞪向远处——萧云澜正站在人群边上，被几个白家弟子围着说话，目光却一直望着这个方向。
还有你！慕临风在心里将萧云澜也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搞什么？带月娘进试炼，就是这么护着她的？让人钻了这么大个空子，生生把月娘给套住了！若换作是我……他咬牙，将后半句不甘的腹诽咽了回去。
他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想冲过去揪着萧云澜衣领质问的冲动。
慕临风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转向柳月娘，语气放软了些：“事已至此，月娘你放心，我云来居最擅长搜罗奇珍异宝、探查上古秘辛。回去我就让手下所有人放下手头事，全力查阅典籍，翻遍整个玄黄天，也定要找出这斩缘刃的下落！”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恳切，“还有，月娘，契印未解之前，你……要不先到我云来居来吧？白家虽好，但眼下这情形，你带着他回去，只怕……诸多不便。”
他提议，却又带着期待。
柳月娘眼睫微垂，似在权衡，但不过一息之间，便已有了决断。云来居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去处，消息灵通，行事便利。而白家……萧云澜的情意是负累，白家的规矩是束缚，变数太多，不利于她掌控局面。
就在她将要开口应下之际——
“月娘。”
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绷。
两人回头，萧云澜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几步之遥。那几个白家弟子也随之上前，朝柳月娘齐齐拱手，态度恭谨：“柳仙子，家主特命我等备好飞舟，请您回一同回白家，一应所需均已备妥。”
态度恭谨，语气真诚，显然是得了明确的吩咐。
柳月娘沉默了一瞬。来了。她心里并无意外。萧云澜会来挽留，在她预料之中。
慕临风眉梢一挑，脸上又挂起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散漫却暗藏锋芒：“萧少主，月娘想去哪儿，该由她自己决断吧？这般代她做主，怕是不太合适。”
萧云澜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柳月娘，那目光里有痛楚，有坚持，还有一丝祈求：“跟我回白家，月娘。”
慕临风在旁边听着，嗤笑一声，往前站了半步，隐隐将柳月娘护在身后：“月娘想去哪儿，是她自己的事，不是你萧少主说了算。”
萧云澜的目光转向慕临风，“慕临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慕临风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柳月娘身前，“月娘要去云来居，我那儿比白家自在。她要查斩缘刃，我有的是渠道和人脉。”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被成佩玉扶着的林宸宇，又看回萧云澜，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而且她要带谁，我全都欢迎。萧少主，你给得了吗？”
两个男人相对而立，无形的气场碰撞，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周围几个眼尖的已经悄悄侧目，小声议论起来。
“那不是萧少主吗？”
“他们在争什么？”
“好像是……那位柳仙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嘶——这是什么情况？”
那几个白家弟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柳月娘看着眼前这僵持的一幕，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她抬手，轻轻拨开了慕临风挡在身前的手臂。
慕临风一怔：“月娘？”
柳月娘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那点委屈，只是向前两步，在萧云澜面前站定。
她仰起脸，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歉然：“云澜，抱歉。你的心意，白家的照拂，我都明白，也心存感激。但眼下情势不同，契印之事必须优先解决。”她稍作停顿，给萧云澜消化的时间，“慕临风说得不无道理，云来居消息灵通，行事少羁绊，查探斩缘刃的下落确实更为便宜。此为其一。”
她看着萧云澜眼中光芒一点点黯淡，继续道：“其二，林宸宇眼下情况未明，我需将他带在身边就近看顾，以防他另有动作。带他回白家……”她轻轻摇头，未尽之言意味深长，“于你，于白家，恐多有不便。云来居则无此顾虑。”
句句在理，字字为对方着想。
萧云澜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想说“白家也能查”，想说“我可以动用一切力量”，想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想说“别走”——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在她冷静清晰的分析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最终只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月娘……”
柳月娘看着他极力克制的模样，声音反而更温和了些：“契印的事，我会设法解决，你不必过于忧心。林宸宇那边，我自有分寸看管。你信我。”
萧云澜只是深深地望着她，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也映出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楚。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她，朝白家飞舟那边走去。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丝风。
“少主，那柳仙子……”一个弟子迟疑地开口。
“回。”萧云澜的声音传来，只有一个字，冷硬，干涩，却让几个弟子心头一跳，不敢再多问，连忙默默跟上。
萧云澜他走得很稳，步伐从容不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转身的那一刻，眼眶就红了。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她扶着那个人走远的背影。他怕一回头，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他只能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入人群中。
可眼前的景象，已经模糊了。那一点水雾，快要藏不住了。
那几个白家弟子跟在他身后，隐约觉得少主有些不对劲。可谁也不敢问。他们只是默默跟着。
“月娘，你……还好吧？”慕临风凑近问道。
柳月娘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事，走吧，去云来居。”
慕临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扬起惯常的笑脸，语气轻快起来：“走吧走吧，咱们先离开这儿，这地方人多眼杂，吵得头疼。”
柳月娘点了点头，朝成佩玉那边走去。
成佩玉扶着林宸宇站在那里，见她过来，连忙迎上去。
慕临风目光一转，落到成佩玉身上，这才问道：“月娘，这位是……？”
柳月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回道：“成佩玉。算是……我的人。”她顿了顿，补充道：“在炼器方面，天赋不错。”
慕临风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他带着审视看向走近的成佩玉，将成佩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随即说道：“哦——成家的人啊。这么年轻，能被月娘带在身边，想必也是人中龙凤，炼器天赋定然是了不得的，可真是块金子呢。”
他话锋一转，笑意加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可惜啊，月娘这里金碧辉煌，金子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成佩玉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柳月娘淡淡瞥了慕临风一眼，将他那点敲打和排挤的心思看得分明，却并未出言维护或驳斥。她只是走上前，从成佩玉手里接过林宸宇。
成佩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月娘。”
柳月娘抬眼看他。
成佩玉对上她的视线，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到了嘴边，却变得无比艰难。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之前，我问过你，你有几个男人？”
柳月娘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成佩玉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近乎卑微的确认：“你说……只有一个。萧云澜。”
只有一个。
那个他曾经暗自窃喜、以为或许能有自己一席之地的答案，此刻听来，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柳月娘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些复杂的、翻涌的、最终归于黯淡的情绪。片刻，她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任何安慰或解释，只是给出了选择：
“我不强求你。你要不要跟着？”
我不强求你。这句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瞬间冰封了成佩玉所有残存的温度和念想。他猛地怔住，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直白到残忍的抉择击中了要害。然后，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没有回答，但那姿态，已说明一切。
柳月娘不再多言，只淡淡道：“走吧。”
成佩玉他看着她扶着那个人的背影，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认命。
一行人朝人群边缘走去，远离那些喧嚣热闹。
慕临风走在旁边，目光在成佩玉身上扫了一眼，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又一个。他在心里腹诽。月娘身边到底有多少男人？一个林宸宇已经够棘手了，这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姓成的？不过眼下看来，月娘对他的态度，倒是没那么特别。
他收回评估的目光，再次落到柳月娘肩上的林宸宇身上时，眼神骤然转冷，锐利如刀。
慕临风眯了眯眼，一道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机的传音悄无声息地送了过去：
“林大少爷，方才故意露出额头给我看，是几个意思？”
林宸宇没有反应。
慕临风又传了一句，直冲对方识海：
“我真想杀了你。把你挫骨扬灰。”
一道传音很快回了过来——
很轻，语气里带着让人火冒三丈的欠揍意味：
“杀我啊。你不是看见了？那契印，是我故意露给你看的。我等着你杀呢，慕临风。”
慕临风脚步一顿。
那传音继续，慢悠悠的：
“提醒你一句，有道侣契连着。你动起手来没轻没重，万一我死了，牵动契印反噬到月娘身上……你舍得吗？嗯？”
慕临风在心里将林宸宇凌迟了千万遍，用尽最恶毒、最肮脏的字眼诅咒他。
拿月娘当挡箭牌？偏偏这该死的契印，眼下还真就成了他最大的倚仗！
他闭了闭眼，将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与杀意强行压回最深处，再睁眼时，脸上已是一派云淡风轻的笑意，甚至比之前更显得轻松惬意。他语气轻快，仿佛刚才那无声的厮杀从未发生：
“月娘，前头拐个弯就到了。飞舟上我已让人备好了上好的安神灵茶和时新灵果，你先上去歇歇，缓一缓神。这一趟，怕是累坏了。”
柳月娘点了点头，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只有慕临风自己知道，他袖中的手，攥得有多紧。
林宸宇。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且等着。
林宸宇靠在柳月娘肩上，闭着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在心里轻轻笑了笑。
这种感觉，真好啊。那些人都想要月娘，可他们只能看着。他们气得要死，却拿他没办法。
远处，云来居的飞舟静静停泊，等着接他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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