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来居的飞舟在暮色中穿行，窗外流云如织，被夕阳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柳月娘靠坐在窗边软榻上，闭目养神。林宸宇躺在里侧的床榻上，呼吸很轻。
慕临风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只茶盏，他看着月娘，意味不明。
“月娘，”他终于开口，打破了船舱里的安静，“你这契印的事儿，我方才又想了想。”
柳月娘睁开眼看他，等他的下文。
慕临风放下茶盏，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道：“有些细节，咱们得单独聊聊。去我房里？我那儿有上好的凝神香，点上对你恢复有好处。”
他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柳月娘没应声，但她也没立刻拒绝。单独聊聊是假，想制造独处机会是真。 柳月娘心下明镜似的。慕临风那点心思，几乎写在了脸上。
慕临风也不恼，只是笑得更加恣意，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暧昧：“月娘，咱们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晚上能不能一起.....?”
他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我保证，就只是单纯说话。”
柳月娘依旧没应，只是眉头动了动。
慕临风见状，又凑近些，用气声说：“我还准备了个好东西，晚上穿给你看。”
柳月娘终于开口，目光落在他那张写满“快问我是什么”的脸上，淡声问：“什么东西？”
慕临风眼睛一亮，立刻道：“我让云来居织造坊照着最时兴的灵宠样式，做了身特别有趣的衣饰。”他压低声音，语速轻快，“料子用了三尾灵狐的绒毛混着天蚕丝，软和得很，穿上身轻飘飘的，跟裹了团云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衣衫上还配了对仿生的立耳，里头用了风灵兔的软骨撑着，外头裹着同色的绒布。悄悄告诉你，里头嵌了丝灵力，我心神一动，它就能自个儿轻轻转，瞧着可机灵了。”
“还有条短绒尾饰，”慕临风眼睛亮晶晶的，“用的是幻影貂的尾骨，打磨得极细，加了点感应的小把戏。我往那儿一站，它就能随着心意轻轻晃悠，左摆右摇的，挺有意思。”他说着，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仿佛真有条看不见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自己先低低笑出了声。
“配了个小玩意儿，”他继续道，语气里带着点献宝似的得意，“蛟筋编的细链，上头坠了颗精巧的小铃铛，走起路来声音清脆，不吵人。放心，就是个添趣的小装饰，没别的用处。”
他眼睛弯弯地看着柳月娘：“晚上我穿齐全了给你瞧，保管你觉得新鲜。”
柳月娘正欲开口，话还未出口——
“咳。”
里侧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
两人同时看去。
林宸宇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侧躺在床榻上，脸色依旧是那种虚弱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得很。
“月娘，”他开口，声音低哑，语速慢，目光扫过慕临风，“贱狗……玩多了不好。”
慕临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宸宇移开目光，继续慢条斯理道：“呵，不努力修炼，整天琢磨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慕临风，眼底带着嘲弄：“难怪……修为一直……停滞不前。灵力都拿去……研究这些了？”
慕临风脸色一沉，“噌”地站起身，指着林宸宇：“你——！你说什么？”
林宸宇已经重新闭上眼，呼吸放得更微弱，一副昏迷的模样。
慕临风指着林宸宇对柳月娘道：“月娘！你看他！”
柳月娘看了看气得要跳脚的慕临风，又看了看床上闭着眼睛、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林宸宇，沉默了一瞬。
“你先坐下。”柳月娘声音不高，却带着力道。
慕临风胸膛起伏两下，看着柳月娘平静的脸，那股火熄了大半。他勉强坐下，发出闷响。
“月娘，”他压低声音，凑近柳月娘，“你看他那个样子，分明就是装的！他刚才说话那个语气，那个眼神，哪里像重伤的人？”
柳月娘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慕临风见她不语，又瞪了林宸宇一眼。那人依旧闭目沉睡，一副无害模样。他更气了。
他深吸口气，强行转回注意力，脸上重新堆起笑：“月娘，咱们别理他。我跟你说，那套衣饰真的特别好看，毛茸茸的，你肯定喜欢。”
柳月娘正要开口，或许是想说“到了再说”，或许是想让他先消停会儿——
“咳。”
又一声咳嗽传来。
慕临风脸上的笑再次僵住，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林宸宇缓缓睁眼，目光掠过舱顶，慢慢转向慕临风，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慕公子，”他开口，语速更慢，“你是不是忘了……我虽然伤重……但耳朵……没聋。”
慕临风攥紧了袍子。
林宸宇轻轻摇头，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真是……煞费苦心。令人……叹为观止。”
慕临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宸宇却不再看他，转向柳月娘，眼神软了些，带上虚弱的委屈，声音放得更低柔：“月娘……他当着我的面……就这般……勾引你……”
慕临风“砰”地一拍矮几，霍然起身，指着林宸宇的鼻子骂：“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你刚才那个笑，那个眼神，哪里像要死的人？！”
林宸宇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脸上露出茫然与无辜，看向柳月娘，声音微弱：“月娘……他凶我……我伤口……疼……”
柳月娘：“……”
慕临风：“……”
舱内静下来。慕临风看着林宸宇那副“柔弱”做派，再看看柳月娘沉默的侧脸，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用尽毕生修养，才将那股想要冲过去把床上那人揪起来揍一顿、再扔下飞舟的冲动狠狠压回心底。
他转向柳月娘，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月娘，我是认真的。咱们真的好久没有单独相处了。你就不能陪陪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声音里带着委屈和烦躁，像只被抢了骨头的大狗。
柳月娘还是没答应。
慕临风在她目光下，语气更软，带上哀求：“我知道，你得看着他，他伤着，离不得人。可月娘，我也等了这么久，你好不容易来云来居，总不能……一直把我晾在一边吧？”
他说着，伸手想去拉柳月娘放在榻边的手，指尖刚触及她皮肤——
一只苍白的手横插过来，隔在了两人之间，挡了一下。
慕临风的手僵在半空。他低头看去——林宸宇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睡得很沉，那只手只是无意识搭在榻边。
可刚才那一下，分明带着精准的力道。
故意的！
慕临风表情扭曲，眼底怒火几乎喷出。他死死盯着林宸宇安然沉睡的侧脸，心里闪过一万种把他大卸八块的方法。
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月娘，你看他！他装睡！他故意拦我！”
柳月娘低头看了看林宸宇。那只苍白的手还搭在原处，手指微蜷，透着虚弱。她，抬眼看向慕临风：“他伤着，神识不稳，或许是无意识动作。你何必跟他一个伤患计较。”
慕临风张嘴想反驳，想说“他明明就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却见林宸宇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弧度极浅，快得像错觉，但慕临风相信自己看见了。那是得意，是挑衅。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在心里默念了十遍“大局为重”、“不生气、生气就输了”。
再睁眼时，脸上笑容自然了些，他扯扯嘴角，顺从道：“行行行，不计较，我不跟他计较。月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顿了顿，身体又往前倾，不死心地压低声音：“那……晚上……他睡熟了，你就过来？就一会儿，我穿给你看一眼，好不好？就一眼！”
他眼巴巴看着柳月娘，带着恳求。
柳月娘看着他这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正要开口，或让他消停一下——
“咳。”
短促的咳嗽声第三次响起，卡在她将要开口的瞬间。
林宸宇慢悠悠再次睁眼。他没看慕临风，先望了望舱顶，然后才将目光投过来，落在慕临风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嘴角那抹冰冷的、嘲讽的弧度，不再掩饰。
“慕公子，”他开口，声音依旧低弱，却带着从容，“你是不是……又忘了。我虽然伤重……但我可以不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可以……一直这么睁着眼……看着。你想等夜深……想等我‘睡熟’……然后偷偷穿你那……贱狗套装……”
他抬起眼，幽深的目光直直看向慕临风，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门，都，没，有。”
慕临风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了。他猛地转向柳月娘，指着林宸宇，声音拔高变形：“月娘！你看看他！他说的是人话吗？！他这像是重伤的人吗？！他这分明就是、就是——”
他气得语无伦次，胸口剧烈起伏。杀了他！这念头从未如此强烈。
柳月娘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慕临风气急败坏，濒临失控；林宸宇好整以暇，虚弱外表下是冰冷的挑衅。舱内空气紧绷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不能再让他们这样下去。 她需要的是暂时安稳的落脚处，不是火药桶。
她看向气得冒烟的慕临风，一锤定音：“到了云来居再说。”
慕临风满腹的怒火和指控骤然噎住。他眨眨眼，表情从扭曲愤怒变为难以置信的惊喜，眼睛又亮起来：“真的？”
床榻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叹息。
慕临风在心里冷笑。哼，现在知道叹气了？ 月娘说了“到了云来居再说”，那就是还有机会。到了他的地盘，总有办法把这碍眼的家伙支开，总能找到独处的时机。
他压下心头狂喜和对林宸宇的得意，收回目光，脸上重新堆起灿烂的笑，语气轻快：“好好好，到了云来居再说！都听月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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