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点冰蓝色的光芒,像寒冬深夜里冻在潭底的两块最纯粹的冰魄,幽幽地亮着,不带一丝温度。它们静静地悬在冰蓝溪水深处的阴影里,隔着清澈又冰冷的溪水,直直地“看”着岸边的陆沉舟。
不是眼睛,但那目光感实实在在,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的寒意骤然加重,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溪水潺潺的声音似乎也远去,只剩下一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凝滞。
槐枝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陆沉舟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他破烂的衣角,大气不敢出。
陆沉舟蹲在溪边的姿势僵住了,伸向溪水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那冰蓝的水面只有寸许。右手中的残骸猛地一震,温度飙升,变得滚烫!暗金色的裂纹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发出来,甚至发出了低沉的、如同野兽遇敌时的嗡鸣!但这一次,残骸传递出的不再是纯粹的渴望或贪婪,而是警惕、忌惮,以及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般的抵触!
仿佛溪水深处那两点冰蓝光芒所代表的存在,是与它截然不同、甚至互相排斥的另一种“秩序”。
与此同时,陆沉舟左肩伤口里那团一直阴冷蠕动的漆黑幽光,在冰蓝光芒的注视下,竟也罕见地瑟缩了一下,侵蚀带来的刺痛感都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更高层次“寒意”压制的僵滞感。
这冰蓝光芒……能压制归墟的侵蚀?
陆沉舟心中念头飞转,却不敢有丝毫妄动。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伸向溪水的手,身体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尽量平和地迎向那两点幽光。
“无意冒犯。”他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更加嘶哑,在这寂静的裂谷里却格外清晰,“只为求一点寒石疗伤,绝无他意。”
溪水深处,那两点冰蓝光芒没有任何变化,依旧静静地悬在那里,“注视”着他。没有回应,没有攻击,也没有退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沉舟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冷汗浸湿了破烂的衣衫,又被周遭的寒意冻得冰凉。左肩的伤口在冰蓝光芒的压制下暂时安分,但这种压制同样让他浑身肌肉紧绷,血液流速都似乎慢了下来。右手的残骸滚烫得快要握不住,那股抵触和警惕的情绪越来越强烈,几乎要挣脱他的掌控。
他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僵局。
他想起怀里的玉片。这东西曾安抚过残骸的躁动,也中和过藤蔓的异变。面对这明显与“冰”、“纯净”相关的存在,或许……
他保持着姿势不变,用左手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摸向怀中,取出了那三枚浅青玉片。玉片一离开他的胸口,接触到外界冰寒的空气和那两点冰蓝光芒无形的“注视”,表面的冰裂纹路立刻微微亮了起来,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乳白色光晕。
这光晕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中正平和的、令人心安的韵味。
溪水深处,那两点冰蓝光芒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声音,但陆沉舟感觉到,那沉甸甸的“注视”中,似乎多了一丝……审视和探究?
他把心一横,将三枚玉片轻轻放在身前湿冷的岩石上,然后,缓缓松开了右手,将那截依旧滚烫震颤、暗金光芒吞吐不定的残骸,也放在了玉片旁边。
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此刻的勇气。残骸是他的保命符,也是最大的不确定。离手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暗金色的光芒和乳白色的光晕在岩石上交相辉映,彼此泾渭分明,却又隐隐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残骸的震颤和嗡鸣在玉片光晕的笼罩下,稍稍平复了一些。
陆沉舟空着双手,慢慢站起身,后退了一步,示意自己毫无威胁。他刻意让左肩那被冰蓝光芒压制着的伤口,更加暴露在那“目光”之下。
“我身负‘归墟’侵蚀之伤,”他继续说道,语气尽量平稳,“听闻此地寒石有奇效,故来求取。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前辈海涵。”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以“前辈”相称。
“归墟……”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和槐枝的识海中同时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那声音清冷、空灵、不带丝毫情绪,如同冰棱相互敲击,又像是寒风吹过万年冰窟的最深处。它用的似乎并非现世任何语言,但意思却清晰无比地传达了过来。
“被‘门’的爪牙……咬伤的凡人……”
声音顿了顿,那两点冰蓝光芒微微移动,似乎更加仔细地“打量”着陆沉舟左肩的伤口,以及地上那截残骸和玉片。
“你持‘门’之碎齿,却又带着‘息壤镇纹’的余韵……”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疑惑,“还有……‘霜魄’那孩子的……守护烙印?”
霜魄!它认识霜魄?还称其为“孩子”?
陆沉舟心头大震,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前辈认识霜魄守陵人?是她指引我寻找通天木残留的根须,我才得以离开‘归寂之庭’,来到此处。”
“归寂之庭……原来那片坟场,被你们如此称呼。”冰蓝光芒微微闪烁,“霜魄……她终是燃尽了最后一点本源,完成了使命么。”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亘古的淡漠,“你能通过她的考验,带着她的烙印来到此地,又身负‘门’的侵蚀而未彻底沉沦……倒也有几分机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前辈是……”陆沉舟试探着问。
“吾乃‘寒髓’,镇守此段‘通天木’心脉残留的一缕冰魄本源灵性。”那声音平静地陈述,“此地溪水与寒石,皆因吾之存在与木心残骸交融而生,蕴含净化与镇封之力。对你这‘门’之侵蚀,确有暂时压制之效。”
果然!这里果然是“通天木”残留的影响区域之一!这“寒髓”便是此地核心!
“求前辈赐石疗伤!”陆沉舟立刻躬身行礼。槐枝见状,也连忙跟着弯腰。
“寒石可以予你。”寒髓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但吾需知晓,你取石之后,意欲何为?仅为苟延残喘,还是……另有背负?”
陆沉舟直起身,迎着那两点冰蓝光芒,沉声道:“我要寻找一个身怀‘炎阳砂’钥匙印记的孩子,他很可能也流落在此方地域。也要……尽力阻止‘归墟’侵蚀此界。”
“钥匙……炎阳砂……”寒髓的声音似乎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那两点冰蓝光芒也明灭了一瞬,“原来这一纪的‘钥匙’,是‘阳炎’之属……难怪‘门’的侵蚀如此急切。”它沉默了片刻,“你身上霜魄的烙印,是认可,亦是嘱托。吾可予你寒石,助你暂时稳住伤势,并为你指明那孩子可能流落的大致方位——‘钥匙’的气息与此界本源相斥,若他身在此域,吾应能有所感应。”
陆沉舟心中狂喜,正要道谢。
“然,”寒髓的声音骤然转冷,那两点冰蓝光芒陡然锐利起来,如同冰锥,直刺陆沉舟,“你手中那‘门’之碎齿,凶戾污浊,乃此界大患。你既要承霜魄之托,阻‘门’之侵蚀,便不可再倚仗此等邪物!”
话音未落,冰蓝溪水猛地翻涌起来!一股精纯浩瀚、凛冽至极的冰魄寒意,如同苏醒的冰川,轰然从那两点光芒所在处爆发,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纯粹由冰蓝色光焰构成的锁链,带着冻结灵魂的威势,直奔岩石上那截暗金光芒闪烁的残骸!
它要封印,乃至摧毁这截残骸!
“不可!”陆沉舟脸色大变,几乎本能地就要扑过去抢夺!这残骸虽然邪性,但一路走来,数次救他于危难,更是他目前唯一能有效对抗雾鬼、藤蔓等归墟造物的手段!若被毁去,在这危机四伏的山林里,他寸步难行!
然而,那冰蓝光焰锁链的速度太快,威势太盛!所过之处,空气冻结,溪水表面瞬间凝起一层白霜!陆沉舟重伤之躯,根本来不及阻拦!
就在那冰蓝锁链即将缠绕上残骸的刹那——
异变再起!
一直安静躺在残骸旁边、散发着乳白色光晕的三枚浅青玉片,似乎受到了冰蓝锁链极致寒意的强烈刺激,其表面的冰裂纹路骤然光芒大放!
乳白色的光晕不再是温和的抚慰,而是转化为一种凝实、厚重、带着大地般沉稳气息的淡黄色光幕,如同最忠诚的盾牌,瞬间将残骸笼罩在内!
“嗡——!!!”
冰蓝锁链狠狠撞在淡黄光幕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两座山峰对撞的轰鸣,在裂谷中回荡!
冰蓝与淡黄的光芒疯狂交织、侵蚀、抵消!恐怖的寒意和厚重的守护之力形成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猛地向四周扩散!
陆沉舟和槐枝直接被这股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湿冷地面上!陆沉舟左肩伤口剧痛,哇地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淤血。槐枝也是摔得七荤八素,惊恐地望着光芒爆发的中心。
只见那淡黄光幕在冰蓝锁链的冲击下剧烈晃动,表面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却死死地撑住了,没有让锁链触及内部的残骸分毫!
而残骸本身,在这两股远超它目前层次的力量对撞刺激下,暗金色的裂纹光芒也疯狂闪烁起来,一股更加混乱、暴戾、仿佛被彻底激怒的意志,开始从中苏醒!
溪水深处,寒髓那清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讶异:
“息壤……本源镇纹?!”
“此等守护……竟系于此等邪物之侧?”
“你……究竟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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