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开始后退,病房重见天日。
戚柠见苏糖的表情有所松动,趁热打铁。
她一把把万瑰拉过来,仿佛化身推销滞销品的销售:“万瑰,顶级时间猎人,抓获的盗时者能绕这栋楼三圈。还是世界三大银行之一、时溯银行的行长千金——就是那种超级有钱、超级有资源的顶级白富美。”
万瑰:“......”我有这么厉害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闭上了。
戚柠又指向被束缚线捆在角落的辛戎——准确地说,是顶着郝今夕脸的辛戎。
“郝今夕,别看现在被人占着,她本人可是顶级私家侦探。但凡有个指纹都能给你画出凶手画像那种,什么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等她醒过来,你无论是有什么想查的,她分分钟给你查得明明白白。”
辛戎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他想说他附身的这个人能不能活着都不一定,但是万瑰的束缚线死死的威胁着他,仿佛只要他一开口,就会勒死他。
“还有我,你也看到了吧,我是一个天才。”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无论是时间猎人还是盗时者的能力,我看一遍就会了。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来头,但肯定不简单。”
她摊开手。
“所以你看,有什么是我们几个加起来也解决不了的。”
“但你要是真就单纯的想要报复社会,那就当我没问。”
苏糖沉默了很久,久到戚柠觉得自己可能把天聊死了。
她琢磨着自己这番话说的难道还不够诚恳,还是她猜错了,这位医生小姐因为活着的时候做的好事太多了,所以死后就是想要报复社会。
她乱七八糟的想着,这时苏糖终于开口。
“我叫方师念,苏糖是我的女儿。”
戚柠和万瑰都适时做出倾听的姿态。
“她今年十二岁。”苏糖继续说。
“我一直……一直想看着她长大。但没机会了。”
她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脸。
那张属于小女孩的脸开始变化。
像水波荡漾,像雾气散开。稚嫩的轮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成年女性的面孔,和十二岁的苏糖有五分的相似。
方师念抬起头,继续说:“我假扮的样子,就是我女儿。”
“这个时间废墟里的一切模拟的是青港市中医院的场景,也是我工作了十三年的地方。
“十三年前,我从职业预科毕业,进了这家医院。那时候我还才十六岁,觉得自己能救很多人。”
“没有家属的病人,医院原则上是不收的。手术需要担保,担保需要时间——如果病人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就需要亲属提供。可那些被抛弃在街头的流浪者,那些被家人嫌弃的病人……他们没有亲属。”
“但他们想活。”
“他们跪在门诊大厅里求我,抓着我的白大褂不放手,用最后一口气说‘医生,救救我’。”
“我还记得我的第一个病人,她叫刘秀芬,三十八岁。晚期时间衰竭,时痕每天自然流逝的速度比常人快三倍。这其实是一种很常见的绝症,她的丈夫剩余的时痕也所剩无几,无法支付高昂的担保时间。”
方师念的声音很平静。
“刘秀芬拉着我的手说,方医生,我不想死。我女儿才十岁,我想看着她长大。哪怕只再多活五年,让我看到她能独立生活也行。”
“我签了担保书。但手术失败了。”
“同期的医生们都说我这样属于吃力不讨好,这种病根本没有治愈的希望,我这样属于浪费自己的时间。
但我想,这种病没有治愈的可能,不正是因为没有太多人尝试吗?万一呢?万一我能成功呢?”
她笑了一下:“那时的我年轻气盛啊,仗着自己时痕富足无所顾忌。”
“也亏得我能力评级高,时薪赚的多,否则光是那一场手术,我就吃不消了。”
戚柠的脑海里自然的浮现出那份病例,喉咙有些发紧。
“第二个是赵国富,四十岁。时间源质性病变。他老婆孩子都死了,一家人只剩他一个。”
“他说他想活着。不是为了多活几年,就是想看看老婆孩子埋的那块坟地。他儿子死的时候才八岁,他一直没时间去看。工地上不让请假,请一天假就扣一天时间。”
“他说,方医生,我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回来再死也行。”
“第三个......”
一个接一个。
刘秀芬,赵国富,王德明,李桂香,陈建国,周秀英……
每一个名字,每一份病历,每一个故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每一场手术前,我都知道风险很大。每一场手术后,我都在手术室外等到天亮。有时候成功了,他们能多活几个月。有时候失败了,他们就躺在太平间里,等着我去签字。”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我将自己的全部时间都奉献给了这家医院。我可以很骄傲地说,在青港找不出比我更称职的医生。”
她顿了顿,嘴角垂了下来。
“但是.....”
“作为一个母亲,我是失败的,糖糖自出生起,我就没怎么带过她,全是我丈夫在照顾。”
她的声音轻下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换尿布、喂奶粉、哄睡觉、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这些我都没赶上。”
“我丈夫不理解我的做法。他问我,病人重要还是女儿重要?我说都重要。他说你骗谁呢,你每次选的都是病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又黯淡。
“后来我们在糖糖五岁的时候离婚了。糖糖跟着她父亲走了。”
“再后来他带着糖糖去了澜京市,且再婚了。我听说对方也带了一个孩子,我就想把糖糖接过来。”
“但是糖糖不肯。也对,我都没怎么带过她,她自然是不愿意和我亲近。”
“再加上我医院也忙,确实没精力去照顾她,所以一拖再拖。”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也不知道自己死后会爆发出时间废墟,我想着可能是上天给我的一次机会吧,一次弥补女儿的机会。”
“规则是设立,原本是想筛选出一个可以照顾我女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