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桌上那摞病历本。
厚厚一摞。
每一本都贴着红色的标签。
每一个患者都死了。
这里的每一场手术，都是主治医师用个人时间为患者做的担保。
戚柠想起万瑰解释的关于时间废墟形成的原因。
「时间废墟是高能力者死亡时，有一定概率触发的一种现象。」
她再次看向那堆病例，少了一个人的。
......
病房里，万瑰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那根银色的束缚线，辛戎被迫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一脸晦气地盯着地面。
苏糖缩在另一张床上，抱着膝盖，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万瑰的目光从辛戎身上移开，落在苏糖身上。
小女孩察觉到她的视线，往被子里缩了缩。
“姐姐……怎么了？”
“糖糖，你今年多大了？”
“十二岁。”
“十二岁。”
万瑰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十二岁，能力评级是多少？”
苏糖愣了一下：“我……我没有能力啊。”
“没有能力？”万瑰笑了一下，那笑容风情万种，但眼底一片冰凉，“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进的时间废墟？”
小女孩眨了眨眼，睫毛扑闪扑闪的。
“我……我也不知道。我本来就在病房里睡觉，醒过来就发现你们都在了……”
万瑰盯着她。
苏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沉默。
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辛戎忽然笑了一声，打破寂静。
“万大猎人，你这是怀疑谁呢？”他用郝今夕的脸露出一个欠揍的表情，“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问题？”
万瑰没理他。
她继续问：“糖糖，那个声音说一共有七个人，对吧？”
苏糖点点头。
万瑰：“我，沈意，沈陌，郝今夕、加上辛戎，和洗手间那个死的。这是几个？”
苏糖眨眨眼，认真数了数：“六个？”
“对，六个。”万瑰盯着她，“还差一个。”
苏糖天真地歪了歪头：“姐姐，你是不是把我忘了呀？”
万瑰从轮椅上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不是把你忘了，是加上你刚好七个，可是规则说了让我们和废墟的主人一起玩游戏，加上废墟主人才是刚好七个。”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刚才离开病房，时间就开始狂掉。沈意是医生，可以到处走。沈陌没出太平间，自然没事。郝今夕.....辛戎占着她，有事也看不出来。”
“而你，和我同为病人。为什么跟着我出去，一点事都没有？”
万瑰站在苏糖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若我没有猜错——”
她顿了顿。
“你就是这场游戏的主人。”
辛戎大喊一声：“卧槽？！”
他想站起来，但束缚线把他死死按在凳子上，只能像个弹簧一样弹了两下又坐回去。
苏糖终于抬起头。
那张小小的脸上，不再是天真无邪的模样。
而是一种空洞的、疲惫的眼神。
“你很聪明。”
她的声音也不再是苏糖那种软糯的童音，而是更空灵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话音落下，病房里的光线开始暗下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活物，墙角、床底、门缝——那些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正在疯狂生长。
万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时痕正在飞速流逝。
成片成片地往下削，像刀刮一样。
一年，两年，三年——
她闷哼一声，抬起左手。
拇指和中指一捻。
手腕上的数字瞬间消失了一大截——比之前对付辛戎时消失得更多，多得多。
她把燃烧来的所有力量集中在掌心，朝着苏糖的位置全力轰出。
苏糖消失了。
下一瞬，她出现在病房另一头的角落里，像从来没移动过一样。
万瑰追击。
又被避开。
再追。
再避。
每一次都是差之毫厘，每一次都被轻轻松松躲开。
“没用的。”苏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冷冷的，“这里是我的世界。你燃烧时间换来的速度，在我的世界里，只是一串数字。”
黑暗越来越浓。
万瑰的身影被淹没在其中，只有手腕上那串数字还在微弱地发光。
那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像风中残烛。
“姐姐。”苏糖的声音回荡在黑暗里，“你追了一年的盗时者，你燃烧自己的时间想要破局，你很努力。但是——”
“够了。”
一个声音从病房门口传来。
戚柠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厚得快要顶到下巴的病历本，气喘吁吁。
她走进来，穿过那些涌动的黑暗，一步一步走到万瑰身边，伸手扶住她因急速消耗而要支撑不住的身体。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跟一个死人拼时间？”
万瑰的脸色惨白，病人的废物身体让她发挥不出全力，她心中着急却没有办法。
“不拼怎么办？郝今夕的时间不多了。”
“让我试试。”
戚柠把她按在床上坐下，然后把那摞病历本“砰”地往旁边桌上一放，
她转过身，看向那片黑暗的中心。
苏糖穿着空荡荡的病号服，头上的小辫子精致又好看。
戚柠盯着那双眼睛，忽然开口。
“我相信你。”
黑暗静了一瞬。
万瑰在后面急得咳嗽：“你信什么——”
“我信的是这个。”
戚柠拍了拍桌子上的病历本。
苏糖的目光落在那些病历本上。
“我翻遍了办公室。”戚柠说，“刘秀芬，赵国富，王德明，李桂香……十七个病人，十七份手术同意书。每一份都是患者自己签的字，每一份的担保医生都是沈意，也就是我这个身份。”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哗哗响。
“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没有亲属担保的手术，需要主治医生用自己的时间为患者做担保。手术失败，时间不予退还。”
“十七个病人，十七场注定失败的手术。你为每一个没有家属的病人做担保，硬生生把自己耗死了。”
戚柠看着那双眼睛，笑着肯定道：
“你的生前的身份就是我这个角色吧。医生小姐。”
黑暗停止了涌动。
“一个这样的人，死后爆发出来的时间废墟。”戚柠说，“我不相信只是单纯的为了好玩，看我们自相残杀。”
她往前走了半步。
“你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