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柠站在正午的阳光下，把这些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发红的少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出生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八岁那年给出去的是什么。
不知道姐姐每个月转给他的那些时间，有一半是在还一笔他根本不知道的债。
他只知道姐姐对他好。
只知道姐姐为了供他读书，一直在省。
只知道刚才那个姓杜的混蛋说，姐姐欠了很多。
他站原地，闷声问道：“姐，你欠了多少。”
戚柠伸手，在沈陌脑袋上揉了一下。
“还完了。”她说。
沈陌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走吧，不是说让我参谋实习的事？”
沈陌点点头，跟在她身边。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杜宇凡消失的方向。
“姐。”
“嗯？”
“以后他再敢来找你麻烦，你告诉我。”
“我虽然还没工作，但我已经十六了。”沈陌认真地说，“我能保护你。”
阳光很烈，少年的脸被晒得有点发红，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戚柠嘴角荡开一股笑意，点点头：“嗯，知道。”
......
街边的快餐店不大，四五张桌子，挤挤挨挨地塞在狭长的空间里。
戚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陌坐在对面。
两个人点了一样的鸡蛋面，价格是二十分钟。
付款的时候，沈陌扫过姐姐手腕的数字，皱了皱眉。
姐姐的时间怎么掉的这么快。
面很快就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
桌子底下，百亿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正蹲在她脚边，圆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她碗里的面。
戚柠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将碗里那颗荷包蛋夹到桌子底下。
她把碗里那颗荷包蛋夹起来，不动声色地递到桌下。
百亿一口叼住，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三小只从鬃毛里探出脑袋，眼巴巴地看着那颗蛋被消灭殆尽。
“没了……”
“就一颗……”
“百亿你倒是留一口啊……”
百亿装作没听见。
沈陌没注意到姐姐的动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
“姐，我跟你说个事。”
戚柠抬眼看他。
“学校根据我的能力给安排了实习方向。”
能力。
哦对，沈陌也有能力。
沈意的记忆里，弟弟是在去年测出来的能力。
那会儿他刚满十五，职业学校有统一的能力筛查。
是时间提取。
一种合法但没人愿意干的能力。
从死者身上提取残余的时间。
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人死之后，时痕并不会立刻归零。残余的时间会停留在尸体里，短则几小时，长则几天，然后慢慢消散。
即便是因为时痕归零而死亡的人，用这种能力也能提出来一些时渣。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时间就是海绵里的水挤挤就有了。
在这个能力上体现得尤其深刻。
这些时间都可以被提取出来，重新进入流通。
但提取的难度很高。
普通人强行提取，效率低得可怜——不到五成。而且提取出来的时间混着死者残留的意识碎片，用久了精神会出问题。
但有一种人例外。
守夜人。
这是民间的叫法，官方的职业名称叫“临终时间回收员”。
他们拥有时间提取类能力，经过专业训练，可以从尸体上稳定提取时间，效率高达八成以上。
代价是，提取过程本身会消耗守夜人自己的时间。
消耗多少，取决于尸体的状态、死亡时间、提取的时长——但总体来说，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毕竟尸体上的时间，不收也就散了。
沈陌的能力，就是这个。
“医院太平间。”沈陌说。
“学校联系的，青港市中心医院。守夜人岗位，实习期三个月，转正后按比例拿提成。一般是百分之十。”
他顿了顿，看向戚柠。
“姐，你觉得怎么样？”
太平间守夜人。
大半夜的，一个人待在停满尸体的地方，从死人身上提取时间。
她想起蓝星那些恐怖片里的场景。
“你不害怕？”
沈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我都十六了。”
“十六岁还是未成年呢。”
“我不怕。”沈陌认真地说，“我试过了。学校组织我们去医院见习过，我待了一整晚，没事。”
这小子是认真的。
戚柠继续问：“除了医院，还有别的地方吗？”
沈陌想了想：“有。殡仪馆。”
戚柠扶额，和医院太平间好像没什么差别。
见姐姐无奈的样子，沈陌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还有一种......”
“还有什么？”
“还有清道夫。”
沈陌压低声音，左看看右看看，“不是学校安排的，同学介绍给我的门路，私人那种，专门接那些……不能公开的死者的活。”
戚柠挑了挑眉。
“不能公开？那清道夫收多少？”
“提成高。”沈陌说，“听说能到百分之三十。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风险也高。”沈陌老实地说，“万一被时间猎人盯上，或者被查到经手非法来源的时间，可能要吃官司。”
戚柠对这个世界一切都源自沈意的记忆，这些职业沈意也没接触过。
十六岁，在蓝星还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已经开始步入社会。
太平间守夜人，听着吓人，但好歹是正规医院。
清道夫，来钱快，但一脚踏进灰色地带，再想出来就难了。
就像她自己，明明有更快的私活路子，还是先选择和银行谈。
有些事情，不走到绝路，没必要踩那条线。
“你自己想选哪个？”戚柠问。
沈陌眨眨眼：“我想听听姐的意见。”
戚柠看着他。
这小子，明明心里有想法，非要先问她的意见。
“我的意见嘛.....去医院。”
沈陌点头：“好。”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姐说的肯定有道理。”沈陌理所当然地说。
还挺乖。
戚柠清了清嗓子。
“医院太平间，听着吓人，但其实是最稳的。”
“第一，正规单位，有保险，出事了有人兜底。第二，你能积累经验，把能力练熟了，以后想去哪都有底气。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清道夫那种活，等你真缺时间缺到活不下去了再去考虑。你现在十六，刚毕业，还有我在。急什么？”
沈陌认真听着，点头。
“还有，”戚柠又说，“你知道太平间最爽的是什么吗？”
“什么？”
“夏天自带凉气。”
沈陌:“.......”
他看着姐姐脸上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是那个每天加班到凌晨、从来不抱怨、永远一脸疲惫的姐姐？
“姐，”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戚柠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沈陌斟酌了一下措辞，“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遇到个给钱爽快的客户。赚了一笔。”
沈陌眼睛一亮：“多少？”
“二百五。”
沈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