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戚柠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划开屏幕，是一条短信。
【姐，中午有空吗？我在你们银行附近，想见你一面。学校要安排实习了，想让你帮我参谋参谋。】
是沈陌。
沈意的弟弟。
沈意的记忆里，这个弟弟占据了很多位置。
沈意刚转为正式柜员没多久，父母就相继去世了，沈意就被迫承担起了照顾弟弟的责任。
好在沈陌还算懂事，进了一所不错的职业学校。
沈陌今年十六，按这个世界的算法，应该毕业了。
戚柠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世界的教育体系。
这个世界没有大学。
准确地说，没有“义务教育之后还能继续读书”这回事。
孩子六岁入学，接受六年小学教育。十二岁那年，所有人参加一场分流考试。
考得好的，进“重点职业预科”，三年后可以报考技术岗——银行柜员、时间设备维修师、医疗机构辅助人员，这些都属于“技术工种”，勉强算是白领。
考得一般的，进“普通职业班”，两年学一门手艺，十六岁直接进厂、进商铺、进各种需要体力的地方干活。
考得差的……也有去处。清扫队、搬运队、时间矿场——那些地方永远缺人，因为死亡率高。
沈意当年考得不错，进了重点职业预科。但重点也只是相对而言——三年学完，出来依然是从底层做起，只是起点稍微高一点。
至于大学？
不存在的。
这个世界的逻辑很简单：时间就是命，每个人从出生那天起就在倒计时。
没有哪个家庭能负担孩子多读几年书，那几年的消耗，够一个成年人活好久了。
一般家庭的孩子，都要早早出来为自己挣时间，来为父母减少负担，也为自己35岁后的时痕加倍流逝积攒时间。
戚柠回了一个【好】。
“沈意，吃饭去不去？”
工位旁边探过来一颗脑袋。
是隔壁柜台的包涵鹿，扎着低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是沈意在行里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主要是因为她入职时沈意带过她一个月，勉强算半个徒弟。
“今天食堂有红烧时间块，去晚了抢不到！”
时间块——一种用时间残渣合成的食物，便宜，管饱，味道像嚼橡胶。
但比起真正的饭菜，它有个巨大的优点：吃一顿能顶六小时消耗。
普通饭菜只提供营养，不提供时间。时间块是用废弃的时间残渣做的，吃下去能补充微量时长。虽然少得可怜，但对于时痕紧张的人来说，能省一点是一点。
“不了。”戚柠笑着拒绝，她站起身，“我要出去一趟。”
包涵鹿惋惜的点点头，也没多问什么：“那好吧。”
戚柠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外面是正午的阳光，晒得人有点发晕。时间交易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大多行色匆匆，腕间的时痕闪着或明或暗的光。
她站在门口，正准备给沈陌发消息问他在哪，余光里扫到一个人影。
杜宇凡。
他站在银行侧门的阴影里，像是在等人。看见戚柠出来，他立刻迈步走过来。
戚柠心里啧了一声。
又是他。
“沈意。”杜宇凡在她面前站定，那张脸在阳光下看着确实还行。
五官端正，眉眼温和，西装笔挺。
但戚柠看见他就烦。
“杜经理有事？”她语气平淡。
杜宇凡噎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沈意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分手之后的沈意，见到他总是一副余情未了的样子，他知道他对不起她，但人往高处走。
再说就算他未来和沈意结婚，然后呢，生下一个和他们处境差不多的孩子。
永远也逃不出这时间规则。
而万瑰不一样，她是行长千金，只要他能攀上这座大树，后半辈子就不用活的胆战心惊了。
他压下心里那点残存的愧疚，低声问道：“我就是想问问，你跟万瑰……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戚柠看着他，眼神似笑非笑。
杜宇凡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脊背发凉。
戚柠说，“万瑰不是说了吗，崔部长介绍的。”
“不可能。”
杜宇凡脱口而出，“崔蓝茵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柜员，她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怎么会什么？”戚柠问。
“怎么会认识我这种底层员工？”
杜宇凡没说话。
戚柠往前走了一步。
“杜经理，你跟万专员是什么关系？”
杜宇凡愣了一下，下意识挺了挺胸：“她是我女朋友。”
“哦。”戚柠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那你想知道的事，直接问她不是更方便？”
杜宇凡张了张嘴。
戚柠嘲讽：“还是说，你不敢问？”
杜宇凡的脸色变了。
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戚柠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是担心自己坏了他的好事？
一周前甩沈意的时候，他大概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让一下。”她说，“我还有事。”
她从杜宇凡身侧走过，头也没回。
走出去大概十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姐！”
这时远处传来一个清冽的男声。
戚柠回头。
一个少年站在三米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个旧书包，胸口别着一枚徽章，青港第一职业学校的校徽。
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清清瘦瘦的，眉眼和沈意有几分相似。
沈陌。
他气喘吁吁的，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姐，”沈陌开口，语气很冲，“他是不是又找你麻烦了？”
戚柠还没说话，沈陌已经越过她，大步走向杜宇凡。
“沈陌！”戚柠喊了一声。
少年没回头。
他在杜宇凡面前站定，仰着头，他比杜宇凡矮半个头，但那气势一点不输。
“杜宇凡。”
“你跟我姐已经分手了，你还来找她干什么？”
杜宇凡皱起眉。
他对沈陌有印象，沈意那个弟弟，偶尔会来银行门口等她下班。
以前他觉得这孩子挺懂事，见面还叫“杜哥”。
现在少年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一个毛头小子竟敢这么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