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竺悠,来自天律界大渊国最偏远的村庄。
我活了上万年,拥有过三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叫林小草。
父母在我出生后不久便病逝了。我跟着叔婶过活,他们待我,就像对待路边的野草,可以随意践踏,却也不至于刻意掐死。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尊严,只知道要乖乖听话,才有一碗稀粥果腹。只有虔诚,天女娘娘才会庇佑我活下去。
十四岁那年,林家村遭了大旱。
祭司说,必须举办祭典,向天女娘娘奉献童男童女,才能求得雨水。
我和其他几个孩子,就这样被选中,送上了洁白的祭船。
船顺着枯水期的河道漂向陌生的远方。
同村的二丫和我挨在一起,我们互相攥着手,低声说着“不怕”。
那大概是我最初关于“同伴”的记忆。
很快船靠了岸,穿着祭司服的大人带我们住进了干净的房间,给我们穿上了漂亮的衣服。
我和其他孩子一样,懵懂而兴奋。
后来有漂亮的侍女姐姐带我们去泡池子。
池水温暖馥郁,可栓子他们却突然哭喊着要往外跑。
我不是很明白,等到后来也开始觉得疼痛难忍时,余光瞥见二丫还在忍耐,加之栓子他们被粗暴的对待,也学着二丫的模样继续坚持。
最后,侍女姐姐宣布,“林小草和二丫留下。”
素娘给我们起了新的名字:青蘅和白芷。
青蘅,是我的第二个名字。
我和白芷一起在素娘的教导下学习祭文,感悟天女娘娘圣恩,修习术法。
白芷漂亮又聪明,修习术法上总是比我更快,而我修习术法的过程总是比白芷慢。
修习了一段时间后,素娘宣布:所有侍童将进行试炼,最终只有一人能进入府城大神庙,其余的……将不再受天女娘娘庇护。
我和白芷都害怕极了,从这一刻开始我们被迫的成为了竞争对手。
“不再庇护”意味着什么,我们心知肚明。
我和白芷对视一眼,第一次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恐惧。
从那天起,我们不再交谈。
试炼地在雾隐谷。
我始终找不到关键的星露草,好不容易寻到一株,却被一声近在咫尺的狼嚎惊得手抖,银露尽洒。
正懊恼时,远处传来了呼救。
我该去吗?我连自保都难。
最终我还是去了。
途中撞见了神色慌张的白芷,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匆匆离去。
再往前,我看见了试炼者里年纪最小的叶灼。他倒在血泊里,伤口狰狞。
可惜,天女娘娘赐我的不是治愈之术。
狼嚎声再次逼近,越来越密,显然不是一只。
叶灼望着我,眼里全是哀求。
我咬咬牙,转身逃离。
连拥有治愈术法的白芷都没有管他——我这样说服自己。
试炼结束,叶灼没有回来。我和白芷的目光在不经意间交汇,又迅速避开,各自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复杂。
白芷赢了。
因她成绩优异,获准指定一名侍童作为随侍,一同进入府城大神庙。
她选了我。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云泥之别已在我们之间划下。
府城大神庙规矩甚多,无论是白芷还是我这种侍从,起先都很不适。
我与白芷同住一室,只是她睡床榻,我卧小榻。
若说毫无嫉妒,那是谎话。
可看着白芷日益苍白的脸和眼底挥不散的郁色,那点嫉妒,很快便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白芷开始夜不归宿。
后来听说,她成了“候选圣子”,是同期中晋升最快的。
与我一同洒扫的仆役窃窃私语:“白芷被贵人瞧上了。”
起初我不懂,听得多了,渐渐明白。我也开始学着旁人,对她投去鄙夷的目光。
大家同情我:“在她身边伺候,一定很辛苦吧?她整天冷着脸。”
后来,我主动对白芷说:“我不想侍奉你了。”
她正对镜梳妆,手顿了顿,没回头,只淡淡应了声:“好。”
次日,管教执事当众以“忤逆”之名,用戒尺将我双手打得红肿,随后逐出府城大神庙。
幸而,执事又私下塞给我一小袋钱币,让我得以在离神庙不远的地方赁屋栖身。
后来我在清理钱袋时,发现角落里躺着一颗极小的珍珠耳坠。
我当然认得它,因为我曾无数次为白芷整理妆匣。
后悔吗?
自然是有的,只是府城大神庙出来了,就再也进不去了。
如此过了数年。皇帝驾崩,新帝登基,需举行祭祀大典。
我想起白芷。
这些年来,我偶尔会想起她,想起那张日益冰冷的脸,想起我们未曾好好道别。
我去了。
没想到,这一去就改变了我未来的一生。
祭祀大典的那天,人潮汹涌,我挤在边缘,仰头望向祭坛。
白芷一袭华服,步履庄严,成为了新任圣子,万众瞩目。
我怔怔的仰望着她,心想:这下,你总该开心些了吧。
就在典礼将成之际,天际骤然传来一道声音,恢弘气势如同天崩:
「皇族赵氏你可知罪?」
那高高在上的新帝,竟瞬间面无人色,匍匐在地,瑟瑟求饶,九五威严荡然无存。
紧接着,仿佛有一阵清风吹过。
那座巍峨庄严的天女神像,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寸寸碎裂!
那声音再度降临:
「此界浮罗谕使,由吾亲选。」
一道光柱落下,不偏不倚,笼罩了人群中最茫然的我。
我得到了第三个名字——竺悠。
那声音的主人,是帝神。
是比天女娘娘还要厉害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天女娘娘就是天律界的上任浮罗谕使,也是她恳请帝神降临此间的。
我不明白帝神为何选我。
帝神只说因为‘缘’之一字。
帝神对我说了许多话,关于“竺”与“悠”的深意。
那时的我懵懂愚钝,只听懂了这是无上的恩赐与期许。
我接过那枚帝神敕令,仿佛一个稚儿陡然怀抱金山,惶然无措。
帝神只道:“用这力量,去构筑你心中理想的世界。”
“莫让吾失望。”
从未被如此郑重期待过的我,将这句话烙进了神魂里。
最初,许多浮罗谕使前辈待我友善。
他们告诉我,帝神喜见“欣欣向荣、无战无争”的盛世。
但人心有欲,纷争难免,后来帝神便只求“诸界平稳运转”即可。
可我不想让帝神失望。
我耗尽敕令中的神力,从其他世界的规则中东拼西凑,为天律界制定了无数条律法,细密如网。
天律界本身没有信仰之力供养我,我的力量如无源之水,日渐枯竭。
帝神偶尔会亲临察看,却从不置评,只说:“你欢喜便好。”
我总觉那平静的语气下,藏着一丝失望。
于是我更拼命地钻研规则,修补世界。
浮罗天境的谕使换了一代又一代,我竟成了资历最深的存在。
众使对我恭敬有加,以为我深得帝神眷顾。
只有我知道并不是。
可能是因为,帝神恼怒于天律界皇族赵氏的愚弄,也可能是天律界始终“未能圆满”,帝神才让它一直留在我手中,作为一种无言的鞭策。
漫长岁月里,天律界在我手中日渐“完美”,帝神的目光,似乎也终于多了一丝赞许。
我欣喜若狂。
直到浮罗天境迎来一位名叫月椿的新谕使。
她竟主动请求掌管一个即将破碎的蜉蝣世界。
帝神允了。
我看着归栖界在月椿手中从废墟里重生,焕发出野蛮而蓬勃的生机。
帝神的注意力,逐渐被那片“不完美”却生动的世界吸引。
然而归栖界成功晋升为大世界那日——
帝神陨落了。
如此突然,毫无预兆。
我还没能向帝神展示,天律界最新的演进,丝毫不逊于归栖界。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接受不了。
我的状态急转直下。
天律界的世界意志安慰我:“只要我们一起把世界稳固好,等帝神归来,祂定会欣喜。”
但是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随着帝神的陨落,帝神敕令的力量逐渐流失,我指定的规则如沙塔倾颓,毫无支撑力。
我不想失去我的世界,不想万载努力付诸东流,更不想看到帝神归来后的失望。
但天律界越来越脱离我的掌控。
恰在此时,月椿……也陨落了。
归栖界的新谕使又不是那么的称职。
一切仿佛冥冥中的注定。
当岁聿向我伸出合作之手时。
执念化作恶念。
我握住了那只手,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并且在这条路上越来越偏离。
我知道,从那一刻起,“竺悠”这个名字所承载的期许,已被我亲手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