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村口的律法神庙出现在眼前。
庙不大，结构方正，门楣上刻着“天律昭彰”四个字。
门口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里面插着些将熄未熄的香梗。
庙里没有恢弘的神像，只在正中的石台上供奉着一块光滑的黑色石碑，石碑上刻着繁复的律法条文，最上方是一个带着无形威严的女性侧影轮廓。
林小草熟门熟路地走进庙里，对着石碑恭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拿起角落的扫帚，开始一丝不苟地清扫地面的尘土和香灰。
戚柠的视线随着林小草的动作移动，同时，她作为浮罗谕使的感知力，正悄然观察着这座小小的神庙。
她能看到，丝丝缕缕的金色细线，从林小草和庙外偶尔路过的村民头顶升起，飘飘忽忽地汇入那块黑色石碑。
是信仰之力？
竺悠的力量来源？
林小草扫得很认真，额头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身体本就未完全恢复，动作渐渐有些吃力。
【小草，累了可以稍微歇一下。】
“不行的，”林小草下意识地摇头，小声道，“扫地也是侍奉，不能懈怠。”
戚柠不再多言，只是默默感受着女孩的动作。
扫完地，林小草又用干净的布巾仔细擦拭了石碑和供桌，这才再次行礼，退出庙门。
回家的路上，她需要去溪边挑水。
水桶对她来说有些沉重，她咬着牙，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这样挑水很辛苦，】戚柠说，【你们村里没有更方便的打水方法吗？比如做个水车，或者挖条沟渠把水引近一些？】
“水车？”林小草茫然，“那是什么？祭司大人没说可以改水道……溪流是天女赐予的，位置不能乱动。而且，挑水也是磨练心志。”
戚柠皱眉。
技术的停滞，源于思想的禁锢。
任何对现有状态的改进念头，都可能被视作对“天定秩序”的怀疑和挑战。
竺悠，你是怕这群人过的太好就不信奉你了吗？
回到家中，林小草还没来得及放下水桶，就听到婶娘在屋里喊：“小草！水挑回来了就赶紧去后山打猪草！筐在门后，快点！下午还得去李婶家帮忙裁衣裳呢！”
“来了，婶娘。”林小草连忙应声，放下水桶，也顾不上肩膀疼痛，又拿起背篓和镰刀，往后山走去。
山路崎岖，林小草默默走着。长时间的沉默后，她忽然在心里小声问：“保护神……您真的会一直保护我吗？”
“当然。”戚柠肯定地回答，“不过，保护的方式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我不会直接给你变出金银财宝，或者让你一下子力气变大。”
“那……您怎么保护我呢？”林小草更加好奇了。
“比如，告诉你怎样打猪草更省力，提醒你注意脚下的石头，别摔跤。或者，在你觉得孤单、害怕的时候，跟你说说话。”戚柠的声音带着笑意。
“还有，也许有一天，我会教你认识一些石碑上没写的东西。”
“石碑上没写的？”林小草吓了一跳，脚步都停了，“那……那不是违反神律吗？”
“神律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更安心，对不对？”戚柠引导着，“如果有些事情，知道了能让你更明白道理，活得稍微轻松一点，又不伤害别人，那算违反神律吗？”
林小草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神律就是神律，需要遵守，不需要思考为什么。
她的小脑袋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我……我不知道。”她最终讷讷地说，加快脚步往山里走去。
后山的空气比村里清新许多，树木郁郁葱葱，鸟鸣啁啾。
林小草熟门熟路地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走着，目光搜寻着猪草茂盛的地方。
背篓和镰刀的重量让她瘦弱的身体微微前倾，但或许是山林的生机，又或许是脑海里那个温和声音带来的奇异安全感，她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戚柠的精神力无声地扩散开。
她看到的不仅是草木山石，更是这个小小区域里，竺悠规则的渗透程度。
她发现，那种压抑的秩序感在这里有所减弱。
山林自有其野性，即便是被神律规训过的村民，进入这里后，头顶逸散出的信仰金线也会变得稍微稀薄一些。
仿佛这片相对自然的区域，对那种高度人工化的信仰凝聚有一定程度的稀释作用。
戚柠看着小草的动作，出声道，“镰刀有点钝了，回去可以试着在溪边的石头上磨一磨，斜着磨，会快很多。”
林小草一边割草，一边默默记下。
磨镰刀……以前都是等叔叔或者村里的铁匠有空了才帮忙磨一下，原来自己也可以做吗？
背篓渐渐满了起来。林小草额头的汗珠也更多了，脸色显得愈发苍白。戚柠能感觉到她心跳有些快，气息也短促起来。
“累了就歇歇，喝点水。”戚柠提醒。
林小草出门前用竹筒装了点凉水。
听话似乎是一种本能。
女孩找了块比较平整的石头坐下，解下竹筒小口喝水。
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林小草望着手中的竹筒，轻声自语：“感谢天女娘娘赐水解渴，赐地歇息。”
“为什么要感谢她？”
“因为……”林小草下意识地回答，这是刻入骨髓的反应，“因为有了天女娘娘的庇佑和恩赐，我才能有水喝，才能平安在这里歇息呀。”
“可是你竹筒里的水，不是你自己清早从家里水缸舀出来装好的吗？你能坐在这里歇息，不是因为走了很远的路，打了很久的猪草，身体实在累了吗？”
女孩愣住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晃动的叶影，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保护神说的好像是对的。
水是她自己装的。累是她自己感觉到的。石头一直就在这里。
可是这和她过去十四年里被反复教导、深信不疑的一切，完全不同。
感恩天女，是对一切所得的基本态度，无论那所得是通过何种具体方式实现。
这种认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从未需要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