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的时候,阿福又长高了。
那天阿木让他靠着门框站直,用刀在门框上刻了一道。去年的刻痕在下面,今年的在上面,差了一指多。阿福踮着脚看,看了半天,笑了。
“阿木叔,我长这么多了。”
阿木点点头。
阿福伸出手,摸着自己去年那道刻痕。门框上密密麻麻都是刻痕,一道一道的,从低到高,像一串脚印。
“阿木叔,这些全是我的?”
“嗯。”
阿福数了数。从他来那年算起,到现在,一共五道。
他看着那五道刻痕,看了很久。
“阿木叔,我来了五年了?”
阿木想了想。
“差不多。”
阿福低下头,又摸摸那最下面的一道。那道最浅,离地不高,是他第一年冬天刻的。
“那时候我这么矮。”
阿木没说话。
阿福站了一会儿,然后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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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地里的苞谷长得特别好。
秆子粗粗的,叶子宽宽的,绿得发黑。阿木在地里转了一圈,说今年雨水好,肥也足,能多收不少。
阿福听了,挺高兴。
“阿木叔,能多收多少?”
阿木想了想。
“得看老天爷。不下雹子,不刮大风,就能多收。”
阿福抬头看看天。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不像要下雹子的样子。
“老天爷应该不会那么坏吧?”
阿木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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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确实没那么坏。
整个夏天,没下雹子,没刮大风,雨水不多不少,太阳晒得足足的。苞谷一天一个样,豆子一天一个样,萝卜也一天一个样。
阿福天天往地里跑,跑一趟看一遍,看一遍回来跟阿木说。
“阿木叔,苞谷又高了。”
“阿木叔,豆子开花了。”
“阿木叔,萝卜露出头了。”
阿木听着,嗯一声,继续干活。
有一回阿福跑回来,气喘吁吁的。
“阿木叔,地里有个大洞!”
阿木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跟着他去地里看。
地头果然有个洞,碗口那么大,黑乎乎的,不知道有多深。
阿木蹲下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的脚印。
“獾子。”
阿福凑过来。
“獾子是什么?”
“野牲口。吃苞谷,吃萝卜。”
阿福急了。
“那怎么办?”
阿木想了想。
“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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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木带着阿福去地里守夜。
不是整夜守,是等到天黑透了,看看獾子来不来。两人蹲在地头的草丛里,一动不动,等着。
天慢慢黑下来。蚊子出来了,围着他们转。阿福拍了一下,拍死一只,手心沾了血。
“阿木叔,蚊子咬。”
“忍着。”
阿福忍着。
等了一个时辰,没动静。两个时辰,还没动静。
阿福困了,靠在阿木身上,眼皮直打架。
“阿木叔,它来吗?”
“不知道。”
阿福打了个哈欠。
又等了一会儿,阿木站起来。
“走,回去。”
阿福揉着眼睛,跟着他往回走。
“阿木叔,不守了?”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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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木找了几个夹子,下在洞口。
阿福蹲在旁边看,看他怎么下,怎么伪装,怎么把夹子藏在土下面。
“阿木叔,能夹住吗?”
“试试。”
下了夹子,两人回去。第二天来看,夹子翻了,但没夹住东西。洞旁边的土被刨得乱七八糟,獾子从旁边绕过去了。
阿木把夹子换了个地方,又下。
第三天来看,夹住了。
一只灰不溜秋的大獾子,被夹住一条腿,挣不脱,在那儿龇牙咧嘴。看见人来,叫得跟杀猪似的。
阿福躲在阿木身后,探出脑袋看。
“阿木叔,它好凶。”
阿木拿起一根木棍,走过去。
獾子叫得更凶了,拼命挣扎。
阿木一棍子下去,獾子不动了。
阿福站在那儿,看着那只死掉的獾子。
“阿木叔,它死了?”
“嗯。”
阿福蹲下,看着那只獾子。灰褐色的毛,尖尖的嘴,小小的眼睛还睁着。
他看了很久。
“阿木叔,它为什么要吃咱们的苞谷?”
阿木想了想。
“它饿。”
阿福点点头。
阿木把獾子拎起来,掂了掂。
“挺肥。皮能卖,肉能吃。”
阿福看着那只獾子,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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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阿木把獾子剥了皮,肉炖了一锅。
肉有点腥,但炖烂了还行。阿福吃了几口,吃不下了。
阿木看着他。
“怎么不吃?”
阿福摇摇头。
“不想吃。”
阿木没说话,把剩下的肉收起来。
夜里,阿福睡不着。
他想起那只獾子的眼睛,小小的,亮亮的,死的时候还睁着。
“阿木叔。”
“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獾子有孩子吗?”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有。”
阿福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阿木听见他在黑暗里小声说:
“它的孩子会找它吗?”
阿木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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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福去那个洞口看了看。
洞还在,黑乎乎的。洞口周围什么也没有,没有小獾子的脚印,没有叫声,什么都没有。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灰子跑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看着那个洞。
阿福伸出手,摸了摸灰子的头。
“灰子,你说它孩子去哪儿了?”
灰子当然不会回答。
阿福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吧。”
他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个洞。
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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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石头也开始跟着阿木学干活。
不是阿木要教,是石头自己跟着。阿木干什么他就在旁边看,看完就试着干。干不好也不吭声,下次再试。
阿福问他:“你学这些干什么?”
石头说:“帮我娘干活。”
阿福想了想。
“你娘让你干的?”
石头摇摇头。
“我自己要干。”
阿福点点头。
丫丫也学着干活,但她小,干不了什么,就跟着递东西。递柴火,递水,递小石头。递完了站在旁边,等着下一个活。
阿木看着他们,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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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石头他娘来找阿木。
她姓方,大家都叫她方嫂。来了以后也不多说话,就坐在门口,等阿木干完活。
阿木放下锄头,走过来。
“有事?”
方嫂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阿木。
是块布,粗布,叠得整整齐齐。
“给你的。”
阿木愣了一下,没接。
方嫂把布塞到他手里。
“你帮我带孩子,这个给你。”
阿木拿着那块布,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嫂已经转身走了。
阿福跑过来,看着他手里的布。
“阿木叔,方姨给的?”
阿木点点头。
阿福摸了摸那块布。粗布,厚实,能做件衣裳。
“阿木叔,这布真好。”
阿木没说话,把布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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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木把那块布拿出来看了看。
阿福凑过来。
“阿木叔,你做件衣裳吧。”
阿木摇摇头。
“给你做。”
阿福愣了一下。
“给我?”
阿木嗯了一声,开始量尺寸。
阿福站在那儿,让他量。量完肩宽量身长,量完身长量袖长。阿木拿根草绳,在他身上比划来比划去。
阿福忍不住笑。
“阿木叔,痒。”
阿木没理他,继续量。
量完了,他把草绳收起来,开始裁布。
阿福蹲在旁边看。
“阿木叔,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衣裳的?”
阿木没抬头。
“早就会。”
阿福想了想。
“我小时候的衣裳也是你做的?”
阿木嗯了一声。
阿福看着他的手。手很糙,全是茧子,但拿着针线的时候,稳稳的,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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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做了三天。
做好那天,阿木让阿福穿上试试。阿福穿上,刚刚好,袖子不长不短,身围不肥不瘦。
他站在那儿,举着胳膊看。
“阿木叔,正好。”
阿木点点头。
阿福穿着新衣裳,跑出去找石头和丫丫显摆。
“石头,你看,新衣裳。”
石头看了看。
“好看。”
丫丫跑过来,摸了摸。
“阿福哥哥,新衣裳。”
阿福得意了。
“阿木叔做的。”
丫丫看着他,又看看那件衣裳。
“我娘也会做吗?”
阿福想了想。
“会吧。你回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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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回去问了。方嫂说会,等有了布也给她做。
丫丫跑回来告诉阿福。
“阿福哥哥,我娘说会。”
阿福点点头。
“那等有了布,你也有新衣裳了。”
丫丫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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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大川开始教石头认字。
不是阿福教的那些,是正经的认字。大川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本破书,纸都黄了,边角都烂了,但字还能看清。
石头蹲在他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这个念人。”
石头跟着念:“人。”
“这个念大。”
“大。”
“这个念小。”
“小。”
念完了,大川让他在地上写。石头拿根树枝,一笔一画地写,写完了抬头看大川。
大川点点头。
“对了。”
石头脸上露出一点笑。
阿福在旁边看着,也蹲下跟着写。写完了让大川看。
大川看了一眼。
“对了。”
阿福也笑了。
丫丫在旁边看,也想写。大川给她找了根小树枝,让她在地上划。划了半天,划出一堆道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大川看了看。
“这是什么?”
丫丫说:“丫丫。”
大川没说话。
阿福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对,是丫丫。”
丫丫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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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灰子又当了一回娘。
不是真的当娘,是有几只野狗跑到营地边上,留下几只小狗崽跑了。红蝎问了一圈,没人愿意养。阿福看见了,跑回来问阿木。
“阿木叔,咱们能养吗?”
阿木看着那几只小狗崽。刚出生没几天,眼睛还没睁开,挤在一起哼哼唧唧。
“养不活。”
阿福急了。
“为什么?”
“没奶。”
阿福低下头,看着那些小狗。
灰子凑过来,闻了闻那些小狗,然后趴下,让它们拱在自己肚子底下。
阿福愣住了。
“阿木叔,灰子……”
阿木也愣住了。
灰子不是母狗。但那些小狗拱着它,它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跟几年前一模一样。
阿福蹲下,摸了摸灰子的头。
“灰子,你又当娘了。”
灰子舔舔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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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窝小狗,最后活了四只。
灰子还是那样,用舌头舔,用身体暖,硬是把它们养活了。阿福每天去喂,熬苞谷糊糊,凉凉了倒在碗里,让小狗们舔。灰子也在旁边吃,吃完舔舔小狗们,检查它们吃饱了没有。
小灰蹲在旁边看,看着那些小狗,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回阿福问阿木:
“阿木叔,灰子为什么每次都养?”
阿木想了想。
“它愿意。”
阿福点点头。
“灰子真好。”
灰子趴在地上,小狗们在它身上爬来爬去。它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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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窝小狗长大以后,被人领走了两只,剩两只。一只黑的,一只花的。阿福给它们起名,黑的叫小黑,花的叫小花。
小黑小花跟着灰子和小灰,天天在院子里跑。追鸡,追阿福,追石头和丫丫。追得满院子都是脚印,追得鸡飞狗跳。
阿木有时候看着它们,会想起以前。
以前只有灰子,后来有了小灰,现在又有了小黑小花。
他看看那些狗,又看看阿福。
阿福正在追着狗跑,跑得满头大汗,跑得哈哈笑。
灰子趴在地上,看着他们跑,尾巴轻轻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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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阿福躺在床上,突然问:
“阿木叔。”
“嗯?”
“咱们家现在有几个人?”
阿木想了想。
“两个。”
“几只鸡?”
“五只。”
“几只狗?”
阿福自己数了数。
“灰子,小灰,小黑,小花。四只。”
阿木没说话。
阿福想了想。
“阿木叔,咱们家真热闹。”
阿木嗯了一声。
阿福翻了个身。
“以前就咱们俩,现在有石头丫丫,有大川叔,有灰子小灰小黑小花,有鸡。”
他笑了笑。
“真好。”
阿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福又说:
“阿木叔,你会不会觉得吵?”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阿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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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苞谷收了,豆子收了,萝卜也收了。院子里晒着金黄的苞谷粒,晒着圆滚滚的豆子,晒着大大小小的萝卜。鸡在院子里跑,狗在院子里追,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阿木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太阳晒着,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味。
阿福跑过来,往他旁边一坐。
“阿木叔。”
“嗯?”
“今年收成真好。”
阿木点点头。
阿福靠在他身上,打了个哈欠。
“阿木叔。”
“嗯?”
“明年还这样。”
阿木没说话。
阿福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灰子跑过来,在他旁边趴下。小灰跟着趴下。小黑小花也跑过来,挤成一团。
阿木看着他们。
太阳慢慢往西落,影子越拉越长。
远处,炊烟升起来,飘在空中,慢慢散开。
阿木伸出手,摸了摸阿福的头。
阿福在睡梦里动了动,往他身边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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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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