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成片的农田,一望无际,庄稼长得比人还高。
农户们在田里干活,脸上带着笑,嘴里哼着歌。
他看见新修的官道,宽阔平坦,可以并行四辆马车。
路边的驿站,每隔三十里一个,干净整洁,可以歇脚,可以换马。
他看见运粮的车队,一辆接一辆,往北边去。
押运的士兵穿着整齐的军装,背着崭新的火铳,走路都带着风。
他看见新开的煤矿,黑压压的一片,工人们正在往外运煤。
煤车排成长队,沿着新修的铁路,轰隆隆地往前滑。
他看见新建的工厂,高高的烟囱冒着烟,里面传来轰隆隆的机器声。
有人在门口卖包子,五文钱一个,热腾腾的,香气扑鼻。
他看见学堂,里面的孩子正在读书。
朗朗的读书声传出来,是《三字经》,是《百家姓》,是他从小就熟悉的声音。
还有一篇他没听过的启蒙书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去冬藏……
他看见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地。
那眼神,就像看自己的孩子。
他看见一个士兵,从辽东回来,断了一条胳膊,但脸上没有痛苦,只有自豪。
他媳妇来接他,两人抱在一起,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自己家的门口。
那孩子手里拿着一块糖,舔得满脸都是。妇人看着他,眼里全是温柔。
这些,都是他在报纸上写过的。
可是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七月十五,孔毓真到了徐州。
徐州是北方的重镇,也是南北交通的要冲。城门口有士兵盘查,但看见他的路引,立刻放行。
进城之后,他愣住了。
这和他记忆中的徐州,完全不一样。
街道宽阔整洁,两边是整齐的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一家挨一家,热闹非凡。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小贩,有抱孩子的妇人,有拄拐杖的老人,有蹦蹦跳跳的孩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他走进一家茶馆,要了一壶茶。
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讲到精彩处,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旁边一桌,几个人在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辽东那边又打胜仗了。”
“听说了听说了。李定国将军真是厉害,追着建奴打,一直追到黑龙江边。”
“建奴这回是彻底完了。”
“可不是嘛。听说抓了几万俘虏,都送去开荒了。开出来的地,种土豆,一年能收两季。”
“土豆好啊,产量高,不挑地,咱们这边也种了不少。”
“是啊是啊,去年冬天要不是土豆,我全家都得饿死。”
孔毓真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他一直在报纸上写的北方。
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让人知道的真相。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
七月二十,孔毓真到了京师。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座巍峨的城楼。那是永定门,京师的南大门。
他勒住马,望着那座城楼,半天没动。
护送的锦衣卫笑道:“孔先生,第一次来京师?”
孔毓真点点头。
锦衣卫说:“走吧,进去看看。比南明那些破城,强多了。”
他们策马进城。
进城之后,孔毓真彻底被震住了。
这哪里是他记忆中的京师?
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十匹马,两边是三层四层的楼房。
店铺林立,招牌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有穿绸衫的商人,有穿短打的工匠,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军装的士兵,有穿布衣的百姓。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但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精气神。
他看见一座巨大的建筑,门口挂着“大明皇家银行”的牌子。
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的拿着银票,有的拿着银币,有的拿着账本。
他看见一座更高的建筑,门口挂着“大明皇家格物院”的牌子。
透过大门,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摆弄各种奇怪的机器,有人在讨论着什么。
他看见一座兵营,门口站着两个士兵,穿着崭新的军装,背着崭新的火铳,站得笔直。
有人在里面操练,喊声震天。
他看见一座学堂,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有人在门口贴告示,招收新学生,免费读书,还管一顿饭。
他看见一座市场,里面卖什么的都有。
南边的丝绸,北边的皮毛,东边的海货,西边的药材,应有尽有。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走一路,看一路,一路都是震惊。
这就是京师。
这就是他从未见过的京师。
……
盛京城外,旌旗蔽日。
十二万大军,列阵于旷野之上,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这是辽东大捷后的第三个月。三个月的休整,三个月的清点,三个月的准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今天,他们要回家了。
李定国立马于阵前,身后是各营主将:
王继谟,吴三桂,秦翼明,王栩,卢光祖,李延宗,阿图。
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盔甲,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后的释然。
“时辰到了。”李定国说。
他抬起手,号角声响起。
大军开始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继谟的边军。
四余边军将士,盔甲虽旧,却擦得锃亮;旗帜虽破,却迎风猎猎。
他们走过盛京城门时,城头上的百姓纷纷挥手欢呼。
这些边军将士,少数是辽东人,也有很多是北方各省的人。
他们在这里浴血奋战,九死一生,如今终于要回家了。
王继谟骑在马上,望着那些欢呼的百姓,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带着五万边军出关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几个人能活着回去。
现在,五万人还剩四万两千。那八千个弟兄,永远留在了辽东的土地上。
“王总督。”身边的副将轻声说。
王继谟点点头,没有回头。
边军之后,是吴三桂的关宁军。
三万关宁军,数千铁骑,战马雄壮,盔甲鲜明。
他们走过时,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吴三桂骑在马上,神情平静。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百姓,扫过那些房屋,扫过这座曾经属于敌人的城池。
他想起了福临,想起了多尔衮,想起了那些死在赫图阿拉的建奴。
都过去了。
关宁军之后,是秦翼明的白杆兵。
不足万人却气势昂扬,白杆如林,步履铿锵。
他们从四川来,万里迢迢,终于报了当年大仇。
如今要回去了,却有很多人再也回不去了。
秦翼明依然沉默,只是望着前方,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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