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毓真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接过奏疏,转身离去。
十月中旬,孔毓真收到了一个口信。
是一个陌生人带来的。那人穿着普通,像个跑腿的伙计。
他把一张纸条递给孔毓真,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孔毓真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孔家有请。明日午时,城南醉仙楼。”
他愣住了。
孔家,也就是南孔。
他们终于还是找上门来了。
第二天午时,孔毓真去了醉仙楼。
醉仙楼是南京城里有名的酒楼,三层的雕花楼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站在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是孔先生吗?”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人迎上来,笑容满面,“请跟我来。”
他跟着那人上了二楼,走进一个雅间。
雅间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深青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见孔毓真进来,他站起身,拱手道:“孔兄,久仰。”
孔毓真回礼:“不敢。请问阁下是?”
那人笑了笑,说:“在下孔胤芳,孔家二房。”
孔毓真心中一凛。
孔胤芳,南孔二房,衢州孔氏的麒麟儿。
声名远扬,他在北边时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据说此人极善钻营,和朝中诸多高官都有往来,在南明混得风生水起。
“请坐。”孔胤芳伸手示意。
孔毓真坐下,一言不发。
孔胤芳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孔兄能逃出来,真是万幸。北孔遭此大难,在下也深表痛心。”他叹了口气,表情看起来很真诚。
孔毓真没有说话。
孔胤芳继续道:“孔兄在南明,可有落脚之处?若有需要,孔家愿尽绵薄之力。”
孔毓真终于开口:“多谢好意。在下已有住处,不敢劳烦。”
孔胤芳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听说孔兄最近在通政司,递了几次奏疏?”
孔毓真心一沉,知道正题来了。
“是。”
“为民请命?”孔胤芳笑了笑,折扇轻轻敲着手心,“孔兄真是心系天下啊。”
孔毓真不说话。
孔胤芳看着他,笑容渐渐收起。
“孔兄,你我都是孔家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他放下折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南明不比北边。这里,是南孔的地盘。我们在这里经营了几百年,和朝中大臣,地方士绅,都有往来。你那些奏疏,写的什么,我们都清楚。”
“你想为民请命,想分地给百姓,想惩治贪官。这些,都是好事。可是,你知道这些事,会得罪多少人吗?”
孔毓真看着他,说:“得罪人,就不做了吗?”
孔胤芳笑了,笑容里有些冷意。
“做?怎么做?你一介白身,无官无职,无钱无权,凭什么做?凭你那篇奏疏?凭你‘北孔唯一幸存者’的身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孔毓真。
“孔兄,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在南明,孔家只有一个,就是南孔。你北孔,已经灭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安分守己,不要惹事。你那些为民请命的念头,收起来吧。”
他转过身,看着孔毓真。
“不然,后果自负。”
孔毓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拱手道:“多谢提醒。告辞。”
他转身离去。
身后,孔胤芳的声音传来:“孔兄,好自为之。”
十月下旬,孔毓真再也没有去过通政司。
他把那篇《为民请命疏》收起来,压在箱子最底层。
每天还是给人抄抄写写,挣点钱糊口。晚上回来,就着油灯,读《论语》。
他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他去找过那些百姓,想听听他们怎么说。那些百姓见了他,都躲着走。
后来他才知道,有人在传,说他是北边派来的奸细,专门来刺探消息的。
他去过那些茶馆,想听听别人怎么议论朝政。可是那些人一见他,就不说话了。
后来他才知道,有人在暗中盯着他,谁跟他说话,谁就有麻烦。
他去找过那些曾经帮过他的人,想感谢他们。
那些人见了他,都推说有事,匆匆离去。后来他才知道,有人警告过他们,不许再和北孔的人往来。
他就像一滴水,落进了一潭死水里。
没有涟漪,没有声响,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弘光二年,二月初九。
孔毓真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已经整整一年了。从他逃出曲阜那天算起,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他还是衍圣公府的少爷,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
一年后,他蜷缩在南京城的贫民窟里,靠给人抄书度日,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
他想起孔胤芳的话:“你那些为民请命的念头,收起来吧。”
他想起王主事的叹息:“不是好心就有用的。”
他想起那些躲着他走的人,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无声的拒绝。
这个世道,没有他说话的余地。
他低下头,继续抄书。是一本《千家诗》,给一个私塾先生抄的,能挣二十文钱。
二十文,够买两个馒头,一碗稀粥。
抄着抄着,他忽然停住了。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他探头望去,只见街上聚了一群人,正在听一个人高谈阔论。
那人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说得唾沫横飞:
“你们知道北边什么样吗?我告诉你们!那个崇祯,就是个暴君!他抓壮丁去辽东打仗,死了几十万人!那些当兵的,饿得吃人肉!看见小孩子就抓去煮了吃!”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那人继续说:“还有那些地主,全被杀光了!一家一家的,满门抄斩!女的被糟蹋,男的被活埋!惨啊!惨不忍睹!”
有人问:“那老百姓呢?”
“老百姓?”那人冷笑,“老百姓更惨!地没人种,粮没人收,满地的死人没人埋!那个崇祯,把北方弄得民不聊生,比建奴还狠!”
人群一阵唏嘘。
孔毓真听着这些话,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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