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九月初十。
孔毓真起得很早。
他去街上买了几个馒头,一碗粥,吃了早饭。
然后去给人抄了一上午的字,挣了二十文钱。
下午,他去了城外,在一片荒地上坐了很久。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远处,有人在田里干活。近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星星点点。
他望着那些干活的人,望着那些野花,望着天上的云,忽然想起一句话。
这句话,是他在路上听一个北边的民夫说的。那民夫说:
“这世道,会好的。”
他当时不懂,为什么那人那么肯定。
现在他懂了。
因为有人在让它变好。
那些人,在北边,在辽东,在每一个需要他们的地方。
他们用自己的血,自己的汗,自己的命,让这个世道变好。
而他,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再逃了。
他要留在这里,做点事。抄抄写写,教书育人,把儒家的道理,讲给愿意听的人听。
让那些人知道,儒家不是孔家的专利,不是当官的敲门砖,是每个人都可以活出来的道理。
也许有一天,北边的军队打过来。
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做一个好人。
一个真正的儒家的人。一个把圣人的话,放在心里,活出来的人。
因为这是他欠的。
欠那些佃户的,欠那些被他们欺负的人,欠这个世道的。
他要还。
用他的后半生,一点一点地还。
太阳西斜,天边泛起红霞。
孔毓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城里走。
身后,那片荒地,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论语》里的。
“朝闻道,夕死可矣。”
弘光元年,九月十五。
孔毓真坐在他那间狭小的厢房里,对着油灯,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纸上,是他酝酿了半个月的一篇文字。
题目叫《为民请命疏》。
他想通了,他明白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是孔家的人,是圣人的六十五代孙,是北孔唯一的幸存者。
这个身份,在别人眼里是催命符,在他眼里,却是责任。
他要为民请命。
他要告诉南明的皇帝和官员们,北边发生了什么,北边的百姓为什么笑,南边的百姓为什么苦。
他要告诉他们,儒家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是用来爱民的。
他要告诉他们,再这样下去,南明就完了。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知道这些话可能没人听。但他必须说。
因为他是孔家的人。因为这是他还债的方式。
写了三天三夜,终于写完了。
他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份,然后揣在怀里,去通政司投递。
通政司的门口,排着长长的队。
都是来递奏疏的官员和读书人。孔毓真排了两个时辰的队,才轮到他。
“你是干什么的?”负责收文的小吏瞥了他一眼,见他穿着寒酸,语气很不客气。
“晚生有一篇奏疏,想请通政司转呈陛下。”孔毓真恭恭敬敬地递上文章。
小吏接过来,翻了翻,忽然笑了。
“为民请命?”他看着孔毓真,眼神里满是嘲弄,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为民请命?”
孔毓真深吸一口气,说:“晚生是曲阜孔氏之后,圣人的六十五代孙。晚生有责任,为天下苍生说话。”
小吏愣住了。
旁边的人也都看了过来。
“曲阜孔氏?”小吏上下打量着他,“北孔的人?不是全被杀了吗?”
“晚生侥幸逃出。”
小吏沉默了一会儿,把奏疏还给他。
“这个,我不能收。”
“为什么?”
小吏压低声音,说:“南边也有孔家。你懂不懂?”
孔毓真愣住了。
南边也有孔家。
他当然知道。南宋的时候,孔家分了两支,一支留在曲阜,一支南迁衢州。
后来北边的叫“北孔”,南边的叫“南孔”。南北两孔,一向不太对付。
南孔说北孔是金人立的伪孔,北孔说南孔是偏安的分支。吵了几百年,也没吵出个结果。
现在,他在南明的地盘上。
南孔,在这里经营了几百年。
“你走吧。”小吏挥挥手,“别让我为难。”
孔毓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他那个破旧的住处。
九月底,孔毓真又去了几次通政司。
每一次,都被挡回来。理由五花八门:
“奏疏不合格式”“需要本地士绅担保”“主事大人不在,改日再来”。
他去找那些所谓的本地士绅,希望他们能帮帮忙。
那些人一听他是北孔的人,脸色就变了。
“北孔?不是灭了吗?”
“侥幸逃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哦。”那人点点头,然后找个借口,把他打发走了。
他去找曾经认识的一些读书人,希望他们能引荐一下。
那些人有的避而不见,有的见了面,也只是敷衍几句。
“孔兄,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你懂的。”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为什么?他只是想为民请命,只是想尽一个孔家人的责任,为什么这么难?
十月初,他终于见到了一位官员。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姓王,据说人还不错。
王主事看了他的奏疏,沉默了很久。
“写得不错。”他说。
孔毓真心中一喜。
“但是,”王主事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你这里面写的,都是些什么吗?”
孔毓真一愣。
“你说北边分地了,百姓笑了。你说南边不分地,百姓苦。你说朝廷应该效法北边,也分地给百姓。”
王主事叹了口气,“这些话,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吗?都知道。可是谁也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地是谁的?是士绅的。那些士绅,是谁的朋友?是朝中官员的朋友。你让他们把地分出去,他们肯吗?他们不肯,朝廷能怎么办?”
孔毓真愣住了。
王主事继续说:“还有,你说朝廷应该整顿吏治,应该惩治贪官。你知道现在朝中掌权的是谁吗?马士英,钱益谦。你让他们惩治贪官?他们自己就是贪官。”
他把奏疏还给孔毓真。
“年轻人,你的心是好的。可是这个世道,不是好心就有用的。回去吧,别给自己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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