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谢素盈再醒来时，肩膀上的箭伤已经被处理好，缠着绷带，虽然疼但还能忍受。
更加侥幸的是，她活了下来。
谢素盈温和地笑了起来，掀开锦衾，坐起身。
下刻，便听到身侧有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表妹，你还是躺下，别动的好，否则伤口牵动肌肉，会造成二次伤害。”
谢素盈循声望去，有些吃惊。
霍檀生正环臂，坐在她床榻对面的罗汉床上，眼下略有些青黑，见她望来，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走到她跟前，将双手伸出后，又即刻缩回。
最后蹲下，抬头认真地看着谢素盈问道：“箭里那毒导致你昏迷了一天，现下可还好些？身体有没有哪里不适？”
他眼神缱绻，眉目含情，望向她的眼神里带了许多心疼和怜惜。
谢素盈看着不由想问。
这谁？
这人真他爹的是霍檀生？
这可还是第一次见面满含杀气的霍檀生？
这狗男人什么时候给自己套了个深情人设。
按照她从蒋道绵口中偷听到的，他中意的不应该是她嫡姐吗？现在在闹哪样？而且孤男寡女怎么能共处一室，长公主府里的丫鬟呢？
谢素盈心下虽不解，但也立刻作出反应，站起身坐到原来霍檀生的位置，与他隔开距离，方笑吟吟道：“不妨事，我现下已觉得身体好了很多。多谢表兄挂念。”
“不知表兄可否告知一二，我救的丫鬟她现下情况如何？她可否还活着？在长公主府里暗杀的人又是谁？还有是谁帮我解毒？小妹是真的很感激他。”
“是吗？”霍檀生听着，站起身来，低着头，轮廓分明的脸庞掩映在光影之下，让谢素盈有一些无法辨明其中的情绪，只是听着对方回答道：“碧溪没事。暗杀你的人，已经被我杀死，但是幕后主使是谁还未查到。”
“不过，其实也不需要查，射你的那只箭矢，其规格形制，是来自于云州。云州各个势力的东西天都城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霍檀生扭头，语气有些晦涩，又莫名其妙地来了句：“谢素盈，你可认识谢宁安？论起来，她可是你的嫡姐呢，你能否向我好好介绍一下她？”
谢素盈在一瞬间有些茫然，继而感到无语。
正如那蒋道绵所言，在大邺能左右云州的势力仅有谢霍两家。
谢家有三房，霍家也分两支。
之前她被取消的替嫁任务就是与霍家主支成亲，旁支则就是霍檀生一脉。他们霍家脑子有病才可能在两家成婚的节骨眼上，派人来杀她。
所以最可能的解释是，放箭刺杀她的人来自于谢家，且是谢宁安出的手。
谢家和霍家毕竟属于姻亲关系。
霍檀生此番问话，大约是想摸清她对于谢宁安的了解程度，掂量一下，看要不要为了心上人，杀她灭口或者便是劝她忍耐。
很不幸，谢素盈虽姓谢，但其实来自于谢家仆射房，为谢家暗部势力。这三年来，她一直在外执行谢家的任务，从来没有去过谢家本家。
亦没有见过谢宁安。
但在明面上，她的身份，又是居于本家，按族谱来说是与谢宁安同父异母的庶妹，说没见过那是直接暴露自己身份，说见过那是完全在霍檀生——这个爱慕谢宁安的男人面前扯谎。
啧。
说来说去看似两条路，前方堵着同样一条狗。
所以，谢素盈抬头，直视着霍檀生的眼睛，斟酌着，先反问回去：“我嫡姐是什么样子，霍将军，你身为她的未婚夫不应该最了解吗？何必问我。”
继而再夸一下，“我嫡姐为我谢家女，自然有我谢家风采。文能执笔安天下，武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是一个温婉坚韧的世家贵女。”
最后说着，还举起手来拍了拍掌，朝霍檀生调笑道：“啧啧啧，贵女与将军，真真是最合适不过的搭配。”
“是嘛。”霍檀生果被谢素盈应付过去，轻笑了下，说道，“如今天色很晚，表妹你身体初愈，还是早些安寝为好。我与表妹毕竟男女有别，你的丫鬟被我安排在旁院，你若需要，直接轻唤便是。”
他说罢，又深深地望了谢素盈一眼后，方转身离去。
谢素盈则一直默默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等到他彻底看不见时，方才一手支颐，略有些懒散地靠在罗汉床上紫檀案几上，沉静地总结着她的现状。
围杀她的北周骑兵，长公主府的刺杀，看来都是有人怀疑她三年前的死是不是真的。
能这么怀疑的，只有得知在某个未来里她尚活着的所谓重生者了。
如果她不故意中箭的话，萧燕再次暴露人前，只会引来大邺江湖层出不穷的暗杀。自三年前她做出抛弃萧燕身份的决定以后，就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在大邺会面临什么。
坦白来说，举世皆敌，她绝不会轻看任何一人，也不会对任何一场突来的暗杀感到疑惑。
但中箭，谢家不会这么蠢，把证据做得这么明显。
可，为什么会是谢宁安呢。
这么着急，为了一个男人跳出来。真的会是那些人吗？
“叩叩叩”
在谢素盈沉思之际，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三个似有若无的敲树声，她随意披了个玄色外衫，便飞到了声音来源处。
在她身后，谢家接应人的身影也慢慢地显现出来，见到她面色略有些白，还倒吸口凉气：“咦，几天没见，怎么感觉你负伤了？这世上还能有伤到你的人？有没有事？伤口可还疼？”
谢素盈挑眉，朝他笑道：“你今天怎么这么磨叽，谢家有何任务安排？”
“哦哦哦，”接应人被谢素盈提醒，方才如梦初醒一般道：“霍檀生的攻略任务取消。”
“完美！”谢素盈终于真心实意笑起来，她就知道。
“嘶”接应人却轻叹，咬牙切齿道：“求你别笑，你笑起来老子遭不住。你以后还是换个面容和我对接吧，别用你本身的脸。”
“是吗？”谢素盈闻言，反而笑得更大了些，如愿地看着对方栽倒在树下，方收起笑容，正色问：“除了取消任务之外，可还有什么安排？”
“两件事，不过完不完成看你。第一件事，文昌房与霍家成婚后，三个月内，回本家，主母想见你。第二件事，与仆射房少主成婚，他说他想娶你……”接应人站起身来，有些无奈道。
“你说，谢让尘那死装哥，拿军令，要娶谁？”谢素盈一时呆愣。
“你。”接应人跳到树上，拍了拍谢素盈的肩膀，不无同情地说：“所以，快跑吧。据说他已经从云州出发，大约也是在三个月内会到，要是快马日夜不停的话，一个月也有可能。”
“我……”谢素盈难得吓了一跳，有些吞吞吐吐地说：“他可还记得我还是他名义上的妹妹。”
“哦，他记得，他还备注要我亲自跟你说，他就是要娶你这个好妹妹。让你洗干净脖子等死吧！届时婚礼即葬礼，他就是和你冥婚，也要娶你。所以，最好在一个月内，要记得从天都城跑走啊！而且千万不能往北跑。”接应人摇摇头，与谢素盈又寒暄了两句之后，便隐藏身形飞远。
而谢素盈则依旧站在树枝上，将身体靠在树干上轻叹。
良久后，她方才开口：“说吧，祖母安排你要我做什么？”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个红色的女子身影显现，跪在树枝另一侧道：“殿下，女皇陛下有令，要您与大邺皇帝成婚，并要求您在三年内，为他生下孩子。”
“我不愿。”谢素盈低头，冷声拒绝。
“陛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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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使您不愿，就在三个月内，以女子身份，进入天机阁。”
“天机阁出入的都是大邺权贵，皆是李承霁最信任的人所担当的职位。我一非大邺人，二非他的心腹，又怎么可能在三个月内进入到里面。我劝你别试探我，把祖母真正的指令给我。”谢素盈望着红衣女子，波澜不惊的双眼里有些杀意，沉沉说道。
红衣女子见状，沉默了半瞬方又道，“陛下给了殿下三个选择，望殿下在三月内择一。一，攻略霍檀生，并在半年内与他订下婚约。二，攻略高见月，掌握天机阁。三，去河西，找到裴度，与他成婚，北周可以十城送于大邺，只要殿下与裴度成婚。”
“什么？”谢素盈终于变得讶异。
谢家，谢太公。
还有北周，萧太后。
他们二人疯了吗！为什么安排的任务，都是要让她和不同的男人成婚！
难道她这一生的终点，就只是去选择做一个男人的妻，区别不过是这个男人是谁而已吗？
那她这么多年的潜伏又算得上什么！
谢素盈突然觉得，之前尚能忍耐的箭伤开始变得有些发烫，伤口也变得有些痒，刺激得她眼睛有些湿润。
她垂首，微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后对红衣女子坚定道：“我不选，任何一个我都不选。”
说完，她便跳下树梢，也不管女子什么反应，转头便走，唯余女子跪在树梢上急忙道：“殿下，陛下也是为殿下考虑，您的身体毕竟已……陛下只希望您在有生之年，能延续最后的血脉。您不要赌气，您现在年岁尚小，可能不懂陛下苦心，但您以后会后悔的。”
“是吗？”谢素盈轻笑，却也不曾回头，只是站在树底下抬头望着女子，有些兴致道：“那我很期待我后悔的那一天，毕竟不会很远的不是吗？”
而在这之前，就看他们能被她杀几个了。首先，要不试试把距离最近的霍檀生弄死。
不知想了多久，红衣女子的身影已经不见，但谢素盈依旧站在原地，抱着刀微倚靠着树干。
此刻明月高悬，满院有风，院落内植满梨树。风吹过，梨花如同春雪飘落，在月光和白雪的辉映间，她抬起手，似乎想要接过那片月光。
但月光的清辉平等地洒落在人间，凭人的手总是难以捕捉的，随风飘来的梨花亦不会是当年的雪。
谢素盈低头，望着手上随风飘来的梨花，微叹了声气后，方有些无助地说了句，“明月，阿娘，你在哪里？”
为什么她在北周、大邺各处都找不到她。天都城已是她寻母的最后一处。她不过只是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再见她一面。
不知过了多久，谢素盈握拳，起身欲离，下刻，手腕便被人拽住，兜头而下一件厚重的斗篷，未等她掀来，转瞬便被扯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怎么可能，她居然没听到声音！
谢素盈直接抬起手欲打，下刻却听得怀抱的主人轻说了句“明月奴，别怕，为夫在。”
也不知是对方叫她明月奴甚合她心意，还是说被家族和祖母安排的嫁娶让她生了一丝叛逆之心，亦或者居然有人胆敢在她面前自称为夫让她起了一丝兴趣，她终是止住打人的手，掀开了罩住她的斗篷。
她抬头，迎面便是一个半扎狼尾，脸覆黑巾，穿着一身深蓝色劲装武服，身材极为高挑的男子。
是她未曾见过的男子。
那男子紧紧环抱着她，慢慢地将头垂进她的颈窝，谢素盈只觉得对方的胳膊一直在收紧，让她有些不自觉地也用手环抱住对方。
二人就此拥抱着，静静地站在梨花树下一直未曾说话。
直到过去许久，男子，也就是霍檀生，才抬头颤抖着声音不可置信道：“明月奴，你怎么可能会只剩三年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