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中华大楼,往前走几分钟,从路边一间商铺旁边的楼梯上去,杨乐怡的目的地就到了。
华侨文化社办公室不大,面积在四十到五十平之间,里面有一间小办公室,上面铭牌写着“主编室”。
外间两两相对摆着四张办公桌,但员工只有两个,都坐在左边的办公桌上。右边两张办公桌上面则堆满了杂物,当然也有不少未拆封的信件。
两个员工,一个年龄三十上下,穿衬衣,戴眼镜,瞧着挺斯文,正在看一份文稿。一个眉眼稚嫩,估计只有十七八岁,正在整理信件。
先回应杨乐怡的是年轻的那个,他放下手头的事,走近后先做自我介绍,再问:“你有什么事吗?”
杨乐怡同样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说:“我想投稿。”
“你?!”
年轻人瞪大眼,上下打量杨乐怡,问,“妹妹仔你多大了?我们这里是杂志社,不是学校社团。”
杨乐怡问:“所以你们不接受未成年人投稿吗?”
年轻人被问住,挠挠头说:“那倒没有。”
杨乐怡从斜挎包里取出文稿,递向年轻人说:“这是我写的小说。”
办公室并不大,两人的谈话都进了郑鸿耳朵,原本他不打算管,接收新人投稿是阿兴的工作,他的主要任务是从大量投稿中,筛选出认为不错的文章。
但他正在看的这篇文章内容空泛,没什么趣味,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两人之间的对话吸引。杨乐怡话音里的自信,让他忍不住好奇她是否真对自己的作品这么有信心。
于是不等阿兴再开口,郑鸿便开口说:“把稿子拿给我看看吧。”
阿兴闻言不再迟疑,从杨乐怡手里接过文稿,送到郑鸿手里。
杨乐怡也跟着走过去,站在离郑鸿办公桌不远的位置。后者接过文稿,念出扉页的文名:“阿珍的故事?”
话落看一眼杨乐怡,指了指靠边靠墙摆放的长椅说,“你可以坐着等一会。”
杨乐怡应声,走到长椅前坐下。
阿兴虽然惊讶杨乐怡小小年纪就来投稿,但本性是个热心人,怕她口渴,很快倒了杯茶过来,又安慰说:“你不要紧张,郑哥人很好的。”
“谢谢。”
杨乐怡道谢,接过茶杯却只是捧在手里,没有喝。
其实像《华侨文阵》这样的小型刊物,经常有学生来投稿,其中也不乏未成年。但在未成年中,杨乐怡年纪也够小的。
而杨乐怡这个年纪的孩子,虽然从小就上华文学校,但这只是补充教育,学期内只每个周末上几小时课。暑假课程能安排得充足一些,但华文要学的太多,这点时间依然不够。
再加上学校教的虽然是国语,但老一辈会说的少,学生们回家后还是说粤语或者台上话。而到了学校,交谈又以英文为主。
学习时间短,加上没有语言环境,杨乐怡这一代的华人小孩,国语说得都不怎么样,更不必说华文写作。
也因为这样,来投稿的学生虽然不少,可过稿率并不高。
郑鸿见过太多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学生,虽然好奇杨乐怡哪来的自信,但对她写的故事并不看好。
所以哪怕看到她递过来的文稿厚厚一叠,粗略估计至少有三万字,但他依然选择让她坐在一旁等待,而非回去等消息。
他认为,要不了五分钟,他就能告诉杨乐怡审稿结果。
但郑鸿再抬起头,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他已经看完了全部文稿,剧情断在关键点,像钩子吊住了他的胃口。
抬头时,他想说的是:“只有这么多吗?后面的内容呢?”
但当他看清椅子上的身影,发热的头脑便冷静了下来,到嘴边的话变成了:“这篇小说真是你写的?”
杨乐怡起身说:“是我写的。”
郑鸿想说怎么可能,虽然论文采,这篇小说谈不上如何斐然,甚至他回想起来,都想不出文里用过什么成语或者俗语。
而他们报刊发行量虽然不大,但销量一直很稳,在华文报刊行业小有名气,长期合作的作者中不乏辞藻华丽,诗歌散文信手拈来的。
跟那些人比起来,杨乐怡投搞的这个故事,文笔实在不算什么。
郑鸿想不起这个故事用了什么成语,但他能轻易回忆起,一些使用成语能读起来更干净利落的语句。
凭这一点,可以看出作者国语词汇量不足。
可能有人会想,词汇量不足,这故事能好看?
但在实际写作中,用词精准与否,往往比词汇量是否充足更重要。
简短精炼是一种文风,辞藻华丽又是一种文风,大多数人很难两头都占,能在一方面深耕足以。
杨乐怡送来的这本小说,文风没有到简短精炼的程度,但已经有了雏形。有些部分表达上虽然累赘了些,但完全没有词不达意的废笔。
这种水平,别说唐人街的新生代,就算国内是从小受着熏陶长大的孩子,在杨乐怡这个年纪也很难达到。
但小说作者华文词汇量明显不足这点,又让郑鸿有点迟疑。
因为杨乐怡这个年纪,确实可能词汇量不足。至于她小小年纪用词便如此精准,可能是天赋?
想到这里郑鸿说:“我能问一问你今年多大了,在上几年级吗?”
杨乐怡回答说:“十二岁,下半年升八年级。”
郑鸿闻言,心里意外又不意外,意外在于她下半年才上初二,不意外是她看起来就不大。
他继续问:“那能说说你爸妈都是做什么的吗?你怎么会想到写这个故事?”
作为一个编辑,郑鸿问得实在有点多。
杨乐怡也看出来了,郑鸿问这么多,本质上是不相信这篇小说是她写的。
对一名小说作者来说,这有点冒犯,但审核权在郑鸿手上,他点头与否,关系到她能不能拿到钱缓解家庭经济压力。
杨乐怡没有表露不满,回答说:“我爸生前是一名厨师,我妈在洗衣店工作。”
郑鸿闻言,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抱歉,我没想到……”
杨乐怡没管他,继续回答第二个问题:“这个故事,是以我爸妈为原型写的,也参考了邻居讲述的一些过去的事。”
写有原型的故事有点取巧,但杨乐怡没有更好的选择。
如果说写英文小说,最大的难题是她英语不够好,那么写华文小说,最大的困难就是原身华文不太行。
这种情况下,她突然写出一本原创华文小说,很难不引人注目。
而且写原创小说,题材选择也够让人头疼的。
写爱情?她这个年纪有点太早了。
写武侠?她华文“不好”怎么写?
写悬疑?这又涉及到知识储量。
如果经济条件宽裕,杨乐怡可能会再缓一缓,假期多请教华文学校的老师,再大量阅读一些学校有的书籍报刊,再适当表现她的语言能力。
等过完暑假,她的选择会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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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实让她没有铺垫的时间,她只能从最简单的故事写起。可怎么把简单的故事写得能打动人,又是难题。
恰好杨乐怡选择投稿报刊时,注意到这时候的文学类的报刊,倾向于写怀旧、华工、华人生活等小说。
写华工,杨乐怡很难比得上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怀旧更不必说,她前世是九五后。于是能写的只剩下华人生活。
经过综合考虑,并征得陈阿莲的同意后,杨乐怡决定写以原身,也可以说是她父母为原型的故事。
虽然故事内容有不少原创剧情,但整体参考了她父母的过去,如果有人问她怎么想到的剧情,完全可以用陈阿莲讲述的理由混过去。
至于历史背景,也可以用老一辈讲过来解释。
此外她还在用词上下了功夫,写作期间惯性用上的成语,在二次修改时全部改成短句描述,难写的词语也尽量替换成简单词汇。
要不是这样,三万字怎么也用不着她花半个月去写。
总而言之,杨乐怡写《阿珍的故事》不说百分百,至少有百分之九十是因为钱,夹杂的私人感情并不多。
但郑鸿不知道杨乐怡的想法,以为她会写这个故事,是为了怀念去世的父亲,心里不由更加歉疚。
他也不再怀疑杨乐怡不是小说作者。
没有作者会在遗失全部文稿后不去寻找,唐人街只有这么大,如果杨乐怡送来的是捡来的文稿,这事迟早会纸包不住火。
何况杨乐怡拿出的并非全部文稿,小说是不是她写的,看后面的内容质量有没有断崖式下降就知道。
想清楚后,郑鸿说道:“你写的故事很动人,感情也很真挚,很有感染力,但你送来的文稿好像还没有结局,我想问一下这个故事你总共打算写多少字?”
“预计十万左右。”
计划写十万字,不仅是因为杨乐怡觉得这是合适的长度,也因为她考虑过,如果能过稿,按照最低千字算,十万字的小说她能拿到两百美元稿费。
她家目前的房租是五十五每月,两百差不多够付四个月房租。
经济压力缓解后,她会花时间补英文,并尝试着给英文报刊投稿。
当然,哪怕她融合了原身记忆,以她的英文水平,短时间内过稿概率也不大。所以她想好了,如果英文年报看屡投不中,就继续投华文报刊。
虽然华文报刊稿费低,但蚊子腿再细也是肉,总能缓解她家的经济情况。
而有了《阿珍的故事》作为铺垫,后面她再写华文小说不必这么束手束脚,如果放飞后能写出一篇爆款,说不定未来一年半载,她都不用再发愁没钱。
郑鸿眉毛微拧,虽然他很喜欢这个故事,但十万字实在有点长。
他们杂志是月刊,文章篇幅通常在一万以内,知名作者才能得到更大版面。就算他向主编争取,每期刊登两万字,也要五个月才能登完这篇文章。
战线拖这么长,就算这篇文章刊登后反响不错,读者的热情也可能会被消磨掉。
但郑鸿回想自己看过的这三万字,确实离完结还长,如果要求缩减指数,可能会影响到整体观感,起反效果。
沉思过后,郑鸿说:“这样吧,主编回来后我会把稿子拿给他看,你留个地址我,有消息我找人送信过去。”
杨乐怡早做好了一天定不下来的准备,留了华文学校的地址给他,并说:“后天是周六,华文学校全天有课,你送信到那里,我肯定能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