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在唐人街写小说开始[六零]》
1. 唐人街
“兰姐,求你再容我几天,等工资发下来,我肯定把欠的租金补上。”
“阿莲,不是我心狠,到月底你要交的不是一个月,而是两个月的租金,你工资只有那么点,怎么补?”
“我……我可以去找人借。”
“你怎么借?你找谁借?你每个月挣的那点钱,养活你和两个孩子都勉强,谁敢借钱给你?”
“兰姐……”
“阿莲,我知道你日子难,我也不是心狠的人,真要那样,早在你第一天拿不出房租的时候,我就把你们母女三个赶出去了。”
“兰姐你是好人,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你。”
“可空有感激没用啊,我也要吃饭的,你迟迟交不上房租,我也不赶你,其他租客看到,都要有样学样的。我不瞒你,这两天已经有人找我提意见了,再心软下去,我的日子也要不好过。”
“……”
“你听我一句劝,换个小一点,租金便宜点的房子,这边……我让你住到月底,如果到时候你能交上房租,我就继续让你住。可要是交不上,你就去找其他房子,至于这个月的房租,就当我帮衬你们了。”
……
杨乐怡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吵醒,挣扎着爬起来,看到有光从薄薄的窗帘透进来。她挣扎着起身,借着晨光看向床边书桌上的闹钟。
刚过六点钟。
原身母亲陈阿莲在唐人街中心地带的洗衣店工作,早上七点就要上班,一直到晚上九点才能下班。
房东一家睡得早,连着几天没等到陈阿莲,这才一大早起来堵人,可见铁了心想让她们母女三个搬出去。
但也不能说房东不厚道,这个时期美国房租常见的是按月支付,通常固定在每月一号交租。
唐人街更讲人情,但拖延也不过几天,再长房东就要赶人了。何况兰姐还松口,只要她们一家搬出去,这个月房租直接给她们免了。
可这也更能看出房东态度之坚决,也让陈阿莲再无争取的余地。房东退让到如此地步,她再哀求,实在有点得寸进尺。
于是谈话到此结束。
外面很快响起关门声,是房东离开了。
但外间没有动静,倒是窗外和楼道里声音渐大,有家长喊孩子起床,也有人摇着铃骑自行车从楼下快速掠过。
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光线也越来越明亮,杨乐怡再躺不下去,便掀开薄被起床。
脱掉睡衣,换上洗得发白的棉布连衣裙,杨乐怡用皮筋随意扎好头发,便推门出了房间。
这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面积不是很大,里外各十五平方左右,里面用衣柜隔开,杨乐怡姐妹俩睡里屋,陈阿莲夫妻睡外面。
不过陈阿莲丈夫杨志明已经在两个月前去世,现在外面只有陈阿莲一个人住。
外间是客厅、餐厅、厨房的综合体,当然每个区域家具都很少,尤其是餐厅,只有一张折叠餐桌,常年靠墙摆放着。
杨乐怡出去时,陈阿莲坐在套了棉布罩的沙发上,头微微低着,拄在扶手上的右手捂着眼睛。
走近了,能看出她在无声抽泣。
杨志明出事很突然,是下班路上不小心摔了头,送到医院血很快止住,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昏迷不醒。
美国医疗是出了名的贵,唐人街又像是法外之地,这时候联邦法律规定的时薪是1.25美元,但在唐人街,时薪能低到半块。
半块是华人惯用的说法,他们不说dollar,也不说cents,在唐人街,一美元是一块,五十美分是半块。
不仅时薪低于法律规定,周工作时长也是规定的快两倍,至于加班费,那是不存在的。
在发工资上,唐人街的老板们也一视同仁,现金发放,无W-2,不扣税也不申报,社保自然也是没有的。
而在美国,上下班途中出事不算工伤,所以餐厅老板不必给予赔偿。杨志明住院的所有费用,只能自己承担。
好在杨志明工作不错,之前一直在一家中餐厅当厨师,月薪有三百。为了攒钱买房,一家子又很节俭,存款并不少。
因此虽然掏空存款也没把杨志明救回来,但他们家没欠太多债。丧事上同乡会也有所表示,餐厅老板出于人道主义,给了一笔钱,勉强能填上外债的窟窿。
问题在于杨志明去世后,家里陡然少了一大笔收入。
其实如果杨志明葬礼结束,陈阿莲能立刻带着两个女儿换个面积更小,也更便宜的公寓居住,以她的工资,也勉强能养活两个女儿。
但没有换房,不能怪陈阿莲糊涂或者优柔寡断,而是她们很难找到便宜还安全的房子。
唐人街里贵的房子多种多样,但便宜的房子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和杨家现在住的这套公寓一样,位于伊丽莎白街、坚尼街这种唐人街边缘的公寓。因为位置偏,租金能比核心地带便宜不少。
像杨家现在住的这套公寓,一室一厅,厨房虽然是房东硬塞进来的,但好歹不用跟人共用,还有个单独的卫生间,条件已经很不错。
差不多面积和条件的房子,在唐人街里面,至少要六十五美元才能租到。但因为位于伊丽莎白街,这套公寓的实际租金只有五十五美元。
另一类房子则大多位于勿街、摆也街这样的唐人街中心地带,地段好,但都是隔断房。
像杨家现在住的这套三十平的公寓,在勿街房东手下至少能隔成四个小单间,每个小单间放一两张床,可以租整间也可以租床位。
租隔断的好处是租金便宜,整间月租在三十美元左右,坏处是房间里没有家具,也没有独立浴室,每天上厕所洗澡都要排好久。
陈阿莲没有选择搬去租金更便宜的隔断间,不是因为怕吃苦,而是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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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断的通常都是单身男性。
因为历史原因,这个时期的唐人街男多女少,且差距很大,所以女人想结婚相对容易,独自在外租房的单身女性很少。
虽然近几十年,唐人街人口增长缓慢,外来人口更少,大多数人都互相面熟。唐人街内部也有自己的秩序,生活在这里的人不能为所欲为。
但陈阿莲一个带着两个女儿的独身女人,搬去楼里全是男人的隔断间,实在冒险。她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两个女儿着想。
因为这些顾虑,所以陈阿莲明知道房东早就想让她们母女搬出去,但没到最后关头,她就一直装傻充愣不提搬家的事。
但房东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她脸皮再厚,也没办法一直赖在这里。
可搬出去后,她们能去哪里呢?
想到未来,陈阿莲心里满是茫然与绝望,这让她逃避般想到,如果她丈夫还活着就好了。
如果他还活着,他们不必搬家,甚至不久以后,他们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
然而现实却是,随着他离开,这一切都成了虚妄。
陈阿莲再忍不住,腌面哭泣起来。
但她终究是个母亲,哪怕生活压得她快喘不过气,她也想为两个女儿撑起一片天,希望她们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所以听到杨乐怡喊她,陈阿莲的第一反应是擦掉眼泪,挤出笑容说:“灰尘进眼睛了。”
外间有扇小窗户,不大,但因为没有窗帘阻隔,光线比里屋更亮。母女俩离得不远,杨乐怡能清楚看到陈阿莲红肿的眼。
甚至,她脸上泪痕都没被完全擦干。
但杨乐怡没有刨根问底,只哦了声说:“我肚子好饿。”
陈阿莲松了口气,诶了声连忙起身:“我煮了粥,家里还有酱菜,我再炒一碟咸鱼碎,就粥最好。”
杨乐怡应声,钻进浴室洗漱。
等杨乐怡洗漱完,咸鱼碎已经炒好,屋里飘着腌鱼的咸香,勾得杨宝怡从床上爬起,眯着眼睛走出来,吸了吸鼻子说:“好香啊。”
杨乐怡说:“香就快速刷牙,吃早饭了。”
杨宝怡清醒了些,睁开眼看到餐桌上难得有荤菜,不再磨蹭,几步钻进了浴室。
吃饭时母女俩没有多聊早上的事,陈阿莲已经整理好情绪,神色如常地问姐妹俩今天有什么计划。
现在是七月中旬,暑假还未过半,杨乐怡姐妹不需要去学校。
不过华文学校开了为期六到八周的短期华文班,虽然课程主要集中在周六,但周中偶尔也会有半天课。
陈阿莲问的计划,实际上也是在问她们今天要不要上课。
杨乐怡咽下口中的酱菜,回答说:“宝怡有半天课,送她去学校后,我打算去一趟华侨文化社。”
“文化社?”陈阿莲一愣,“你去那里做什么?”
“投稿。”
2. 《华侨文阵》
穿越前,杨乐怡是个网络写手。
这么说有点谦虚,因为出版社在介绍她时,更倾向于说她是网络人气作家。她的粉丝在吹捧她时,也更愿意称呼她大神。
但在她本人心里,她只是一个宅到可以几个月不出门的网络写手。
她运气不错,可能也有点才华,写作十年,出版了八本书,常有作品出现在各种盘点中,算是网络写手中混得不错的,但离大爆出圈始终差了口气。
对于现状,杨乐怡算不上焦虑,她在事业上没有太大野心,有一间屋子,一台电脑,可以写出喜欢的故事。
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
她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谁知道那天一觉醒来,就从2026年家住沪市的杨怡,变成了1965年家在唐人街的杨乐怡。
好消息,她年轻了十几岁,变成了一名初中生。
坏消息,她开局就是父亲去世,家庭即将跌入斩杀线。
好吧,跌入斩杀线有点夸张。
虽然在美国,失去住房,收入无法覆盖支出,是跌入斩杀线的前兆。但那针对的是白人,在唐人街,有另一套运行法则。
何况她身处的是1965年的唐人街。
《移民与国籍法》要到今年十月才会被通过,之后会迎来移民潮。但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因为名额稀少,唐人街人口变化不大。
而唐人街的现有人口,以台山人为主,然后才是粤省其他地方的人。
换句话说,这个时期唐人街住着的人,大半是老乡。
除了是老乡,他们还一起经历过华人被排挤的困难时期,所以这时期的华人相对团结。人与人之间可能存在小矛盾,但真到困难的时候,愿意搭把手的人也多。
像房东兰姐,她虽然想让杨家母女三人搬出去,可最后关头还是松了口,允许她们住到月底,并答应免掉租金。
何况实在不行,她们还可以去住隔断。
等杨乐怡再大一点,可以进工厂打工,到那时,她们的经济条件会宽裕很多,也许又能搬回现在住着的公寓。
但进厂绝不是杨乐怡想要的未来,同时她也知道,不想办法开源,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这个家都毫无抗风险能力。
一旦有人生病,她们家就会再次陷入困顿。
到那时,能不能熬过去是个问题。
如果没有一技之长,或者擅长的事需要成本,杨乐怡可能到现在还在头疼前路该怎么走。但写小说有个笔记本,一支笔就够了,对还是学生的她来说,约等于无成本。
所以在了解清楚穿越后面临的困境后,杨乐怡很快作出决定——她要继续前世的事业,写小说。
但写什么,写出来的故事能不能变现,是个问题。
好在杨乐怡刚穿来那会学期还没有结束,不懂的她可以直接问老师。同时她又翻阅了不少报纸杂志,对比了各家的录用门槛以及稿费情况。
论稿费,首选肯定是英文报纸杂志。
比如《星期六晚邮报》,一个两千到五千词的短篇,录用后就算是新人,也能拿到最低一千美元的稿费。
还有《纽约客》,新人写的短篇也能拿到六百美元左右。
华文报纸稿费就没那么高了,短篇通常只能拿到几十美元的稿费,长篇则按千字算,新人可能低至千字两美元,有名气的作者,千字也难有两位数。
但发行量大的报纸,稿费通常不错,相应投稿的人也多,编辑部一天能收几百甚至上千封投稿信,没有人脉的作者,连审稿的机会都很难得到。
何况杨乐怡前世非英语专业,虽然考了四级,但毕业多年,早忘得差不多了。
穿越后虽然有原身记忆,唐人街对应的中小学也是英文教学,但师资力量薄弱,原身成绩不差,可要说英文水平到了能中稿的程度……
杨乐怡脸皮再厚也点不下这个头。
更不要说这年代还有种族歧视这种现实问题,且她还是个未成年,新人加华人加未成年,三重身份让她的投稿之路变成了地狱难度。
比较起来,投中华文报纸杂志的概率就要高得多。
很现实的问题,英文报纸稿费多,虽然有种族歧视存在,但总有些报纸对华人相对友好。
比如《纽约客》、《大西洋月刊》,这些杂志都接受华人投稿,也刊登过华人写的非猎奇题材作品。
而且就算投不中白人办的报纸,他们也能投华人社区的英文刊物,这些报纸多由大型华人团体创办,资金相对充裕,给的稿费也过得去。
这么一层层筛选,愿意往华文报刊投稿的人就少了很多,相应的竞争也没那么激烈。
所以华文报刊不仅对新人友好,还不限制未成年投稿。
最终,杨乐怡在比较了一堆华文报刊的收稿范围以及稿费后,精心挑选出了华侨文化社创办的月刊《华侨文阵》。
说是精心挑选,实际上是杨乐怡没得选。
这时候愿意连载小说的华文报刊分两类,一是各种华文日报的副刊,基本每天都会有两三个版面连载小说,题材还非常丰富,有武侠,有言情。
但日报副刊连载的小说,大多是从香江、湾岛转载过来的名家作品,很少有本地作者投搞的作品刊载。
这样可能是因为本地少有写得好的通俗小说,但不管如何,都能说明过稿不容易。
再就是各类独立运营的文艺刊,这类杂志过稿容易,但以散文、诗歌为主,短篇小说都收得很少,收长篇小说的更是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而比起短篇,杨乐怡更擅长写长篇,三十万字起步,一百万字不嫌多的那种。毕竟在她穿越前,十来万字的小说都算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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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短篇也能写,但总归没那么顺手,让她难有信心。
选择《华侨文阵》,主要是因为它在收长篇的文艺刊中,名气算是比较大的,信誉也好,从不拖欠稿费。
杨乐怡准备投稿这件事没有瞒着家里人,毕竟瞒了也瞒不住。
唐人街很小,里面生活的人关系又很紧密,什么消息都传得飞快。杨乐怡并不怀疑她前一天去华侨文化社投稿,后一天这事就能传进陈阿莲耳朵。
何况这个故事,本来就是以陈阿莲夫妻为原型写的。
创作之初,杨乐怡问了陈阿莲很多过去的事,只是她可能以为女儿是一时兴起,故事写不成,没太在意。
直到这会杨乐怡说准备去投稿,才有些紧张地问:“是你之前说要写的那个故事?”
“嗯。”杨乐怡点头。
“我能看看吗?”
陈阿莲问完,不等杨乐怡回答便摇头说,“算了,我不识字,看了也不懂。”
杨乐怡说:“你想知道具体故事,等晚上你下班,我读给你听。”
陈阿莲有点心动,又有些迟疑:“如果你的稿子被录用了,会不会有很多人知道那是我和你爸爸?”
“可能不会有很多人知道,”杨乐怡想了想说,“我听人说《华侨文阵》的发行量在三千左右,主要在纽约、洛杉矶和旧金山的华人社区销售,在我们唐人街,一期能卖出一千份就很多了。”
这个时期,纽约有三万多华人,但唐人街内部华人只有两万多,另有几千人聚居在布鲁克林、皇后区等地方。
唐人街的两万多华人,不可能都认识陈阿莲夫妻,而认识她的人,不可能都是《华侨文阵》的忠实读者。
所以杨乐怡认为,能联想到陈阿莲身上的人不会太多。
何况杨乐怡写的这个故事,虽然是以陈阿莲夫妻为原型,但写的又不仅是他们两个人,融合了很多早期来美的华人影子。
陈阿莲听后放心下来,但又有些怅然若失。
她不是那种张扬的人,可也正因为这一生太过平凡,她才难以抵抗成为一部小说主角原型的诱惑。
……
吃过早饭,陈阿莲出门上班。
杨乐怡姐妹比她晚半小时出门,将杨宝怡送到位于勿街的华文学校。
勿街是唐人街核心中的核心地带,各类公所、会馆、同乡会,还有报社、印刷所都集中在这条街上。
像和华文学校同一栋楼的中华公所,就是纽约最大的华人侨团。
将妹妹送到教室,杨乐怡便下楼往华侨文化社去。
*《华侨文阵》其实是四十年代发行的刊物,四六年就已经停刊。
到六十年代,这类文艺类刊物的稿费也没这么高,短篇只能拿到几美元,长篇基本不收,这部分内容是基于剧情进行的虚构,请勿联系现实。
3. 《阿珍的故事》
出中华大楼,往前走几分钟,从路边一间商铺旁边的楼梯上去,杨乐怡的目的地就到了。
华侨文化社办公室不大,面积在四十到五十平之间,里面有一间小办公室,上面铭牌写着“主编室”。
外间两两相对摆着四张办公桌,但员工只有两个,都坐在左边的办公桌上。右边两张办公桌上面则堆满了杂物,当然也有不少未拆封的信件。
两个员工,一个年龄三十上下,穿衬衣,戴眼镜,瞧着挺斯文,正在看一份文稿。一个眉眼稚嫩,估计只有十七八岁,正在整理信件。
先回应杨乐怡的是年轻的那个,他放下手头的事,走近后先做自我介绍,再问:“你有什么事吗?”
杨乐怡同样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说:“我想投稿。”
“你?!”
年轻人瞪大眼,上下打量杨乐怡,问,“妹妹仔你多大了?我们这里是杂志社,不是学校社团。”
杨乐怡问:“所以你们不接受未成年人投稿吗?”
年轻人被问住,挠挠头说:“那倒没有。”
杨乐怡从斜挎包里取出文稿,递向年轻人说:“这是我写的小说。”
办公室并不大,两人的谈话都进了郑鸿耳朵,原本他不打算管,接收新人投稿是阿兴的工作,他的主要任务是从大量投稿中,筛选出认为不错的文章。
但他正在看的这篇文章内容空泛,没什么趣味,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两人之间的对话吸引。杨乐怡话音里的自信,让他忍不住好奇她是否真对自己的作品这么有信心。
于是不等阿兴再开口,郑鸿便开口说:“把稿子拿给我看看吧。”
阿兴闻言不再迟疑,从杨乐怡手里接过文稿,送到郑鸿手里。
杨乐怡也跟着走过去,站在离郑鸿办公桌不远的位置。后者接过文稿,念出扉页的文名:“阿珍的故事?”
话落看一眼杨乐怡,指了指靠边靠墙摆放的长椅说,“你可以坐着等一会。”
杨乐怡应声,走到长椅前坐下。
阿兴虽然惊讶杨乐怡小小年纪就来投稿,但本性是个热心人,怕她口渴,很快倒了杯茶过来,又安慰说:“你不要紧张,郑哥人很好的。”
“谢谢。”
杨乐怡道谢,接过茶杯却只是捧在手里,没有喝。
其实像《华侨文阵》这样的小型刊物,经常有学生来投稿,其中也不乏未成年。但在未成年中,杨乐怡年纪也够小的。
而杨乐怡这个年纪的孩子,虽然从小就上华文学校,但这只是补充教育,学期内只每个周末上几小时课。暑假课程能安排得充足一些,但华文要学的太多,这点时间依然不够。
再加上学校教的虽然是国语,但老一辈会说的少,学生们回家后还是说粤语或者台上话。而到了学校,交谈又以英文为主。
学习时间短,加上没有语言环境,杨乐怡这一代的华人小孩,国语说得都不怎么样,更不必说华文写作。
也因为这样,来投稿的学生虽然不少,可过稿率并不高。
郑鸿见过太多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学生,虽然好奇杨乐怡哪来的自信,但对她写的故事并不看好。
所以哪怕看到她递过来的文稿厚厚一叠,粗略估计至少有三万字,但他依然选择让她坐在一旁等待,而非回去等消息。
他认为,要不了五分钟,他就能告诉杨乐怡审稿结果。
但郑鸿再抬起头,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他已经看完了全部文稿,剧情断在关键点,像钩子吊住了他的胃口。
抬头时,他想说的是:“只有这么多吗?后面的内容呢?”
但当他看清椅子上的身影,发热的头脑便冷静了下来,到嘴边的话变成了:“这篇小说真是你写的?”
杨乐怡起身说:“是我写的。”
郑鸿想说怎么可能,虽然论文采,这篇小说谈不上如何斐然,甚至他回想起来,都想不出文里用过什么成语或者俗语。
而他们报刊发行量虽然不大,但销量一直很稳,在华文报刊行业小有名气,长期合作的作者中不乏辞藻华丽,诗歌散文信手拈来的。
跟那些人比起来,杨乐怡投搞的这个故事,文笔实在不算什么。
郑鸿想不起这个故事用了什么成语,但他能轻易回忆起,一些使用成语能读起来更干净利落的语句。
凭这一点,可以看出作者国语词汇量不足。
可能有人会想,词汇量不足,这故事能好看?
但在实际写作中,用词精准与否,往往比词汇量是否充足更重要。
简短精炼是一种文风,辞藻华丽又是一种文风,大多数人很难两头都占,能在一方面深耕足以。
杨乐怡送来的这本小说,文风没有到简短精炼的程度,但已经有了雏形。有些部分表达上虽然累赘了些,但完全没有词不达意的废笔。
这种水平,别说唐人街的新生代,就算国内是从小受着熏陶长大的孩子,在杨乐怡这个年纪也很难达到。
但小说作者华文词汇量明显不足这点,又让郑鸿有点迟疑。
因为杨乐怡这个年纪,确实可能词汇量不足。至于她小小年纪用词便如此精准,可能是天赋?
想到这里郑鸿说:“我能问一问你今年多大了,在上几年级吗?”
杨乐怡回答说:“十二岁,下半年升八年级。”
郑鸿闻言,心里意外又不意外,意外在于她下半年才上初二,不意外是她看起来就不大。
他继续问:“那能说说你爸妈都是做什么的吗?你怎么会想到写这个故事?”
作为一个编辑,郑鸿问得实在有点多。
杨乐怡也看出来了,郑鸿问这么多,本质上是不相信这篇小说是她写的。
对一名小说作者来说,这有点冒犯,但审核权在郑鸿手上,他点头与否,关系到她能不能拿到钱缓解家庭经济压力。
杨乐怡没有表露不满,回答说:“我爸生前是一名厨师,我妈在洗衣店工作。”
郑鸿闻言,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抱歉,我没想到……”
杨乐怡没管他,继续回答第二个问题:“这个故事,是以我爸妈为原型写的,也参考了邻居讲述的一些过去的事。”
写有原型的故事有点取巧,但杨乐怡没有更好的选择。
如果说写英文小说,最大的难题是她英语不够好,那么写华文小说,最大的困难就是原身华文不太行。
这种情况下,她突然写出一本原创华文小说,很难不引人注目。
而且写原创小说,题材选择也够让人头疼的。
写爱情?她这个年纪有点太早了。
写武侠?她华文“不好”怎么写?
写悬疑?这又涉及到知识储量。
如果经济条件宽裕,杨乐怡可能会再缓一缓,假期多请教华文学校的老师,再大量阅读一些学校有的书籍报刊,再适当表现她的语言能力。
等过完暑假,她的选择会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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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实让她没有铺垫的时间,她只能从最简单的故事写起。可怎么把简单的故事写得能打动人,又是难题。
恰好杨乐怡选择投稿报刊时,注意到这时候的文学类的报刊,倾向于写怀旧、华工、华人生活等小说。
写华工,杨乐怡很难比得上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怀旧更不必说,她前世是九五后。于是能写的只剩下华人生活。
经过综合考虑,并征得陈阿莲的同意后,杨乐怡决定写以原身,也可以说是她父母为原型的故事。
虽然故事内容有不少原创剧情,但整体参考了她父母的过去,如果有人问她怎么想到的剧情,完全可以用陈阿莲讲述的理由混过去。
至于历史背景,也可以用老一辈讲过来解释。
此外她还在用词上下了功夫,写作期间惯性用上的成语,在二次修改时全部改成短句描述,难写的词语也尽量替换成简单词汇。
要不是这样,三万字怎么也用不着她花半个月去写。
总而言之,杨乐怡写《阿珍的故事》不说百分百,至少有百分之九十是因为钱,夹杂的私人感情并不多。
但郑鸿不知道杨乐怡的想法,以为她会写这个故事,是为了怀念去世的父亲,心里不由更加歉疚。
他也不再怀疑杨乐怡不是小说作者。
没有作者会在遗失全部文稿后不去寻找,唐人街只有这么大,如果杨乐怡送来的是捡来的文稿,这事迟早会纸包不住火。
何况杨乐怡拿出的并非全部文稿,小说是不是她写的,看后面的内容质量有没有断崖式下降就知道。
想清楚后,郑鸿说道:“你写的故事很动人,感情也很真挚,很有感染力,但你送来的文稿好像还没有结局,我想问一下这个故事你总共打算写多少字?”
“预计十万左右。”
计划写十万字,不仅是因为杨乐怡觉得这是合适的长度,也因为她考虑过,如果能过稿,按照最低千字算,十万字的小说她能拿到两百美元稿费。
她家目前的房租是五十五每月,两百差不多够付四个月房租。
经济压力缓解后,她会花时间补英文,并尝试着给英文报刊投稿。
当然,哪怕她融合了原身记忆,以她的英文水平,短时间内过稿概率也不大。所以她想好了,如果英文年报看屡投不中,就继续投华文报刊。
虽然华文报刊稿费低,但蚊子腿再细也是肉,总能缓解她家的经济情况。
而有了《阿珍的故事》作为铺垫,后面她再写华文小说不必这么束手束脚,如果放飞后能写出一篇爆款,说不定未来一年半载,她都不用再发愁没钱。
郑鸿眉毛微拧,虽然他很喜欢这个故事,但十万字实在有点长。
他们杂志是月刊,文章篇幅通常在一万以内,知名作者才能得到更大版面。就算他向主编争取,每期刊登两万字,也要五个月才能登完这篇文章。
战线拖这么长,就算这篇文章刊登后反响不错,读者的热情也可能会被消磨掉。
但郑鸿回想自己看过的这三万字,确实离完结还长,如果要求缩减指数,可能会影响到整体观感,起反效果。
沉思过后,郑鸿说:“这样吧,主编回来后我会把稿子拿给他看,你留个地址我,有消息我找人送信过去。”
杨乐怡早做好了一天定不下来的准备,留了华文学校的地址给他,并说:“后天是周六,华文学校全天有课,你送信到那里,我肯定能收到。”
4. 母女谈话
陈阿莲工作的洗衣店离家不远,九点整下班,她到家不过九点十分。
进屋后,她先去洗饭盒。
洗衣店不提供午晚餐,杨志明在世时因为在中餐厅工作,又是主厨,多打一份饭没人说嘴。
他去世后少了这份便利,陈阿莲只能晚上回来做饭,装盒次日带到洗衣店。
没办法,中餐厅里最便宜的碟头饭,一份都要一美元左右,一天吃两顿,一个月就要花掉近六十块。
除了没有经济压力的单身工人,没人能舍得一天两顿在外面吃。
不过等杨乐怡适应穿越,她就接过了做饭的任务。
美国学校放学早,原身既没有参加社团,也没报什么补习班,在完成作业和准备写作之余,她还能抽出时间做晚饭。
暑假开始后,杨乐怡时间更宽松,不再让陈阿莲带饭,一天两次给她送过去。
纽约夏季炎热,饭菜隔夜很容易馊,而冰箱虽然已经走入很多普通人家庭,但杨家没有,洗衣店老板更不可能给准备。
万一陈阿莲因为吃了馊饭生病,对她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洗干净饭盒,陈阿莲推门走进里屋,杨乐怡正坐在饭桌前书写着什么。
这不是陈阿莲第一次见到杨乐怡伏案写作,但那时她不知道女儿在写她的故事,只以为她在做作业。
现在知道了,看到杨乐怡专注的模样,心里有了异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说不清,可能是感动,也可能是愧疚,种种情绪让她忘了进屋的目的,直到杨乐怡发现她,转头压低声音说:“妈你去洗澡吧,我写完这一小段剧情,就给你读前面写的稿子。”
之前杨乐怡从不在晚上写作。
老公寓里装的是灯泡,瓦数很低,虽然有台灯,光线也不怎么明亮,杨乐怡怕伤眼睛。
她个人也更喜欢在亮如白昼的环境里写作,前世装修房子时,她特意在书房装了个大瓦数的调动,晚上打开灯,拉上窗帘,身处其中很容易分不清白天黑夜。
今天是特殊情况,她答应了要给陈阿莲读《阿珍的故事》,不能和平时一样早睡。
家里没有电视,唯一一台收音机,也在杨志明去世后转手了。至于书籍,家里有的她都看过,没有再看一遍的想法。
干坐着实在无聊,她就打开了笔记本写稿。
刚开始没什么感觉,写了好几段都觉得不太合适,统统被划掉。
本来想算了,谁想临近九点突然来了灵感。
好在这段剧情不长,等陈阿莲洗完澡出来,杨乐怡也刚好写完。她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份文稿,拿出去坐到陈阿莲身边。
读之前,杨乐怡先喝了口水,再清清嗓子,对着文稿念道:“阿珍的故事,开始于一九四四年的春天……”
陈阿莲的故事,同样开始于一九四四年的春天。
这不是说她出生于四四年,而是那个春天里发生的事,改变了她的命运。
那个春天之前,她生活在粤省台山乡下,听着老一辈淘金的故事长大,但始终不觉得这些故事和自己有什么关联。
直到杨志明出现。
杨志明的父辈是第一批华工,在美国流尽了血泪,终于换得正式身份。他在美国出生、长大,学了一技之长,有了稳定工作,算是过得不错的。
但因为种种原因,他迟迟没有结婚。
当然,这没什么稀奇的,唐人街多的是单身汉。
只是随着父母逝去,他又没有亲兄弟,有时难免感到孤独。所以在《排、华法案》被废除后,他迅速做下了回国相亲的决定。
这决定不算突兀,唐人街和他做出同样决定的人并不少。
虽然就算回国相亲结了婚,因为移民配额问题,短时间内他们也很难把妻子和可能出生的孩子接来,但有了妻子儿女,心中总有个念想。
杨志明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回的台山。
在唐人街,他可能算不上富裕,但当时国内更穷,他们这些从“金元王国”回来的人,在台山本地人眼里仿佛镀了一层金光。[1]
因此,哪怕当时杨志明已经年近三十,想把女儿嫁给他的大有人在。
陈阿莲是那个幸运儿。
他们结婚之初,村里很多人羡慕陈阿莲,觉得她嫁了大港[1]来的有钱人,以后肯定能吃香的喝辣的。
没准她也能跟着去当美国人!
婚后不久,杨志明便独自返回纽约,留下陈阿莲一个人生子育儿。但因为他定期寄钱回来,村里羡慕陈阿莲的依然不少。
之后几年,夫妻两个一直两地分居,期间陈阿莲带着儿子去了香江,杨志明则在纽约为了一家团聚而努力。
直到五十年代初,杨志明才终于弄到两个移民名额,却没想到还未出发,两人的孩子便因病去世,最终到纽约的只有陈阿莲一个人。
陈阿莲对未来的向往,早在夫妻分居,独自育儿的那些年被磨灭,她后来去香江,去美国,其实都是随波逐流。
她是个保守的人,哪怕在纽约生活多年,依然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所以杨志明的去世对她的打击很大。
杨乐怡在听过陈阿莲的往事后,保留了大的背景,比如法案被废除,男主阿光回国相亲的背景不变。
但故事里的阿光比杨志明更干脆,回到纽约不久,便找人搞定了移民名额。
因为分别时间不长,阿珍其实是带着“美国梦”到的纽约。
“美国梦”这个词,最早是历史学家詹姆斯·特拉斯洛·亚当斯在一九三一年出版的《美国史诗》里提出来的。[1]
他认为,在这片土地上,每个人都能过上更好、更富足、更充实的生活,每个人都能凭借能力与成就获得机会,无论出身于地位。[1]
到后来,美国梦渐渐变成了无论出身、阶层、种族,只要努力奋斗,就能过上更好、更富足、更自由的生活。[1]
虽然“美国梦”被正式定义的时间不长,但早在十九世纪末,便涌现出了大批以它为主题的通俗小说。
这些小说的主旨,基本都是穷小子逆袭奋斗,走上人生巅峰。
不过到了近些年,反而是批判“美国梦”的现实主义题材更受欢迎,比如《了不起的盖茨比》、《愤怒的葡萄》,都是精品佳作。
总之,这几十甚至上百年里,“美国梦”一直都是经久不衰的议题。
杨乐怡在选择题材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在她的构思里,阿珍揣着“美国梦”来到纽约,所以在阿光为了名额,几乎倾家荡产,两人一穷二白的时候,她依然能保持乐观向上。
她坚信,只要他们坚持奋斗,迟早能在纽约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过上幸福的生活。
所以文章的前半段,基调温馨向上。
到这里,这个故事就和陈阿莲的经历有了不同。
但陈阿莲听得很认真,双眼明亮,唇角一直挂着浅浅的微笑。
三万字的文稿读完,她仍意犹未尽,追问:“后来呢?阿珍得到那份工作了吗?阿光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迭声问完,陈阿莲想起来,对,她女儿还没有写完这个故事。
以前她去茶楼听书,也更愿意从头听到尾,而非听到一半被人剧透。何况夜已经深了,她明天还要上班。
不等杨乐怡回答,陈阿莲便说:“算了,后面的故事,等你写完再读给我听好了。”
“好。”
杨乐怡收拢文稿,陈阿莲却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由阿珍想到了自己,迟疑问道:“乐怡,这个故事的结局……你想好了吗?”
杨乐怡抬头,对上母亲忐忑的目光,点头说:“想好了。”
陈阿莲上身往前倾,带着几分期待问:“可以告诉我,结局是好的吗?”
杨乐怡面露犹豫。
她认为,台山人将美国称作“金元王国”,认为这里遍地是黄金,只要能来到美国,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和“美国梦”异曲同工。
这是她决定写这个故事的重要原因之一。
她知道,不仅是战争时期的国人,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的人都把美国,乃至众多西方国家看做天堂。
在八、九十年代,一直流传着“外国的月亮比较圆”的说法。
所以那一代的人,很多把出国、移民,当做人生目标。仿佛只要出了国,他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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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现实真的如此吗?
不可否认,有些人出国后凭借自己的努力,过上了比在国内更好的生活。但也有很多人,在国内是知识分子,但出国后他们只能从事体力工作。
他们的生活真的有变好吗?也许他们本人会说有,但这话是否真心,见仁见智了。
杨乐怡来自信息大爆炸的网络时代,她早已对“美国梦”祛魅,所以在这个故事的设计上,她的想法和主流文学不谋而合。
这个故事,与其说是讲述美国梦,不如说是讲述美国梦是如何破裂的。
她将前半段写得这么温馨积极,更多是为了与后半段现实残酷作对比,所以故事的结局,依然是阿光的葬礼。
但杨乐怡不打算写看不到希望的悲剧,所以在她的计划里,葬礼结束阿珍枯坐一夜后,看到了太阳升起。
她还想到,也许可以致敬《飘》,用“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来给全文画上句号。
可此时此刻,对上陈阿莲含着期待的目光,杨乐怡没法把这话说出口。
她知道陈阿莲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现实中陈阿莲失去了丈夫和儿子,失去了买下属于自己房子的机会,所以她希望以自己为原型的阿珍,能在故事里得到圆满。
在杨乐怡的沉默中,陈阿莲渐渐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皱眉,也没有表现出难过,只哦了声说:“故事还没有写完,你现在告诉我结局是不是不太好?算了,我不问……”
陈阿莲话没说完,便被杨乐怡打断:“是好结局。”
这话说得冲动,但话音落下后,杨乐怡并不觉得懊悔。
虽然前世丧的时候,她也会因为自己写的是网络快餐文学,而焦虑自己天分不够。但大多数情况下,她对自己的生活已经很满足。
网络写手千千万,可能靠写作养活自己,甚至买房买车的少之又少。
她已经是最幸运的那一拨,想要更多,就太贪心了。
重生以后杨乐怡的想法没变,她没有太大野望,也不是非要写严肃文学。悲剧固然隽永,可最终呈现出来的故事能让人会心一笑也是好的。
虽然她穿来不过一个月,和陈阿莲相处时间不长,但她能看出陈阿莲是真心疼爱两个女儿,也一直在努力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杨乐怡做不到立刻转换身份,把陈阿莲当成亲妈看待,但她是尊敬,也是心疼陈阿莲的。
如果改个结局能让陈阿莲高兴,杨乐怡想她是愿意的。
毕竟,陈阿莲才是阿珍的原型。
望着陈阿莲藏着惊讶的眼睛,杨乐怡微笑着说:“虽然经历过一些挫折,如失业,疾病,但他们熬了过来,如愿开了自己的餐厅,并买下了心仪的房子,故事的最后,他们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明明杨乐怡描述的是幸福结局,陈阿莲却听得眼中泪光闪动,她呢喃着点头:“真好,真好……”
“妈。”
呢喃中的陈阿莲回过神,看向大女儿。
杨乐怡坐在灯光下,眉眼看起来比白日里更柔和,但望着她,陈阿莲陡然惊觉,在她因为经济压力心力交瘁的这段时间里,乐怡好像成熟了许多。
杨乐怡不知道陈阿莲内心的想法,说道:“我今天去投稿,编辑夸我写得很好,把我的稿子留了下来。”
“是吗?”陈阿莲愣了下,看向杨乐怡手边的文稿。
“这是在初稿基础上的修改版,投给文化社的是誊抄后的版本。”
陈阿莲恍然:“这样啊。”
“编辑说会把我的稿件推给主编,后天告诉我结果,如果能过稿,这篇小说写完,我差不多能拿到两百稿费,能付近四个月的房租。”
陈阿莲还没有回过神,只呐呐回应:“哦……”
“只要能拿到稿费,我们就能一直住在这里,不用搬去更狭窄,也更危险的房子居住。”杨乐怡抬头,直视着陈阿莲的眼睛说,“所以,你不要太难过,也不要太担心,我们一家人,迟早能像故事里的阿珍一家那样熬过去,过上更好的生活。”
明白杨乐怡的意思,陈阿莲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巴,失声痛哭。
5. 第一笔稿费
杨乐怡本来不打算报华文学校开设的短期课程,因为这时候华文班教授的内容,对她来说过于简单了。
而华文学校的课程都是收费的,虽然费用很低,比如这个暑假开的短期课程,堂费是五美元。
对普通家庭来说,五块钱不算多,但对杨家这样连房租都要出不起的家庭而言,这笔钱并不少,是她们家一星期的伙食费。
何况杨家要上华文学校的是两个人,加起来就是十美元。
但陈阿莲是很典型的华人家长思想,再穷不能穷教育。而她虽然在纽约生活了十来年,可心里始终惦记着祖国,不愿意两个孩子长大后连华文都不会说。
因为这份固执,她坚决不同意杨乐怡缺课。
当时杨乐怡刚穿来,情况都没摸清楚,不好直接说她国语很溜,不需要上国文课,便稀里糊涂地让陈阿莲给自己报了名。
适应唐人街的生活后,虽然杨乐怡偶尔会心痛那五美元堂费,但大多数情况下,她觉得这钱交得其实不亏。
虽然在课上她学不到什么东西,但这个场合很适合她展露语言天赋。
近一个月下来,华文学校的老师已经对她突然开窍这件事深信不疑,她也找老师们要过几次书单,并去且林士果图书馆借阅书籍。
且林士果图书馆又叫查塔姆广场图书馆,前者是粤语音译,流传于纽约华人之间。
这家图书馆位于唐人街的核心地带,早在十九世纪初就有中文书籍,到如今,华文学校的学生要查资料,都习惯来这里。
虽然华文学校的老师因为她要书单太过频繁,会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看完那些书,但在简单考核确认她真的看过后,他们对她的印象已经从开窍,变成了很有天分。
有华文学校的老师作证,杨乐怡想,就算她写小说的事传开,估计也不会再有人怀疑她的华文水平。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五美元堂费花得值。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能过稿。
周六是华文学校上课的日子,平时这个时间,杨乐怡会拿来看书或者写小说,但今天她有点心神不宁。
虽然前天晚上和陈阿莲说得很笃定,仿佛过稿是板上钉钉的事。昨天她又去旧书摊,过了一遍《华侨文阵》近一年发行的杂志,觉得过稿问题不大。
但真到了这时候,她依然忍不住紧张。
一时想华文班这五美元堂费不该交,一时想自己是不是太莽了,虽然她不擅长写短篇,但憋一憋,也不是憋不出来。
如果是写短篇,她早就能去投稿,到现在兴许已经拿到稿费。
可现在……过稿自然皆大欢喜,万一没过稿,这半个月就浪费了。
已经是七月下旬,离房东定下的最后期限没有多少时间,拿不到长篇稿费,她要去哪里筹欠的房租?
“啪!”
杨乐怡合上书,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问自己。
现在只是开始,你都这么沉不住气,以后往更难过稿的杂志投稿要怎么办?
很神奇的,问完这个问题,杨乐怡一下子就冷静了。
两节课结束,中间休息时间,有同学对杨乐怡说:“琳达,有人找你。”
琳达是杨乐怡的英文名,但杨乐怡不太喜欢,倒不是这名字有什么不好的含义,而是在六十年代的美国,Linda和她穿越前的“子涵”没差别。
但改成什么名字,杨乐怡没有想好,于是只能继续听别人这么称呼她。
按照同学说的走出教室,拐个弯到楼梯口,杨乐怡就看到了站在两三级台阶下面的阿兴,打招呼说:“你好。”
阿兴转头看到杨乐怡,身体也连忙转过来,说道:“你直接叫我阿兴就好。”
“阿兴哥。”
阿兴脸上笑容更灿烂,腿一跨站到杨乐怡面前,说:“今天主编过来了,鸿哥让我喊你过去一趟,你学校这边……”
杨乐怡立刻说:“我找老师请假。”
请假对杨乐怡来说并不困难,学校里的老师都知道,这个暑假杨乐怡的华文进步神速,华文班的课程对她来说已经落后。
所以她上课看自己的书,老师发现了也不会管。
她去请假,老师只简单问了句有什么事,并嘱咐她注意安全。
跟着阿兴来到华侨文化社,里面比前两天她来时要热闹些,员工多了个主编,投稿的则坐满了长椅。
郑鸿在忙着审稿,但他挺重视杨乐怡,很快放下手里的稿件,跟她打了声招呼,然后起身去了里面主编室。
很快,郑鸿让杨乐怡去主编室,说主编要跟她面谈。
华侨文化社的主编叫吴文轩,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也戴眼镜,是小小的,圆圆的那种,和杨乐怡记忆里的民国文人常戴的类似。
但除了眼镜老式了些,吴文轩在其他方面还是挺新潮的,也讲究,大热天穿着一整套西装,这在唐人街很少见。
他看起来并不严肃,声音很温和,但又不是拿杨乐怡当孩子哄,直接说起自己对《阿珍的故事》的看法。
和郑鸿一样,吴文轩也很喜欢这个故事,并已经确定刊登这部作品。
不过他想确认杨乐怡能否保证更新,虽然《华侨文阵》是月刊,但如果这三万字她写了一年半载,杂志也可能会开天窗。
“这三万字我写了半个月,这是我第一次写作,”杨乐怡厚着脸皮说,“开头写得慢一点,但最近我状态不错,如果保持这样的状态,预计八月中就能写完这本小说。”
吴文轩又问她第一次写小说,能把控后续的故事发展吗?
杨乐怡便说她有大纲,已经想好了结局,可以保证后续。
吴文轩顺势问起后续。
虽然《华侨文阵》发行量不大,但吴文轩当了数年主编,眼力是有的。他看出这个故事不是纯喜剧,做好了后面开虐的准备。
所以当杨乐怡说是圆满结局时,他反而怔愣了:“圆满结局?这么写你这篇小说就……”俗了。
吴文轩没把话说出口,但杨乐怡听懂了,说:“这世上写故事的人很多,有能写到读者泪流满面的,也有能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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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思考人生的,自然也会有像我这样,写的故事仅能让看完的人会心一笑。”
杨乐怡说完,没片刻又补充说:“如果看完这篇故事的人能觉得开心,我已经很满足。”
杨乐怡的话不长,但听的过程中,吴文轩的表情很丰富。
有惊讶,有疑惑,也有叹服。
他没想到,杨乐怡小小年纪,看问题就这么透彻,人也这么通透。
吴文轩没有像郑鸿那样怀疑过,故事是不是杨乐怡写的,但那主要是因为他认识杨志明,。
杨志明去世时他去吊唁过,当时他对杨乐怡的印象,只是个哭泣不止的小姑娘,看不出什么特别。
所以在确认故事作者是杨乐怡后,他有些难以相信,哪怕理智上知道这个故事和杨志明的经历有点像,可感情上难以将两个形象联系起来。
直到现在,看着面前镇定表达观点的小姑娘,两个形象才彻底重合。
吴文轩说:“你这样出息,你父亲在地下也能安息了。”
杨乐怡一愣:“你认识我爸爸?”
吴文轩不怎么意外杨乐怡不认识他,要是认识,进来后她看他不会跟陌生人一样,怎么都会喊声“叔叔”套近乎。
他心平气和地解释说:“我是你父亲生前工作的餐厅常客,你父亲去世,我去吊唁过。”
“这样,”杨乐怡恍然,“当时人多,我没太注意。”
这话是真的,原身父亲去世后,她一直浑浑噩噩,所以杨乐怡虽然有原身记忆,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很模糊。
吴文轩并不惊讶,点了点头便结束闲谈,说道:“我们杂志不会强求作者改结局,但十万字太长,这毕竟是你的第一篇作品,虽然你说有大纲,可能不能照着大纲写完是未知数。”
“吴叔叔你的意思是?”杨乐怡改了称呼。
吴文轩笑了声,却不反感,只觉得她聪明,继续说道:“所以就算我现在给你过稿,也不能确定一定会登完这个故事,如果后面的内容急转直下,这部作品会被腰斩掉。但如果后面的内容能保持前三万字的水平,并且刊登后反响不错,也可以提高千字。”
“如果我同意你的条件,稿费能给到千字多少?”
吴文轩闻言笑容更真切,他看出来,杨乐怡对自己是真有信心。
杨乐怡确实有信心,虽然这辈子她是第一次写作,但前世她连载过十来部作品。而作为一名靠订阅吃饭的作者,如何避免高开低走是必修课。
她也知道,作为一名新人,她去任何一家报纸杂志社投稿,编辑都不会只看个开头,就定下整本稿费。
何况吴文轩还许诺,后续可以根据反响提高稿费,这算是特殊照顾了。
见杨乐怡是个明白人,吴文轩心里也高兴,说道:“你是新人,开始千字不会高,目前给到的是千字两块半,如果你同意,今天可以支七十五块给你。”
杨乐怡的预期是千字两美元,自然答应得痛快:“可以。”
不多时,杨乐怡揣着新鲜到手的七十五美元离开。
6. 加餐
华文学校下课也早,之前的周六,下课后杨乐怡总会直奔茂比利街。
唐人街没有封闭式的大型菜市场,但茂比利街一带的联排楼底层开了很多商铺式财产,售卖新鲜蔬菜、鸡鸭鱼肉,有些店铺还卖干货和各种调料。[1]
因为经济拮据,杨乐怡穿来后没怎么买过鸡鸭猪肉,通常只买青菜,时不时加块豆腐,很偶尔的时候,才会买一两磅杂鱼。
买回来的杂鱼也不会直接烧,更多时候等着陈阿莲回来腌成咸鱼,时不时炒上那么一小碟咸鱼碎。
但今天放学后,杨乐怡先回了趟家。
她将刚拿到的稿费分成两部分,七十美元塞进被褥下面藏着,五美揣进口袋,带着妹妹去茂比利街买菜。
和平时一样,杨乐怡先挑青菜。
这个时期纽约本地的蔬菜种类不算丰富,可再少也有得选。
豆腐则不同,因为含有蛋白质,它被认为是“好东西”,所以不富裕的人家,常常会用豆腐填补肉类的空缺。
穿越后杨乐怡隔三差五吃豆腐,现在想到它都有点难受。
如今赚了稿费,她想可以犒劳一下自己,今天不吃豆腐,她要吃鱼吃肉。
挑好青菜,杨乐怡去卖水产的店铺,花九十美分买了条三磅左右的鳕鱼,准备煎着吃。
杨宝怡刚满九岁,却已经知道生活的艰辛,虽然馋鱼肉,但在姐姐挑鱼时咽着口水问:“姐姐,我们今天吃了鱼,明天还能吃上饭吗?”
“能。”
杨乐怡弯腰凑到妹妹耳边,压低声音道,“姐姐赚了钱,我们以后可以经常吃鱼吃肉。”
杨宝怡眼睛一亮。
杨乐怡直起身,问,“你想吃什么鱼?”
杨宝怡伸手一点,就选了鳕鱼。
买了青菜和肉,姐妹俩应该调头回去,但经过一家捎带着卖烧腊的档口时,正有一阵风吹过。
风带着烧腊的香味飘进姐妹俩的鼻腔,让她们再也走不动道。
烧腊价格不便宜,像这种主营生鲜的档口,烧腊价格已经是最低一档,但一只烧鸡也要也要一点五到一点八美元,而整鸡重量在两点五到三磅之间。
烧鸭价格更贵,同样的重量,一只至少要卖三美元。
就算是杨志明在世时,杨家也很少吃烧腊,通常是月末发工资,或者有人过生日,他才会带一只回来。
有时候想想,他们为了买房,这样省吃俭用实在不值得。
因为一场疾病来临,攒再多钱都成了空。
这个想法冒出来,杨乐怡心里就有了决定,她拉着妹妹走进档口,让老板切了一磅烤鸡打包带走。
……
“怎么……”
打开饭盒,看到里面铺着的鳕鱼块和码得整齐的白切鸡,陈阿莲疑惑抬头。
杨乐怡没有卖关子,说道:“我过稿了。”
陈阿莲还记得这件事,只是担心结果不如预期,见到女儿才没有直接开口问。这会得知过稿,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真的?”
“真的,”杨乐怡肯定地说,“没有过稿,我哪有钱买烤鸡。”
虽然最近一个多月,杨乐怡表现得很靠谱,但陈阿莲没有心大到把家里所有的钱都交给她管的程度。
她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在客厅的斗柜里放几个硬币,让杨乐怡有钱买菜。
经过女儿提醒,她想起来,自己留下的钱确实不够买海鲜和烤鸡,便信了女儿的话,脸上喜悦更浓,眼睛甚至有些湿润:“真好,真好……”
虽然这会她们站在洗衣店的后门,巷子前后没有人,但隔墙有耳,杨乐怡没说拿了多少稿费,只说晚上再细聊,让陈阿莲放宽心就回去了。
晚上陈阿莲回来,杨乐怡拿出压在被褥底下的七十美元说:“主编说我写得好,定了千字两块半,我交了三万字,拿到了七十五块。”
“这么多!”
虽然前天晚上杨乐怡提起这事时,说过写完这篇小说能拿到两百美元稿费,但陈阿莲心里其实不太敢信。
她觉得能有一百,啊不,五十美元,就很厉害了。
却没想到杨乐怡才交了三万字的稿子,就拿到了七十五美元。
杨乐怡说:“这只是开始,主编说如果《阿珍的故事》刊登后反响好,就给我提千字。但就算不提也没关系,只要不腰斩,我就能拿到两百五十美元。”
“你已经很棒了。”陈阿莲喜极而泣。
杨乐怡抽出五十五美元交给陈阿莲:“这五十五块,妈你拿去交工资,这几天我会抓紧写,月底之前,我会再交最少三万字的稿子给文化社。加上妈你的工资,我们可以把这个月和下个月的房租交了。”
陈阿莲边听边点头:“嗯嗯。”
“剩下的钱,我想存下来,大头攒着备用,再拿出一部分钱改善生活。”
杨乐怡不打算瞒着陈阿莲自己挣了多少钱,因为她看出了陈阿莲不是那种会将儿女存款据为己有,甚至把未成年的孩子当成赚钱工具的母亲。
当然,更大的原因可能是她现在赚的少。
如果以后能赚到更多钱,几万,甚至几十万美元,她的想法可能会有所改变。
就像她虽然愿意告诉陈阿莲自己赚了多少,也愿意把钱拿出来补贴家用,却不想把所有收入都交给陈阿莲。
陈阿莲果然没有对杨乐怡的计划提出异议,这是女儿挣的钱,应该由女儿来支配。
她也没有推辞那五十五美元,因为她确实需要这笔钱。
陈阿莲接过钱,看着杨乐怡,有些怅然,又有些欣慰地说:“乐怡,你长大了。”
杨乐怡沉默。
原身确实长大了,但长大后的她身形消瘦,脸色苍白,看着痛苦又木然,明显过得不太好。
她几乎是逃避般将身体交给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杨怡。
杨怡以为,自己会穿越到七八十年代,过穷困潦倒,甚至可能要与酒瘾、药瘾作斗争的生活。
谁想睁开眼,她成了十二岁的杨乐怡。
可能因为穿到了年少的杨乐怡身上,她没有原身少年乃至青年时期的记忆,也不知道原身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但不得不说,她是庆幸的。
虽然这个时期的杨家经济已经很紧张,但至少这句身体很年轻,看起来也还算健康,她不必真从泥沼里往上爬。
……
次日是周日,陈阿莲休息。
母女三人起得比平时要晚,但早饭吃得比平时更丰盛,难得去外面买了豆花和油条。
在杨乐怡穿越前,油条算不得什么稀罕食物,虽然早餐市场的油条快被预制攻占,但想吃现炸的油条,只要愿意花时间去找,总能吃到。
她没馋过这东西。
可现在,她快被手里的油条香哭了,一口咬下去,焦酥的油条表面在她口腔“咔嚓”作响,暄软的内里裹着油香在口腔里晕染开。
杨乐怡忍不住感慨:“真好吃。”
“真好吃!”杨宝怡发出同样的感叹。
然后姐妹俩对视一眼,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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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开。
陈阿莲看在眼里,脸上笑意更温柔,心里又有些歉疚,是她做得不够好,才会让两个女儿跟着吃苦。
发现陈阿莲情绪低落下去,杨乐怡边吃边开口:“妈。”
“嗯?”
“我们明天吃肠粉好不好?我想吃猪肉肠。”
吃得脸颊鼓起的杨宝怡闻言,连忙跟着附和:“我也想吃肠粉。”
陈阿莲顾不上难过,笑着说:“好,明天我们吃肠粉。”
吃过早饭,陈阿莲便去隔壁敲响了房东家的门。
虽然兰姐下的最后通牒是月底,但杨乐怡认为这钱早交早好,兰姐给了便利,她们总要展现出诚意。
而且拖到月底,要是兰姐以为她们没钱续租,提前找了新的住户,到时候她们搬不搬也是问题。
开门看到陈阿莲,兰姐有些惊讶,等知道她是来交租的,更惊讶了:“你找朋友借了钱?”
问这话时,兰姐心里谈不上高兴,甚至有些担忧。
陈阿莲和杨志明结婚后才来到纽约,在唐人街没什么亲人,虽然这时候华人挺团结,没有老乡坑老乡的说法。
可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大家都把钱看得很紧。
如果陈阿莲的工资再高些,或者杨乐怡的年纪再大一些,马上就能进工厂上班,一时遇到困难,大家可能会帮。
但杨家这情况,今天借了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上,愿意搭把手的真不错,救急不救穷嘛。
她担心,陈阿莲借的这笔钱有利息。
也许没到高利贷的程度,但利息肯定不会太低,还款期限也不会太长……
兰姐心思一动:“你打算让乐怡毕业就出来打工?”
陈阿莲先是一愣,回过神来迅速否认:“没有的事。”
“那你哪来的钱?你家这情况,一般人不会随便借钱给你。”兰姐想劝陈阿莲不要犯糊涂,就算乐怡毕业不准备继续读书,中间还有一年。
她借到钱付了上个月的房租,可这个月,下个月,下下个月呢?
她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借钱过日子,真这样,孩子迟早要走弯路。
不如早点换个租金便宜的房子,也许没那么安全,但小心一点,日子总能过下去。比这样债滚债,滚到再也还不起要好。
陈阿莲知道兰姐是好心,不觉得她这话难听,解释说:“乐怡写了篇小说,投稿中了,这是稿费。”
“稿费?”
兰姐愣住,她日子过得虽然不错,但文化程度并不高,平时报纸都不看,稿费这种东西在她的认知外。
却也不是完全不懂,听完陈阿莲的解释,她感慨说道:“你生了个好女儿。”
陈阿莲骄傲地说:“是,有乐怡是我的福气。”
感慨归感慨,兰姐没有忘记最要紧的:“这是上个月的房租,这个月的呢?到月底你能交上来吗?下个月初又要交房租了。”
“能,乐怡写的是长篇,月底还能得一笔稿费,到时候我把两个月的房租一起送过来。”
兰姐放心了,又问杨乐怡投的是哪家报纸杂志,什么时候刊登出来。
这次陈阿莲回答得没那么痛快,虽然她没有那么害怕身边人发现,女儿写的小说原型是她,甚至这两天想起来还有点兴奋。
可她还记得杨乐怡的话,闷声才能发大财,她们可以告诉别人有这个收入来源,以免有人乱揣测嚼舌根,但宣扬得人尽皆知就没什么必要了。
陈阿莲含糊说不是什么大报纸,就找借口离开了。
7. 杂志上市
月刊指的是按月发行,但不代表发行时间要卡在月初第一天,像《华侨文阵》,通常是二十五号左右发行上市。
当然,定稿要更早一些,二十号之前就要确定下来。
《华侨文阵》定稿和上市时间卡这么紧,主要是因为发行量小,创刊又早,和印刷所的合作早已稳定。
每月印刷时间固定,只要那天之前,华侨文化社能把排班校对完成的定稿送到,杂志就不会开天窗。
比较起来,发型量大的报纸杂志,为了有充足的容错时间,定稿反而要更早一些。
还有新成立的报纸杂志,如果没有强大的后台,也要预留更多时间,否则万一印刷所那边有状况,杂志很容易开天窗。
杨乐怡是月中投稿,所以不出意外,《阿珍的故事》能上本月的新刊。
意外当然不会发生,吴文轩和郑鸿都很喜欢这个故事,他们也想早点看到这个故事被刊登出来。
杨乐怡也乐见其成,五六天时间,不一定够《华侨文阵》在全国的华人社区铺开,但足够在纽约本地华人社区铺开销售,甚至看到效果。
如果反响好,也许月底她再交稿,就能跟吴文轩提涨千字。
当然,杨乐怡也做好了这个故事反应平平的准备,但杂志连载和网络小说不一样,很难看到单篇文章的数据。
所以只要她能稳住,后面剧情写得不拉跨,哪怕《阿珍的故事》没有火,她也不必太担心小说被腰斩。
而只要这个故事能连载到大结局,她就能拿到两百五十美元。
杨乐怡心情很放松,再加上故事写到中段,她已经差不多适应,不必再绞尽脑汁让自己的文笔看着更白。
有时候惯性写了成语,只要不是太复杂,她也不会再修改。
人是会进步的,她不过是进步神速了些,但应该能搪塞过去。
到杂志上市前一天,杨乐怡手上已经有了四万字的存稿,即将进入收尾阶段。
虽然结局调整后,故事后半段比原计划要温馨许多,但杨乐怡回头去看,才发现写出来的内容并非只有温情。
甚至看完后,她心里还有点难过。
这让杨乐怡纠结要不要修改掉相关内容,再加上有点心神不宁,这天她没怎么写稿,一直在琢磨该怎么平衡剧情。
晚上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现实是闭上眼后,她再睁开眼已经是次日天明。
这段时间,杨乐怡母女三个没少在外面吃早饭,姐妹俩没那么馋好吃的,早上陈阿莲又煮了粥。
不过她往里面加了点干的虾米,这粥喝起来是另一种风味。
吃过饭,杨乐怡和妹妹一起去外面报摊,找新发行的《华侨文阵》。
曼哈顿唐人街是《华侨文阵》的大本营——虽然这个时期数得上名号的华文,以及华人组织办的英文报刊,报社十有八九在这里。
但《华侨文阵》能发行这么多年,创始人总有点人脉。
姐妹俩不但在报摊上看到了《华侨文阵》,它的位置还很显眼,与发行量最大的华文日报摆在一起。
《阿珍的故事》和梦里客这个笔名,也被印在了杂志封面上。
这时候用本名发表文章的人很多,但杨乐怡不太习惯这么做,想到“梦里不知身是客”,就取了这个笔名。
除了这些,吴文轩还写了一句短介绍,好在是夸文章,所以吹捧力度虽然大,但杨乐怡不算尴尬。
这时候新上市的书没有塑封,翻开就能看。
但报摊不是书店,看的时间长了老板会有意见,杨乐怡只简单翻了下,便问:“阿伯,这本杂志今天卖得怎么样?”
“就这样咯,一早上卖出去两本,和平时差不多。”报摊老板说,“你要啊?三毛五一本。”
三十五美分一本,价格实在不算便宜,一般的华文日报,五六美分就能买到,厚一些的最多也就十美分。
如果是杂志,价格通常在二十五美分左右,特别厚的才会卖到三十五。
《华侨文阵》不算特厚刊,卖这个价格实在不便宜。
但文艺刊基本都是这个价,而这也是华文文艺刊发行量通常不高的主要原因。
像《华侨文阵》这样能稳定发行三千份的文艺刊,已经算是比较火的,虽然发行上市首日的清早,在这个报摊它只卖出了两本。
杨乐怡从口袋里摸出三十五美分,递给老板说:“我要一本。”
……
人很奇怪,昨天一想到刊登了自己作品的《华侨文阵》马上要上市,杨乐怡就心神不宁写不出东西。
可真到了这一天,得知杂志销量惨淡,杨乐怡的状态却很不错。
回去后手速爆发,写了近五千字。
没继续写,不是因为她状态不行,而是手酸得厉害。
这时候美国华人用的是繁体字,所以她写小说也只能用繁体字,一个字平白多了好几划,写起来实在是累。
她还容易错乱,写着写着就变成了简体。
所以写完了,她还要再过一遍,把写成简体的修改成繁体,并誊抄到信纸上。
接下来几天,杨乐怡每天都会去一趟报摊,看看《华侨文阵》还在不在C位,顺便问一下报摊老板卖得如何。
其实不用问,杨乐怡也知道卖得不错。
报摊上的报纸杂志摆放都是有讲究的,C位上的通常是新出且销量好的报纸杂志,越往旁边,上市时间越长,销量也越差。
如果是日报,通常隔天就会被压在下面,周刊、越看在外面展示的时间也不会长,卖得好的摆一周,卖得不好的过两天就要压箱底。
这还是因为唐人街里的住户更倾向于华文报刊,而美国的华文报刊并不多,如果是英文报纸,竞争会更激烈,每种报刊的展示时间会更短。
《华侨文阵》在文艺刊中算卖得不错的,但如果范围扩大到所有的华文杂志,就有点不够看了。
也就月底上市的刊物少,所以新刊发行第一天,她能出现在C位,但以它平时的销量,不出意外第二天就会被挪到旁边的位置。
新上的这一期《华侨文阵》就是如此。
说不用问杨乐怡也知道卖得好,是因为到第三天,《华侨文阵》没有往旁边挪,而到了第四天,它再次回到了报摊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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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
……
隔天去文化社送稿子,里面比她上次来要热闹许多。
倒不是来投稿的作者变多了,文化社办了这么多年,名气在这里,美国本地文人大多知道。今日杂志稿费标准也没有变化,投稿的作者不太可能因为一期杂志卖得好就暴增。
椅子上是有几个人排队,但没有比上次她周六来时更多。
郑鸿还是坐在办公桌前看稿子,阿兴却不像先前那样无所事事,站在空的那两张办公桌前,分类堆成几座山的稿件。
主编室的电话也响个不停,站在外间都能听出从里面传出的,吴文轩声音里的亢奋。
杨乐怡正观察着,阿兴抬起了头,看到是她咧嘴笑道:“阿怡,来来来,这些都是读者寄给你的信。”
听到这话,椅子上坐着的几人纷纷抬头,见“阿怡”不过是个小姑娘,表情都有点不敢信。
郑鸿也从稿件中抬起了头,笑道:“过来了。”
杨乐怡应声,走到阿兴身边,去看他划拉过的两堆信:“这么多信,都是给我的?”
“都是给你的。”阿兴说,“这一堆是前两天收到的,基本都是本地读者寄过来的,这些是从旧金山、洛杉矶寄来的,今天才收到,还没分完,这堆里面还有不少。”
前世杨乐怡连载小说时,并不是没有收到过读者反馈,但那已经是网络时代,读者可以直接在章节下面发评。
就算是通过实体书认识杨乐怡的读者,想要发表读后感,也会摸到她写小说的网站去,并不会往出版社寄信。
读者信……活了两辈子,杨乐怡这是第一次收到。
说实话,感觉挺奇妙的。
虽然唐人街建筑后期后期加装的,纯装饰性的宝塔式或歇山顶屋檐,带琉璃瓦饰或龙凤浮雕的立面,都让唐人街多了几分复古的东方韵味。
但这个时期的美国已经实现现代化,家家户户有电灯,有淋浴,用煤气。就连房子,从里面看也和杨乐怡印象里的筒子楼差不多。
所以身处其中,杨乐怡市场会有种时空错乱感。
尤其是坐在书桌前写作时,她突然会想,自己真的穿越了吗?真的是在六十年代的大洋彼岸吗?
不过这些错乱的时刻很短暂,当她看到笔记本上端端正正的繁体字,就知道了答案。
这一刻,看着面前堆积成山的读者信,杨乐怡想,是真的回不去了啊。
杨乐怡久久没有说话,郑鸿和阿兴都以为她是感动的,可能还有点激动。这个想法冒出来,两人才有了杨乐怡年纪不大实感。
其实杨乐怡个子不矮,已经有五英尺三英寸,换算后是一米六左右。她身形也很单薄,脸上还有点婴儿肥,透着稚气。
她第一次来投稿时,郑鸿和阿兴都看出了她年纪很小。
但杨乐怡气质沉静,谈吐也很成熟,跟她聊多了,反而容易让人忘记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郑鸿心软下来,像是哄小孩一样说:“《阿珍的故事》刚开始连载,现在只是开始,以后寄信来的读者会越来越多。”
杨乐怡神色平静应道:“嗯。”
8. 电话不断
第一次看《阿珍的故事》时,郑鸿虽然觉得故事很好,阅读过程很愉快,但他其实没觉得这个故事很勾人。
至少看完杨乐怡交来的那三万字时,他没觉得意犹未尽看不够,很平静地放下了这个故事。
不止郑鸿,吴文轩也是如此。
所以新一期的杂志发行上市前,他们一致认为这个故事不错,但爆火很难。
甚至,他们都没指望杂志能靠这个故事吸引到新的读者,能让老读者们有段愉快的阅读体验,愿意继续购买下一期杂志就很好了。
有这样的想法,不仅是因为《华侨文阵》办了二十多年,却始终没有大火过,至今仍属于小众的文艺刊。
他们这些在文化社工作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老员工,也许入职初期有过远大梦想,但这么多年磨下来,早没了当初的意气。
他们现在的目标,是让华侨文化社更长久地活下去,将《华侨文阵》一直办下去。
更因为华人纪实类的小说关注度虽然一直不低,相关作品也没到泛滥的程度,但这么多年下来,精品也实在不算少。
大家看多了,标准就会变高,新作品,尤其是不知名新人写的新作品,很难轻易抓住读者的心。
杨乐怡是新人,《阿珍的故事》也不算推陈出新,写的又很日常,离大家的生活很近。这样固然能加强代入感,但也会有人觉得太寻常,反而没太大兴趣。
再就是温馨的作品,往往缺少波折,就算有,也是一些小波折,带来的痛苦不够撕心裂肺,就很难让读者抓心挠肝地想看后面的内容。
总之,因为以上种种,吴文轩虽然让《阿珍的故事》上了封面,但那是出于对故事的认可,实际上对它的期待值并不高。
当然印刷期间,他们也有过迟疑,想要不要把期待值放高一点。
很神奇的,刚读完《阿珍的故事》时他们不觉得抓心挠肝,可过后却总想起里面的情节,并突然发笑。
起初郑鸿没太在意,直到新一期的《华侨文阵》样书出来,检查内容排版时,其他诗歌短篇他一带而过,重在检查。
可看到《阿珍的故事》时,他不自觉的沉浸了下去。
明明那些故事情节都在他的脑海里,甚至某些部分主角下一句台词是什么,他都能大致说出来。
可他就是看得津津有味。
看完第一期连载的两万字,他又把未刊登的那一万字文稿翻了出来。
全部看完,郑鸿就想,好看的故事很多,但能让人一遍一遍去看的故事却并不多,而每一次阅读,都能让人忍不住微笑的故事则更少。
也许他们可以把期待值放高一些。
但郑鸿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期待越高失望越大,他早已对此深有体会。
虽然没说出来,但因为这种想法,新一期《华侨文阵》上市,看到读者写给杨乐怡的信像雪花一样飘来,郑鸿心里毫无惊讶。
他知道,这个故事值得。
吴文轩对《阿珍的故事》的受欢迎程度,也没有太意外,这段时间,他的心路历程和郑鸿基本一致。
越临近杂志上市,他对《阿珍的故事》越有信心。
心里那点意外,是他以为这个故事需要时间发酵,不会那么快火。却没想到杂志上市第二天,就有唐人街内部的读者来送信。
到第三天,寄信来的读者范围扩大到纽约全市。
到今天,不仅信件多,纽约本地的华人商户也有了动作。从他早上到文化社,主编室的电话就没断过,都是来问广告的。
这个时期,主要在华人社区发行的文艺刊,收入来源大多以捐款、会费、销售收入为主,且大多是来自社团或者个人的捐款,而非大众认知的销售收入。
至于广告,大多数是不接的。
因为很多文艺刊的创始人,办杂志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交流。这时候的文人,也有不少认为文学杂志刊登广告很俗气掉价。
当然,这是许多文艺刊对外的解释。
从现实角度分析,就像同样是华人办的报纸杂志,文人会更倾向于稿费更高更稳定的英文报刊,而非稿费少的华文报刊一样。
除非财大气粗,或者有后台,否则没有哪个文艺刊的创始人,真的能做到视金钱如粪土。
文艺刊没有广告,更多的还是因为接不到。
首先文艺刊的发行量都很低,印刷几百的文艺刊比比皆是,像《华侨文阵》这样能稳定月销三千左右的,已经是头部中的头部。
其次投广华文报刊的,通常是华人商家。
这时候的华人做的都是什么生意?开餐厅、开洗衣店、开杂货店,他们的目标客群,都是华人社区再普通不过的人。
这些人,很多连普通话都不会说,更不用说认字。
而文艺刊大多以诗歌、散文为主,读者都是知识分子,和唐人街大多数商户的客户群并不重合。
少数有重合的,就算投广,也更愿意找发行量大的报纸。
没有客户,杂志自然没有广告。
没有广告,杂志就只能依靠捐款生存——因为发行量小,且杂志售价不高,大多数文艺刊的销售收入,远不够负担各项开支。
但捐款不是一直都有的,也不是每一本文艺刊,都能得到侨团长期资助,所以这个时期的文艺刊,存活周期都很短。
像《华侨文阵》这样既没有背靠大报纸,也没有侨团长期资助,还谢绝政治话题的文艺刊,能活这么多年,实在不容易。
而想活下去,《华侨文阵》肯定不能跟大多数文艺刊那样高冷,所以,华侨文化社一直都有和商户合作广告。
但因为发行量不算高,再加上目标群体重合率不高,《华侨文阵》的广告一直不多,费用也并不高。
文化社也一直处于能运营,但经济不算宽松的状态。
可想而知,半个上午接到这么多来问广告的电话,吴文华心里有多高兴。
虽然是个文人,但吴文华能在文化社干这么多年,还真做不到视金钱如粪土。在他看来,广告多多益善,价格越高越好。
因为太高兴,见杨乐怡时吴文华实在绷不住笑,文人气质毁了一大半,好在看起来并不猥琐。
接过文稿,吴文华没有立刻阅读,他有太多喜讯要和杨乐怡分享。
但今天电话实在是多,他没说两句话,铃声又响了,和杨乐怡说了声才拿起话筒:“这里是华侨文化社,请问你是……”
吴文华没有避着的意思,杨乐怡便正大光明地旁听。
打电话来的应该是纽约其他华人聚居点的批发商,长期和华侨文化社合作,批发数量固定。原本以为能卖到下个月中,甚至下旬。
嗯,虽然《华侨文阵》的发行量稳定在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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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有很长时间,但这不代表每期杂志上市后,都能迅速卖光。
事实上,半个月能卖光都算是快的,拖拖拉拉卖一个月才是常态,还有些时候,新一期的杂志上市了,上一期杂志还有几十上百本没卖掉。
会这样,也和《华侨文阵》是文学类杂志,时效性没那么强有关。
喜欢内容的读者,通常不会在乎发行时间,看到了,合眼缘,就算是一两个月前上市的,他们也会愿意花钱带一本走。
与之相对的是新闻报纸,有阅读新闻习惯的读者,通常会第一时间购买报纸,但如果当天没买,隔天看到也不会再入手。
这个批发商会打电话来,是因为新一期的《华侨文阵》,在这两天迎来了销售高峰。他下游的摊贩,好几个人已经库存告急,但来问的人一点没少,纷纷联系他加库存。
但他手里根本没有库存,只能打电话到文化社问能不能调货。
吴文轩面带笑容,语气却像是在发愁:“合作这么久你是知道的,我们杂志的销售一直很稳定,印刷量和批发量基本一致,我们现在是真没库存。”
“你说加印?其实我也在考虑这件事,但印刷所那边需要排期,几天能拿到货不好说。万一我们刚印好,销售热潮却过了……”
“你说的这个办法,我觉得可以,但能不能行,要看你准备定多少,还有没有其他批发商想加印,如果数量太少,也不好办。”
“行,你先统计,给我个具体数目,我这边也问问其他批发商,看他们同不同意这个办法。”
挂掉电话,吴文轩对杨乐怡说:“今天上午,我陆续接到了布鲁克林、法拉盛,以及唐人街里几个批发商的电话,他们都说新一期杂志卖得很好,库存告急,想要加印。”
“吴叔叔你准备加印吗?”
“肯定要加,但加印多少暂时不确定。”
吴文轩认为,这期杂志上市才五天,就差不多卖完了,照这速度再印两千本,兴许都能卖掉。
但就像他在电话里说的,万一销售热潮很快过去,加印出来的杂志卖不掉,肯定会给文化社带来资金压力。
他是不怎么担心这一点,但老板肯定不愿意冒险。
只能琢磨其他办法,比如让批发商拿钱取货,如果没卖掉,杂志不退不换,这样风险就转移到了批发商身上。
批发商当然不是傻子,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风险。
但批发商数量多,每个人生意覆盖的街区也固定,分摊下来,每个人最多加购百来本。而《华侨文阵》的零售价是每本三十五美分,批发商拿货价格更低,所以就算不退不换,他们也亏不了几十美元。
吴文华想,也许有保守到一丝风险都不愿意承担的,但这么多批发商,总会有人想挣这笔钱。
哪怕他们不敢多要,凑一凑,加印五百本问题应该不大。
如果接下来几天,《华侨文阵》,或者说《阿珍的故事》能保持现在的热度,冲一冲,加印破千也不是不能想。
有了这些数据,他再去找老板谈提高下一期杂志发行量的事就容易了。
当然,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留住杨乐怡这个福星。
而想留住杨乐怡,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一句给她涨千字。
但涨到多少,他要看了新送来的文稿才能决定,说完好消息,吴文轩便打开文稿,进入阅读状态。
9. 林静娴
杨乐怡送来的稿件,依然是三万字。
在这三万字里,故事整体依然是温情的,有种向上的蓬勃生命力,但某些细节里的文字又藏着锋利与冷冽,让吴文轩在看的时候,心里时不时咯噔一声响。
可看完这两行,他的唇角又不自觉翘了起来。
三万字看完,吴文轩觉得他的心被彻底吊起了。
这不是说杨乐怡留的钩子让他抓心挠肝了,虽然他对后文的好奇心,确实比看完前三万字时更强烈。
但吴文轩认为,比起烈酒,《阿珍的故事》更像一壶温水,它很柔,就连埋的钩子也是柔软的。
这样的钩子乍一看吊不住读者,可回过神,它已经融入读者的心。就像是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水已经沸腾,故事的后劲也来了。
吴文轩的心被吊起,与其说是因为钩子,不如说是故事整体流露出来的温情,与某些文字在不经意间展现出来的现实残酷,对比太过强烈。
吴文轩觉得,这个故事明喜暗悲。
所以看过了,笑过了,放下文稿再回想剧情,他有点难过。
这让他忍不住好奇,问道:“你不是打算写一个温馨的,能让人会心一笑的故事吗?”
杨乐怡沉默。
上次来文化社,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为此还调整了后面的大纲。
在写的时候,她也一直觉得自己写很温馨,直到前几天停下回头去看,才发现看完后心里竟然有点空落落。
她想过要不要修掉这些内容,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都不知道要怎么改,反而越看越喜欢现在的故事。
才终于下定决心,继续这么写。
做出决定后,杨乐怡也问过陈阿莲,听的过程中会不会觉得难过。陈阿莲的回答是没有,她觉得故事很温馨,她很喜欢。
杨乐怡想,故事也许没有千面,但不同的人看完,感受也会不同。
就像她觉得悲伤,陈阿莲听到的却是温情。
当然在吴文轩面前,杨乐怡没有解释这么多,只说:“这就是我想写的故事。”
“那故事的结局?”
“依然是圆满结局。”
吴文轩点头,虽然最初他觉得圆满结局显得俗气,不够隽永,但这小半个月,他时常回想起这个故事,想法早有了改变。
尤其是刚才看完中间三万字,这种想法彻底消失了。
他想,或许圆满结局,确实比悲剧结尾更适合这个故事。
本来吴文轩就没打算干涉杨乐怡的创作,这会好奇心得到满足,便不再多问,直接说起涨千字的事。
“我这边可以做主,将千字提到四美元。”吴文轩说,“如果这次加印量破千,并能卖得差不多,我可以向领导申请涨到千字五。”
《华侨文阵》的最高千字是八,但仅限于短篇,且是知名作者。
长篇作者拿过的最高千字是四,那人名气也不小。
《阿珍的故事》比那篇小说火很多,实打实的带动了杂志的销量,所以杨乐怡虽然是纯新人,吴文轩也愿意破例将她的稿费提到千字四美元这一档,并许诺向老板争取更多稿费。
但这个先例不好开,吴文轩认为千字五已经是极限,再往上争取就难了。
吴文轩不是喜欢漫天吹牛的人,他觉得难,就不会说给杨乐怡听。这样固然能给她希望,让她在写结尾时更用心,但如果没成功,后续合作就难了。
他认为杨乐怡很有潜力,希望能跟她长久合作。
华文报刊的稿费情况,杨乐怡不说打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也是有数的,知道吴文轩说的是实在话,没坑她,就没讨价还价,痛快答应下来。
这次离开,杨乐怡口袋里的钞票比上次厚不少,一共拿到了一百三十五美元。
其中一百二,是杨乐怡这次交上去的稿费。多的那十五,是补上次送来,但还没发的那一万字的稿费。
……
回到家,杨乐怡直奔里屋书桌,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个抽屉上挂着的锁。
上次和聊完钱的归属问题,隔天陈阿莲就给杨乐怡买了把锁,让她把钱锁好。
虽然唐人街里有银行,但这时候的人对银行信任度不高,尤其是老一辈移民,更愿意将千金藏在家里。
陈阿莲就是如此。
杨乐怡虽然觉得锁头防不住贼,但她们家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存款不多,她从未对陈阿莲的这一习惯提过任何意见。
拿到锁头,她便将手头可怜巴巴的十几美元存款,锁在了书桌抽屉里。
从抽屉里拿出钱,杨乐怡放在一起数了数。
这段时间,家里的伙食费还是陈阿莲给,但她手里钱不多,只能勉强让三人填饱肚子,想吃好,吃得有营养,就有心无力了。
至于杨乐怡手里的钱,则主要用来加餐。
这笔钱花到现在,剩余已经不足十美元。
杨乐怡想了想,将手里现有的钱分成三份,五十五给陈阿莲补这个月的房租。明天陈阿莲能拿到这个月工资,下月房租可以由她自己出。
但交完房租后,陈阿莲手里的钱,依然只够过紧巴巴的日子。
所以杨乐怡又拿出了十五美元,和先前的九美元七十八美分放到一起,打算用来补贴家用。
至于剩下的五十美元,她夹在了一个笔记本里,打算攒起来,以作不时之需。
唔,也许可以再拿出五美元,等陈阿莲休息了去吃顿早茶。
这时候路边的茶室,点心价格通常在二十到五十美元之间,三个人,点上六到八笼你点心,加上茶水、粥品,费用通常在三四美元间。
她手上还有一万多存稿,也就是说,她已经写到了七万多字。剩下两万多,她准备月中写完。
如果到时加印数据能出来,吴文轩帮她争取成功,这四万字,她能再拿到两百美元。
三四美元的一顿早茶,杨乐怡认为她消费得起。
晚上陈阿莲回来,杨乐怡把房租交给她时,提了去吃早茶的事。
陈阿莲听后有些怔愣,但转念一想,杨乐怡再成熟也是个孩子,会馋很正常。
杨志明活着时,次数虽然少,但他们一年也要下几次馆子。是杨志明出事,家里存款都空了,她工资又不高,只能委屈两个女儿跟着她吃糠咽菜。
陈阿莲很快回过神,笑着说:“明天发了工资,后天休息,妈就带你们去吃早茶,你的钱先留着不要动。”
杨乐怡没有推辞,反正她会补贴家用,这时候太客气就显生疏了。
……
隔天发了工资,陈阿莲将两个月房租一起送到房东家。
兰姐拿到钱,很松了口气。
能当好人的时候,没人会想当坏人,之前话放得再利索,一想到如果到时间陈阿莲拿不出钱,她心里也愁得不行。
现在好了,她不用再纠结了。
笑着对陈阿莲说:“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陈阿莲笑笑,什么都没说。
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自己能撑起这个家,但……现在她能做的,只有对乐怡更好一点。
抱着这种想法,次日出门前,陈阿莲多拿了几美元。
她们去的是位于宰也街的南华茶室,这家茶室开业已有四十多年,因为价格实惠,点心做得也好,很受唐人街住户的喜欢。
她们来时茶室里正热闹,等了近半小时才有座位。
坐下后,陈阿莲便问两个女儿都想吃什么。
杨宝怡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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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了虾饺,又说想吃马蹄糕,她很喜欢里面口感清脆的马蹄。杨乐怡选了肠粉、凤爪和排骨。
两人说完,有服务员推着车过来,陈阿莲拦住对方,点了这些,又加了三碗粥,一壶茶、一份叉烧包。
粥上得没那么快,但茶很快被送了过来。
粤省人大多从小喝茶,家里条件再不好也是如此,何况嫁给杨志明后,陈阿莲过了十多年相对不错的生活。
她一喝,就知道这茶叶算不上好,但用的不是茶叶梗,在唐人街的街边小店里,过得去了。
但她没催两个女儿喝茶,只让她们多吃,期间时不时问她们要不要加点心。
茶室上的点心份量都不多,虾饺只有两个,马蹄糕也只有四片,排骨凤爪也是数得清的。但她们还点了茶和粥,另有肠粉叉烧包,不算少了。
杨乐怡说:“够了,我们胃口没那么大,点太多吃不完浪费。今天先吃这些,没吃够可以下次再来。”
杨宝怡一口咬破虾饺晶莹剔透的表皮,边吃边抬头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我下次拿稿费。”
杨宝怡在心里一算,觉得那天不会太久,便高兴地将里面的虾肉一口吞下去。虾饺里面包的是整虾,个头不小,将她嘴巴塞得满满的,两颊鼓老高。
陈阿莲怕她噎住,将她面前的茶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温声说:“吃慢一点,不急。”
早茶就是要慢慢吃,人不多的时候,几笼点心,一杯茶,在茶室坐一上午都没人管。
她们来时虽然是客流高峰,但因为是工作日,她们坐下后店里人少了些,没人会催她们离开。
杨宝怡放慢速度,继续吃心头好马蹄糕,杨乐怡则挟起一块切好的肠粉,里面裹着鲜虾,表皮淋满酱汁,入口咸香鲜嫩。
早茶吃到一半,店里人更少。
杨乐怡很快在人群中看到熟面孔,对方也发现了她的身影,扯起笑脸用力挥手。
陈阿莲顺着杨乐怡的视线看到人,问:“那是阿娴?”
“嗯。”
“你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阿娴全名林静娴,和原身是从同学发展成为的好友。但林家条件好些,林父是中医,开了家小诊所,收入不错,家里很早就买了房。
这几年,唐人街里条件好的华人家庭,都在往皇后区搬,林家也在去年年底搬去了法拉盛。但林静娴没有转学,依然在p.s.130小学念书,所以两人关系没有变远。
嗯,杨乐怡现在还是个小学生。
但这是因为学制有区别,此时纽约主流实行的8-4制,即小学一年级上到八年级,之后升入高中,从九年级读到十二年级。
六三三制也有,但处于推广阶段,只在小范围有试点。
因为学区划分,杨乐怡一到六年级就读于p.s.23小学,毕业后升入p.s.130小学,继续读七、八年级。
话说回来,因为林家属于高收入群体,原身和林静娴关系虽然不错,但两家父母只能说面熟。
至少关系没到在餐厅碰见,特意过去打招呼的程度。
杨乐怡觉得,她抛下家人特地过去打招呼也不太合适,国人嘛,不管熟不熟,碰到了总要让人坐下吃两口的。
原身和林静娴关系虽然不错,但跟她父母没那么熟,何况如今身体已经换了芯子,杨乐怡想想就觉得尴尬,便摇了摇头,只对林静娴挥手算打招呼。
虽然喝早茶时不太适合碰面,但吃完后,杨乐怡跟着母亲妹妹快要走出茶室时,感觉肩膀一沉。
她侧过头,就看到林静娴抱住了自己胳膊,冲着自己笑:“阿怡。”
杨乐怡也笑,对陈阿莲说:“妈你们先回去吧,我和阿娴一起走走。”
10. 纽约特殊高中入学考试
“一起走走,阿怡,你现在说话很不一般哦。”
陈阿莲带着杨宝怡先行离开后,林静娴笑着打趣杨乐怡,又摆出一副要跟她算账的模样:“放假这么久,你也不知道来找我,说,你还当不当我是朋友。”
说实话,问杨乐怡心里对林静娴有多少同学情谊,她真回答不上来。
但杨乐怡知道林静娴是个好孩子,也真心拿原身当朋友,并不忍心伤害她,便说:“阿娴,你知道的,我爸爸刚去世,妈妈的收入养不起家,最近我没有时间考虑其他的。”
林静娴闻言,立刻露出歉疚的表情,问:“那你们家现在还缺钱吗?我有零花钱,都可以给你。”
杨乐怡笑了,说:“不缺,我有了赚钱的办法。”
“什么办法?”林静娴眨眨眼,神色好奇。
杨乐怡没想瞒她,回答说:“我写了篇小说,投稿过了,稿费还不错,暂时够补贴家用。所以你不用太担心,以后也别这么傻,随随便便把钱给别人。”
林静娴不太喜欢这个说法,哼了声说:“你才不是别人。”话落又好奇地凑过来,“你写的小说叫什么?华文还是英文的,能给我看看吗?”
“是华文小说,名字……咳咳。”杨乐怡难得有点不好意思,躲开林静娴灼灼的视线才说,“叫《阿珍的故事》。”
“啊啊啊!”
杨乐怡话音刚落,林静娴就尖叫出声,一脸激动地问,“《阿珍的故事》是你写的?你的华文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我的华文一直不错,唔,”杨乐怡想了想,“可能是压力使人成长吧,爸爸去世后,我家的经济压力很大,我想帮忙,但又不知道怎么才能挣到钱。有天看到杂志的征稿信息,稿费不错,就开始写小说,为了补华文,那段时间我几乎泡在图书馆。”
林静娴脸上的兴奋消失了,一脸心疼地看着杨乐怡:“你真是,怎么都不跟我说。”
杨乐怡低下头,轻声说:“你也只能从爸妈手里拿零花钱,告诉你了,你能帮我一时,帮不了一辈子,我还是要自己想办法的。”
直到现在,林静娴才发现杨乐怡变了很多。
她们年纪相当,她是月份大的那一个,以前总把杨乐怡当妹妹。但现在,她觉得杨乐怡像姐姐,陡然成熟了很多。
但想到杨乐怡的话,林静娴又不觉得奇怪。
也许真的是压力使人成长吧。
杨乐怡看清了林静娴的脸色变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别担心,都过去了。”
“不许摸我头!”
林静娴发怒,听杨乐怡的不再纠结,注意力就又回到了《阿珍的故事》上,说:“你知道吗?不止我,我爸妈也很喜欢这个故事。他们肯定想不出来,这个故事竟然是你写的。天啊,我身边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人……”
一段话,林静娴的声音变了三次,显得一惊一乍,但又很可爱。
杨乐怡笑着说自己感到很荣幸,又让林静娴保密,说目前只有文化社的编辑和她家里人知道,她不想太高调。
林静娴立刻说:“你放心,我谁也不说,爸妈也不告诉。”
又追着问后面的剧情,但没等她剧透,就摆手说自己订了《华侨文阵》,还是想到时候自己看。
杨乐怡点头,看到林静娴爸妈从茶室走出来,问:“你要和你爸妈一起回去吗?”
“不,我今天难得有假期,不想回。”
林静娴说完,让杨乐怡等自己一会,然后跑向父母,说了几句话又回来说,“我爸妈同意我和你一起去玩。”
杨乐怡哦了声,问:“你想去哪里玩?”
唐人街里适合孩子玩的地方不多,数来数去只有哥伦布广场和且林士果广场。
也有游乐场,叫Chinatowm Fair,里面可以玩打地鼠、投篮机这样的机械投币游戏。但游乐场里玩游戏论次收费,所以在里面玩的人以青少年为主。
类似Fair的店铺还有礼品店、玩具摊,但都要花钱,这时候的孩子都没什么零花钱,通常是被大人带着去玩。
林静娴零花钱多,但原身没钱,所以她们常去的还是两个广场。
杨乐怡手头倒是没那么紧,可她对玩游戏没兴趣,最后两人去了且林士果广场。
到地方看到有人摆摊卖冰棍,杨乐怡花钱买了两根,和林静娴找了个台阶坐下,看着广场里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放风筝。
看着风筝越飞越高,杨乐怡想起来问:“你暑假在忙什么?华文学校也没去。”
林静娴长叹口气:“在学习啊。”
“学习?”杨乐怡扭头,神色疑惑。
不怪她疑惑,这时候的美国虽然没有快乐教育的说法,但学业确实不怎么繁重。暑假两个半月,学校一本作业都没发。
杨乐怡是成年人,没那么贪玩,所以暑假除了看华文学校老师开的书单和写小说,还在努力学英文。
条件宽裕后,她花钱订了两份英文报纸,每天逼着自己看。
虽然杨乐怡穿越前快把英语还给老师了,但唐人街的小学都是英文教学,学生之间也更习惯说英文。
所以原身知道的高级词汇虽然不多,但基本听说阅读没有问题,有不懂的还可以查字典。融合原身记忆后,每天的报纸,杨乐怡基本都能连蒙带猜看懂。
这么说,不是杨乐怡觉得林静娴一个土著,不应该这么努力。
但林静娴成绩一直都很一般,往年从没见她父母抓着她学习,怎么这个暑假,为了让她学习,连华文学校的课程都没给她报?
林静娴回答说:“我爸妈想让我参加SHSAT考试。”
杨乐怡觉得这个词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问:“这是什么考试?”
这下换林静娴疑惑了:“纽约特殊高中入学考试啊,老师以前说过的,你忘记了?”
杨乐怡低头,仔细搜寻原身的记忆。
好一会,杨乐怡才从记忆里翻出学校老师对这场考试的介绍。
信息很少,基本可以概括为两点,一是报名仅限就读于纽约市公立小学八年级的学生,考试时间通常在每年的十月底或者十一月初;
二是想考史岱文森、布朗克斯科学、布鲁克林理工三所高中的学生,可以报名参加考试。
杨乐怡回忆时,林静娴说起自己知道的信息:“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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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纽约的高中分三种,一是精英私立,每年光学费就要几百美元;二是区内的公立高中,免学费,小学毕业就可以直升,但师资水平不够,进去能上社区大学就不错了。”
杨乐怡回过神问:“三呢?”
“三是特殊高中,同样免学费,但要通过特殊高中入学考试。这类学校老师水平很高,只要能进去,就等于一脚踏进了哈佛、耶鲁这样名校的大门。”
说这些话时,林静娴脸上少了稚气,多了几分成熟:“爸爸说,目前纽约有四所特殊高中,最好的男校是史岱文森,女生不能报考。最好的女校是亨特女校,但它只招七年级的新生,五年级的州统考考到全是前百分之十,才有机会在六年级报名亨特女校的入学考试,通过考试,才能参加面试。”[1]
虽然理论上,只要成绩够好,通过层层考核,不论什么皮肤,都可以进入亨特女校。但现实是,面试能刷掉绝大多数有色人种。
就像早在五十年代,法律就禁止全美学校隔离不同肤色的学生,但现实是直到去年《民权法案》通过,执法才得以全面推进。
所以她们上五年级时,学校老师根本没让学生亨特女校的入学考试。
就连SHSAT考试,也是因为《民权法案》通过,学校招生又只看分数,老师才会提一嘴。但唐人街对口的小学师资水平一般,学生又普遍英文不好,能考上的很少,所以学校并不重视。
林静娴父母也是前段时间,从别人口中得知通过考试,有机会进入精英公立念书,才抓着女儿临时抱佛脚。
这些详细的弯弯绕绕,林静娴不是很清楚,这会能说出来的,都是父母分析给她听过的。
林静娴继续说:“哦,还有布鲁克林理工也是男校,所以我能考的只有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爸爸也希望我能考上这所高中。”
杨乐怡闻言苦笑。
虽然刚穿越就遇到了生存难题,但小说过稿后,杨乐怡觉得她其实挺幸运,穿越后的生活也很顺利。
因为太顺利,杨乐怡被唐人街的平静生活蒙住了双眼,以为未来她的人生必定会一路向上。
直到今天碰到林静娴,她的这番话,如同一个闷棍砸在杨乐怡脑门。
她终于想起,这里,是资本主义社会。
在这里,无论地位、民族、肤色,只要努力奋斗,就能过上更好、更富足的生活很难成为现实。
更多时候,它只存在于以美国梦为主题的小说,或者资本家鞭策员工的话术里。
作为华人,没有地位,没有人脉,她连进入精英公立的门槛是什么都无从得知。
杨乐怡想,也许今天是她的幸运日。
命运让她在这一天遇到了林静娴,并从林静娴口中知道了SHSAT考试的存在,不至于到了最后,连自己是怎么出局的都不知道。
杨乐怡侧过身,一把抱住林静娴。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让林静娴有点懵:“阿怡,你、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想抱抱你。”
杨乐怡松开林静娴,渐渐敛起笑容,目光专注地望着她,开口:“阿娴,我也想参加SHSAT考试。”
11. 露西亚
林静娴很高兴杨乐怡做出的决定。
事实上,她跟杨乐怡说这么多,也是希望好友能参加SHSAT考试,如果足够幸运,也许到了高中,她们依然能当同学。
林静娴还问杨乐怡要不要资料,又说也许自己可以问问补习老师,愿不愿意多教一个人。
但杨乐怡拒绝了她的好意。
想也知道纽约特殊高中入学考试肯定是优中选优,以P.S.130的师资力量,每年能通过的学生估计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不,如果此前有通过考试的,学校老师不会只像完成任务一样,提那么一嘴这个考试,肯定会更重视一些。
学校不重视,很有可能是因为以前没人考上。
又或者和《民权法案》有关?
杨乐怡是知道这个法案的,毕竟这和唐人街广大群众的利益息息相关,她不打听,相关信息也会钻进她耳朵。
这个念头冒出来,杨乐怡心里就有数了。
《民权法案》去年七月被通过,到十月,上一届的学生不一定能反应过来,可能没多少人参加考试。
因为成绩不够好,上一届报名的没人考上。
又或者干脆没人报名,她们这是第一届。
但不论哪一种,都印证了她前面的猜测,她们学校的学生,能通过这场考试,被精英公立录取的几率很低。
杨乐怡和林静娴还都是女生,能报考的只有一所学校。
虽然理论上,她们没有直接的竞争关系,但万一刚好一个被录取,一个被筛下来呢?
如果林静娴被录取,而自己落榜,杨乐怡相信自己能平静接受这个结果。
一是因为林静娴准备时间比她长,二是如果没有林静娴,她可能直到考试前夕才能知道这件事,通过几率更加渺茫。
但如果结果相反,她通过了,而林静娴落榜了呢?
杨乐怡相信,林静娴不会因此怨恨她,可如果她蹭了林家的补习老师,林静娴家长会不会想,要是当初没有同意杨乐怡参加补习就好了。
甚至,他们会不会责怪林静娴,不该告诉她这个消息?
尽管这种想法,似乎把人看得太坏,但身处杨乐怡的位置,她不得不多想一些,这样才能避免一些可能出现的纠纷。
当着林静娴的面,杨乐怡没把话说太透,只道:“我们的学习进度不同,我现在加进去反而不合适。我会抽时间去拜访罗西小姐,请她帮忙介绍一名补习老师。”
露西亚·罗西是杨乐怡所在班级的主班老师,也就是国人常说的班主任。
虽然不太重视SHSAT考试,但罗西是个热心人。
杨乐怡想,她愿意出家教费用,找罗西帮忙介绍一名家教应该不难。如果够幸运,也许她能从罗西口中问到更多SHSAT考试的相关消息,
见杨乐怡心里有打算,林静娴不再瞎出主意,分别前说:“如果事情不顺利,你要早点告诉我,我可以问问爸爸有没有合适的人。”
杨乐怡点头:“好。”
……
回到家,杨乐怡第一时间告诉了陈阿莲,自己从林静娴口中得知的消息,以及新做出的决定。
陈阿莲没有反对,还有些愧疚:“是我不够称职,没有打听到这些消息。”
“这不能怪你。”杨乐怡神情平静,“整个唐人街,估计都没有多少人了解特殊高中入学考试。”
事实上,在过去数年里,唐人街孩子的人生轨迹都是上完小学,家庭条件不错的升入普通高中,不好的直接参加工作。
而升入高中的,只有少数能考上大学,其他的高中毕业后,要么进工厂,要么学技术,如果家里有店,也可能会学着做生意。
陈阿莲和杨志明都是普通人,目光不算长远,给两个女儿规划的路无非就这些。
大环境下,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孩子还有其他出路,所以杨乐怡是真的不怪陈阿莲。
到现在,唐人街还存在一些风月场所,和有些为了钱把孩子推入火坑的家长比起来,她已经做得够好了。
杨乐怡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埋怨,她只是想告诉陈阿莲,她要考布朗克斯科学高中,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她可能会动用存款。
至于用多少,暂时无法保证。
但之前她说四个月内,她们不用再发愁房租的话,可能要不作数了。
当然,她会尽可能地节省开支,备考期间也会持续写作,争取能有稳定收入补贴家里,让她们能维持目前的生活。
陈阿莲听后连忙说:“你不要说这种话,养家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你已经做得很好,就算后面没有稳定收入补贴家里也没有关系。”
说到这里,陈阿莲的声音慢下来,略有些迟疑,“今天我听兰姐说,坚尼街附近的制衣厂最近生意很好,招零工,一天能有五六块。待会我再找她问问,如果真有招工,我就去报名,这样我每个月能多挣五六块。”
杨宝怡插话说:“我也可以去找工作,昨天我和同学茶室老板送餐,转了五十美分。”
刚说完,杨宝怡就捂住了嘴巴,神色有些懊悔。
她本来想把钱存起来,买想要的东西,可现在话已经说出口……杨宝怡纠结几秒,从口袋里摸出昨天挣的钱,起身送到姐姐手里。
“姐姐需要钱,可以先用我的。”再纠结两秒,杨宝怡才不舍地说,“不要你还。”
杨乐怡失笑,又有些感动。
她将钱还给杨宝怡,说道:“姐姐不要你的钱,零工的事,妈你也不用太着急,请人补习到底要花多少钱,现在还不清楚。也许我把《阿珍的故事》写完,拿到的稿费留出家教费用,还能剩一些呢?”
“但……”
“洗衣店的工作已经很辛苦,如果唯一的休息也要去工厂做工,我担心妈你的身体受不住。万一因为疲劳住院,花的钱也许会比挣的钱多。”
陈阿莲神色暗淡,医院有多能吞钱,她深有体会。可想到如果不是家庭拖累,杨乐怡根本不必考虑这么多,心里更加愧疚。
杨乐怡担心陈阿莲明着答应,背地里去制衣厂打零工,握住她的手说:“妈,至少再等等,等我问清楚情况,再最后一步打算吧。”
陈阿莲闻言,脸色有所松动,低声说:“好。”
杨乐怡又伸手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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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妹妹脸蛋:“你也是,想挣零花钱可以,但不要太辛苦,知道吗?”
“知道啦!”
……
和母亲妹妹聊完,杨乐怡出门去公用电话亭,给露西亚·罗西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有学业上的问题想要求助于她,请求上门拜访。
罗西虽然惊讶,但痛快给了杨乐怡地址,并表示次日上午有时间。
挂断电话后,杨乐怡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拐进了一条售卖各种工艺品、摆件的店铺,选了一套带刺绣的布面杯垫,作为明天上门的礼物。
隔天清早,吃过早饭,杨乐怡便带着用牛皮纸、丝带包起来的礼物,往唐人街隔壁的小意大利去。
露西亚·罗西是意大利人,住在小意大利主街茂比利街北段,靠近布鲁姆街的地方。
这一片都是褐石联排公寓,通常三到四层,外立面多是砂石,石阶很高,直通二层大门,底层通常作为餐厅,也有部分开着杂货店存在。[1]
而楼上两到三层,则通常单层分组,一栋楼里住两到三个家庭。
因此,住在联排公寓的,家庭条件通常不错,以商户和二代移民为主。[1]
露西亚·罗西家条件就不错,她父母开着一家面包店,请了两名员工,收入不低。很早就买下了这一栋联排公寓,只将四楼租出去,一到三层自住。
今天是工作日,罗西家只有露西亚母女和一名佣人在。
露西亚果然很热心,将杨乐怡迎进了客厅,并将她介绍给母亲。
露西亚的母亲是典型的意大利女性,温柔,但话不多,连感谢杨乐怡带来的礼物时,笑容都是内敛的。
同时她很周到,让佣人准备好茶点,便离开了会客室,将空间留给师生二人。
和母亲比起来,露西亚的话要多不少。
她才二十出头,没工作几年,对一切充满了热情。
得知杨乐怡是因为想考布朗克斯科学高中,想要参加SHSAT考试,但因为学校透露的相关信息不多,才特意上门咨询。
露西亚连说了三声抱歉,解释说:“校长说往年没有学生报名参加SHSAT,以为今年也是如此,不必着重强调,我才……”
露西亚越说越愧疚,眼里都有泪水了。
前世看英美剧时,杨乐怡就觉得西方人的感情似乎过于充沛。
穿越后因为一直待在唐人街,虽然期间不是没见过洋人,但没近距离打交道过,没有亲身经历。
直到现在直面情绪充沛的露西亚……杨乐怡有点无措,想她是不是也应该挤出两滴眼泪?
但想到那场景,杨乐怡心里更觉尴尬,便放弃这一念头安慰道:“罗西小姐,你不必太过伤心,判断失误并不是你的错。”
安慰的话说完,杨乐怡把话题拉回来,“现在离考试有近三个月时间,还有时间复习,但我了解到的信息不够全面,可能需要罗西小姐的帮助。”
杨乐怡欲言又止,“只是不知道,提出这样的请求,会不会太麻烦罗西小姐你。”
“当然不麻烦!”
露西亚毫不犹豫,“如果能帮助到你,我会感到非常荣幸。”
12.学习计划
露西亚·罗西毕竟是老师,她知道的关于SHSAT考试的信息,果然比林静娴父亲打听到的多。
SHSAT考试时长是三小时,中间没有休息,也不能用计算器。[1]
内容考两科,英语和数学,加起来共八百分。
通过没有固定分数线,成绩出来三大特殊高中,会从史岱文森开始,根据招生名额从高开始录取,直到三所高中名额全部录满。
题目则每科有五十到六十道题,全是选择题。
但不要以为选择题就好做,英语会涉及到大量高级词汇,甚至是学术词、生僻词。阅读理解部分会有三四篇长文,内容可能涵盖文学、历史、科学、议论文,对考生词汇量是极大的考验。[1]
数学则会考到代数、几何、逻辑推理,难度也远超八年级的课本内容。
何况举行考试时,八年级才开学一个月,课本上的内容才刚开始学。
可想而知,没有提前准备,考出来的成绩肯定不会好,而要提前做准备,除了少数智商高,甚至可以说是天才的学生,大多数人想通过考试,都要长期请家教补课。
因此,虽然特殊高中入学考试举办之初,就定下了只看分数,不看推荐信、族裔、家庭的规则。[1]
但现实是从一开始,考试规则就筛掉了那些家庭困难的普通学生。
至于推荐信和族裔,校方在录取学生是到底看不看,估计只有学校领导才知道。
听完露西亚的介绍,杨乐怡认为对她而言,数学应该问题不大。
前世她是理科生,大学念的医科,高数是必修课。虽然已经毕业许多年,但去年她去朋友家,拿起对方正在上高中的孩子的数学试卷,也能做个七七八八。
麻烦的是这里是美国,就算是考数学,题目也都是英文。
虽然原身英语过得去,她穿来后也一直坚持学习,词汇量扩大不少,但万一碰到复杂的题目就不好说了。
而和英语比起来,数学的问题又不那么大了。
数学题目再复杂,也只是理解上需要花费更多时间,这段时间她过一遍相关题目,应该能保证正确率。
但英语……杨乐怡是真的愁。
她掌握的高级词汇都不多,更不用说学术词、生僻词,想想就头皮发麻。
好在说完考试内容,露西亚告诉了杨乐怡一个不坏的消息。
关于这场考试,今年新加了一个特殊规则,即九年级的学生也可以报考,如果通过考试,十年级可以转学到特殊高中。
虽然九年级考的是插班转校名额,成绩要求更高,通过难度更大,但杨乐怡觉得,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好。
只是从另一个角度去想,特殊规则就意味着不稳定,也许今年有,明年就取消了。所以杨乐怡当前的目标,还是通过这次考试。
了解清楚考试信息,杨乐怡便问露西亚,能不能弄到往年的考试试卷,她可以出钱买下。以及她想找一名补习老师,但不认识什么人,也不清楚市场行情。
露西亚思考片刻说:“我可以问问认识的人,也许能帮你弄到试卷。”至于费用,她没有大包大揽,默认了杨乐怡的提议。
家教的课时费则要看情况,如果是找大学生或者研究生,每小时的费用在二到四美元间。有经验的老师费用要高一些,可能要四五美元一小时。
又问杨乐怡对家教有什么要求。
杨乐怡说:“最好是女性,在职老师的课时费对我来说,负担有点重,我对学历没有要求,可以是大学生,也可以是高中生,但最好参加过特殊高中入学考试,是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学生更好。”
露西亚边听边点头:“还有其他要求吗?”
“我希望她能同意试课,如果试课后我们双方都觉得不错,课时费可以按照大学生给。但我家不太适合补习,所以补课地点可能会定在图书馆……”
说到这杨乐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罗西小姐,我的要求是不是太多了?”
“不,”露西亚摇头,一脸认真地说,“我认为你的这些要求很合适,一点都不多。”
虽然是师生,但因为班上学生多,露西亚对杨乐怡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她成绩很好,性格也不错,两人之间的交流不多。
直到这次见面,她才发现杨乐怡很有想法。
露西亚说:“有你说的这些要求,我反而更容易找人。”
杨乐怡再次表示感谢,又坐一会,便提出离开。
露西亚连忙挽留,让她留下吃午饭,但杨乐怡觉得不太合适,借口母亲要工作,不放心妹妹一个人在家婉拒了。
送杨乐怡出门后,露西亚说:“我会联系认识的人打听试卷,以及寻找补习老师,有消息会联系你。”并让她留个能找到人的电话。
杨乐怡早就准备好了,从口袋里拿出写好的便签说:“您打电话到这里,说找杨就好。”
她留的是房东家的电话,和小一辈喜欢称呼英文名不同,唐人街的老一辈通常只能记住邻居家孩子的华文名字。
但不管是乐怡,还是阿怡,发音对露西亚来说都有点难,为了不错过电话,杨乐怡才会留更好发音的姓氏。
露西亚接过便签,说了声好,看着她步行离开。
……
两天后,杨乐怡收到露西亚的电话,她之前请对方帮忙的两件事都有了结果。
试卷弄到了,不过只有最近三年的。因为试卷所有者是露西亚的朋友,对方没要她的钱,所以她也不打算收杨乐怡的钱。
家教也有两个符合条件的,一个是巴纳德学院的学生。
巴拉德学院是哥伦比亚大学的附属名校,也是七姐妹女校之一,能考上的学生,成绩都很优异。
但也因为是名校生,对方要求的课时费比较高,要五美元一小时。且她可以接受面谈,不能接受试课。
另一个则是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学生,九月份开学上十年级,成绩也很不错。
因为只是高中生,她对课时费要求不高,只希望不要低于两美元一小时,也可以接受试课。
另外,两人都是女性,英语数学都能教,也都能接收去图书馆补习。
杨乐怡是实用主义者,虽然知道第一个人选很优秀,但五美元一小时对她来说太贵了。
而且成绩好不代表会讲课,万一面谈时觉得不错,补习起来不知所云,老师介绍的人,她想辞掉对方都不好办。
第二个人选虽然只是高中生,但能考上布朗克斯科学,只要这四年不掉链子,迟早也能上名校。
更重要的是她便宜,能接受试课。
杨乐怡问:“我能先见见费拉罗小姐吗?”
“当然可以。”
……
隔天,杨乐怡去露西亚家里拿试卷,顺便见到了费拉罗。
费拉罗是典型的西西里人长相,皮肤并不白皙,但有光泽,看着也细腻。头发是深棕色,天生波浪卷,但被她扎了起来。
眼睛是深褐色,形状微圆,偏杏眼。
眼窝很深,鼻梁高,嘴唇饱满略厚,脸颊有点肉肉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但她说话很有条理,没有露西亚那么感性,更内敛。
杨乐怡跟她就SHSAT考试做了简短交谈,可以看出她言之有物。
之后,杨乐怡说自己想先看看试卷,确定自己哪些地方比较薄弱,希望将试课时间定在两天后。
费拉罗没有意见,两人互相留下电话,便结束了这场交谈。
从小意大利回到唐人街,杨乐怡吃完中饭,便坐到书桌前开始做试卷。
数学和杨乐怡想的差不多。
这两天除了写小说,她还找人借到了八年级的课本,过了一遍数学知识点。
SHSAT考试内容虽然超纲,但对杨乐怡来说难度不大。
麻烦的是有些题目确实有点绕,理解题目浪费了不少时间,加上离开学校多年,她做题速度下降不少,时间有点紧张。
英语也比预想的稍微好点,难度有,但没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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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级词汇确实有点多,生僻词也总能见到,但除了词汇题,其他的可以结合前后文猜出来。
当然,想考高分靠猜是不行的,而且陌生词汇多了,阅读就要花费更多时间。
而考试只有三个小时,分摊下来每科只有一个半小时,她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所以扩大扩大词汇量是当务之急。
杨乐怡决定给自己定个任务,从今天开始,她每天都要至少二十个高级词汇或者生僻词。
另外报纸可以继续看下去,但不能跟之前一样连蒙带猜地看,杨乐怡准备把报纸当成补习教材。
八年级的课本内容比较简单,她可以自己学,有不懂的再整理出来一起问老师。
她存款不多,可不能浪费补习时间。
除了这些,语法也要加强,也许需要安排几门课专门学习。
数学则可以自己看书,对照课本补一些专用词汇就够了……
杨乐怡边想边列计划,她打算过两天试完课,确定是费拉罗了,再照着这份计划和她讨论出相对合适的课程安排。
至于现在……列好计划,杨乐怡便拿出《阿珍的故事》,顺着往后写。
原本杨乐怡准备慢慢写到八月中旬,但现在出了变故,为了能心无旁骛地学习,现在她打算早点写完这个故事。
幸好在写文方面,杨乐怡算是压力型选手。
压力越大,她状态越好,写出来的东西也越有感觉。
这几天她手速爆发,光昨天就写了八千字,加上前几天写的,手上已经有三万多字的存稿。
而这个故事,也已经接近尾声。
杨乐怡今天写的剧情,和现实发生的差不多,阿光遭遇意外,被送进医院抢救,却仍昏迷不醒。
和现实不同的是,阿珍夫妻一起开了餐厅,他们已经准备去看房。
阿光是主厨,他出事后,餐厅生意几乎停摆,钱像流水一样交到医院,看房也被搁置,甚至这个目标似乎越来越遥远。
痛苦笼罩住了这个家庭。
但阿莲很有韧劲,在苦难面前,她没有丝毫退缩的打算。
旁人劝她放弃救阿光,能保住多少家业是多少,但她认为做人要无愧于心,坚持救阿光。
也有人劝她早点关了餐厅,这样才能及时止损,但她不愿意,一边调整餐厅的运营方式,暂停阿光主厨的粤菜,主做她更擅长的甜品,一边三顾茅庐,请已经退休的粤菜大厨出山。
经过不懈努力,餐厅新推出的甜品获得一致好评,大厨的态度也终于松动,同意为她工作。
故事的最后,是粤菜大厨加入后,经过一系列的试菜、调整,餐厅终于彻底重开,再次宾客临门。
热闹喧嚣间,阿珍接到医院电话。
阿光醒了。
她匆忙赶到医院,见到睁开双眼,但暂时无法说话的阿光,抬起头,恰好看到远方乌云散去,天光乍现。
天终于晴了。
写到这里,杨乐怡停住笔。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整个故事,觉得没有需要删除修改的地方。
虽然结局不像她之前和陈阿莲说的一样,阿珍一家买到了房子,但困难已经过去,买房是必然发展,她认为不用写得太明白。
有时候,给故事留点想象空间不是坏事。
陈阿莲没有这种想法,但她认为这个结局很好,她也觉得阿珍的未来有无限希望。
隔天,杨乐怡去打字店,让工作人员帮忙打印成符合投稿格式稿件。
恰好最新一期《华侨文阵》的加印销售数据已经出来——加印的一千一百本杂志,已于昨天全部售空。
虽然到最后一天,销售已经有点疲软,批发商不准备继续加印,但目前的数据已经非常可观。
上午,吴文轩正式提出给杨乐怡涨千字,文化社的负责人没怎么犹豫,直接点了头。
于是杨乐怡誊抄到一半,便接到了吴文轩的电话:“恭喜,从下一期连载开始,你的稿费是千字六块。”
13.第一次补习
千字六块!
得知这个喜讯,杨乐怡激动得差点失语。
直到电话那头吴文轩问她稿子写得怎么样,才僵着脸回答:“快写完了,差最后一点。”
虽然已经被喜悦冲昏头脑,但杨乐怡没忘记人性复杂,距离她上次交稿过去不到十天,现在就说写完了,可能会引起一些麻烦。
好点的,是文化社觉得她之前有隐瞒,手里存有稿子。
麻烦的,是文化社认为她后面没好好写,要是再后悔给她涨稿费,没准会拿这个说事。
虽然杨乐怡觉得吴文轩不是这种人,但他只是主编,给人打工的,老板打定主意,他肯定也没办法。
她暂时不缺钱,离月中也只剩下不到一周时间,她等得起。
吴文轩不知道杨乐怡的想法,只觉得她的写作速度让人很安心,心情愉悦地问:“那,之前说的月中完结,没问题吧?”
“没问题。”
挂断电话,神色平静地和兰姐道别,杨乐怡转身回去。
刚进门,她就虚空挥了一拳,并无声呐喊:“千字六块!”
在她之前,《华侨文阵》稿费最高的长篇小说,千字也不过四美元。
虽然这个数据是吴文轩告诉杨乐怡的,但她认为不会有太大出入,这时候的华文报刊,稿费确实都不高。
所以吴文轩说尽量帮她争取涨到千字五美元,她没有任何异议。
这几天经济压力再次变大,杨乐怡也做过梦,想如果《华侨文阵》给她的稿费能涨到千字六美元就好了。
可梦醒想起,理智上她知道可能性不大,所以没抱什么希望。
却没想到,今天竟然梦想成真了!
高兴完,杨乐怡坐到书桌前,却没有继续誊抄小说,而是在心里算起账。
她注意到,吴文轩说的是从下期连载开始,千字就给她涨到六美元。
而今天之前,《华侨文阵》只刊登了一期《阿珍的故事》,即开头两万字,所以还没刊登的八万字,稿费都会按照千字六美元算。
也就是说,已经交上去的二到六万字,文化社还要补她八十美元稿费。
至于最后四万字,则能拿到两百四十美元稿费。
加起来,下次再去文化社,她能拿到三百二十美元。
之前她单独放的五十美元存款没动,准备拿来补贴家里的二十多美元,花了近十块,还剩不到十五美元。
也就是说,到月中她手头所有存款,能增加到三百八十美元,可能多点,也可能少点,但相差不会太多。
费拉罗的期望薪资是每小时不低于两美元,杨乐怡不准备砍价,但也不打算多给。因为这已经是下城区,高中生家教能拿到的最高薪资。
她的经济状况,也不允许她太大方。
杨乐怡也不准备每天都补习,暑假期间三天一次,每次两三个小时就够了。
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离得远,开学后补习肯定没法安排得这么频繁,杨乐怡计划安排在周末,可能分两天,每次还是补两三个小时。
如果都按三小时算,补习三个月,费用差不多是一百五十美元。
当然进度可能比想象中慢,补习时间需要拉长,但如果定了费拉罗,补习开支应该不会超过两百美元。
她家已经不欠房租,陈阿莲的工资付房租加各项生活开支有点勉强,但只要没人生病,保持目前的生活水平,需要贴补的钱不会太多。
就算补习费按两百算,她手头剩余的钱也能支应四五个月。
当然这是最好的情况,如果费拉罗不合适,她只能继续找其他老师。现在看名校生和经验丰富的补习老师课时费相差不大,不管找谁,两百美元都不够用。
又或者减少课时,能省则省?
因为这些是试课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杨乐怡没有放任自己发散思维,差不多了便清空脑袋,拿起笔继续誊抄工作。
……
第一次试课约在了哥伦布公园。
虽然哥伦布公园位于唐人街的南侧边缘,但这个时期下城区公园很少,附近几个街区的住户闲暇时都喜欢来这里消磨时光。
两人八点碰面,时间不算早,但也没有很晚,于是她们顺利地找到了一张空桌。
除了这两天做过的试卷,杨乐怡还带了词典、这几天去书店搜罗到的习题册、报纸、以及词典。
笔记本和笔当然是必需品,另外她还带了两杯咖啡,因为不清楚费拉罗的口味,她买的是最便宜的美式。
拿到咖啡,费拉罗停顿两秒问:“这算补课费吗?”
杨乐怡微笑:“不算,这是初次补习的小礼物。”
“谢谢。”
费拉罗喝了口咖啡,称赞一句不错,便打开试卷批改起来。
她先看的是数学,过程中眼里流露出惊讶,边改试卷边问:“你在自学高年级数学?”
“是。”
快速改完三份试卷,费拉罗说:“你数学很好,我认为不需要补习。”
“我也这么想,”杨乐怡说,“我英文不够好,阅读题目拖慢了速度,导致时间不太够。另外我不确定自己学得是否全面,所以想花上两三节课,过一遍高年级数学。”
费拉罗有点奇怪,她看杨乐怡做过的试卷,可不像是学得不全面。但杨乐怡不仅是学生,还是付钱的人。
多上两三节课对她更没有坏处,便点头说:“可以。”
话落开始看英语试卷,很快归纳出杨乐怡的薄弱点,和她的判断差不多。
了解过杨乐怡的基本情况,费拉罗便说起自己准备的补习计划,总结起来是多背多做多交流。
杨乐怡也拿出了自己的计划,两人沟通后,才定下双方都觉得合适的补习方式。
之后才进入今天的主题。
费拉罗不是专业老师,杨乐怡也不是没有想法的学生,所以她们上课的过程,和普通补习不太一样。
讲课内容由杨乐怡定,她拿出了准备好的报纸,让费拉罗讲头条文章。
怎么讲则由费拉罗自由发挥,她先让杨乐怡通读一遍,再针对文章里使用的高级词汇,以及疑难语法做解释。
一个小时的补习时间很快过去,杨乐怡认为费拉罗讲得不错,直接定下了她。
补习费是之前说好的两美元一小时,暂时三天补一次课,前两次先补两小时,再看情况决定是否增加补课时常。
谈好后,两人继续上课。
又一个小时结束,两人定下三天后碰面的时间,收视东西往公园外去。
分别时,费拉罗举起手中空了的纸杯说:“谢谢你的咖啡,但以后没有必要给我带,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能把咖啡折算成现金。”
杨乐怡点头:“明白。”
上次碰面,杨乐怡就觉得费拉罗性格内敛,这次上课,更觉得她冷淡理智到不像意大利人。
杨乐怡转念一想,同一个人在面对不同人时,都能露出不同的面孔,意大利有几千万人,性格怎么可能完全一样。
有人外向,就会有人内敛,有人热情,就会有人冷淡。
刻板印象要不得。
……
晚上陈阿莲下班,杨乐怡跟她说了补习老师已经定下来的事:“我算过,补习到十月份,费用在一百五左右。《阿珍的故事》千字涨到了六块,月中去交稿,我能再拿到三百二十块,算上手头存款,减去补习费能剩两百左右。”
陈阿莲已经知道《阿珍的故事》涨千字的事,也知道故事很受欢迎。
前一则消息是杨乐怡告诉她的,后一则则是她自己看到的。
虽然洗衣店的顾客以白人为主,但华人顾客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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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陈阿莲在洗衣店工作,也经常需要和人打交道。
《阿珍的故事》刚刊登时,讨论还不多,至少她不知道身边有人在看。
但随着时间推移,故事热度不降反升,这几天她上班时,总能听到同事,或者来取衣服的华人顾客讨论它。
回到家了,也时不时能听到公寓里的住户聊起。
他们都有些等不及看后面的剧情了。
不过没人发现阿珍的原型是她,也是,那个时期通过移民政策来美的华人虽然不多,但每年总有几个。
其中为了移民,倾家荡产的也不少。
阿珍来纽约比她更顺利,邻居们联系不到她身上,实属正常。
陈阿莲没有到处嚷嚷阿珍是她,比起让众人的目光聚焦到她身上,她更享受于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隐秘感。
因为知道故事受欢迎,所以杨乐怡说起涨千字的事时,她虽然高兴,但其实算不上很惊讶。
她女儿值得。
这会陈阿莲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杨乐怡继续说:“有这笔钱,接下来几个月我们家的经济都不会太紧张,所以去工厂打零工的事,我认为可以暂时搁置,妈你觉得呢?”
陈阿莲面露犹豫。
昨天她找兰姐打听过,知道这两年唐人街的服装行业行情很好,或者说,有越来越好的趋势。
似乎和海外竞争压力有关,美国本土纺织业急需削减成本,曼哈顿纺织行业的中心开始向唐人街转移。[1]
众所周知,唐人街的华人能接受更低的薪水。[1]
兰姐说,在服装制衣厂,一个熟练工每周能挣上百美元,愿意拼命加班的,月收入能有五六百。
就算是临时工,一个月也有一百二到一百四十四美元。
而她在洗衣店工作,周薪只有三十美元,每天工作快十二小时,一周工作六天,才能挣到一百二十美元,和制衣厂的新手临时工差不多。
但服装厂忙的时候才需要临时工,不忙了随时可能被开掉,而她需要养家,必须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所以她想先趁着休息日去打零工,能学一点是一点,等会做衣服了,再辞掉洗衣店的工作。
她不求月挣五六百,砍一半,月薪能有三百块,她们家的日子都能好过许多。
如此,杨乐怡也不必小小年纪,就被迫扛起养家的重任。
陈阿莲知道杨乐怡的顾虑,怕她累,也怕她在轮轴转的工作中倒下,就像几个月前杨志明突然倒下。
但陈阿莲觉得,杨志明突然倒下,和上班辛苦没有太大关联。而且唐人街里为了生活,轮轴转的人很多,他们都没有事,她应该也不会有事。
可她也知道三个月后的考试对杨乐怡很重要,如果自己坚持去打零工,女儿说不定会分心。
陈阿莲想,要不再等等。
至少,要等女儿考完试再说。
最终陈阿莲什么都没说,只应了声好。
之后杨乐怡又和费拉罗碰了一次面,上午结束补习,杨乐怡去了一趟位于勿街的文化社交稿。
虽然新一期《华侨文阵》没有再加印,但《阿珍的故事》讨论度肉眼可见的在持续走高。
再加上这个故事和唐人街里普通群众的契合度很高,尤其是老一辈,在看或者听第一期故事时,都忍不住想起往事。
于是,《华侨文阵》的读者,和唐人街里商户的客户群体,第一次几乎完全重叠,在最新期杂志投广的商户,也迎来了客流爆发式增长。
这么一来,《华侨文阵》的广告费也水涨船高。
成立二十来年,文化社的资金第一次这么充裕,老板自然不愿意得罪杨乐怡这个福星,早早让吴文轩准备好稿费,只等她来取。
交上最后四万文稿后,杨乐怡如愿拿到了三百二十美元稿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