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禾谷第三个月,第一座简易丹炉建成,它坐落溪流上游一处石台上,三面环石,一面临水。
丹炉炉身用谷中一种特殊温石垒砌而成,这种石头质地松软,易于雕琢,且能长时间保温。炉膛呈现葫芦形,分为上下两层,上层炼丹,下层控火。
此地没有地火、灵炭,叶听竹就用最原始的方法:柴火。显而易见,这亦非寻常柴火,她从安神木枯枝中挑选出质地均匀且燃烧稳定的部分,在燃烧时火焰呈淡青色,温度恒定,会散发出一种宁神的清香,帮助炼丹者集中精神。
丹炉旁建立了一个简陋的药材处理区,几张平整石板用作案台,上面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石臼、石杵、木刀、竹筛。
旁边立着几个木架,架子上晾晒着各类草药:石隙草的嫩叶、风吟藤的藤心、赤苔的孢子粉、梦叶的花蕾……
更远处,还有一排用安神木挖空的储药筒,每个筒上贴着简易标签,用炭笔写着药名和采摘日期。
整个丹房,朴素得近乎寒酸,但叶听竹站立炉前,双眸炯炯有神。
这座丹炉,和她过去在凌云宗丹堂见过的任何一座,都迥乎不同。
那些丹炉追求炼化,以猛火、高压、强灵力,将药材中的精华粗暴地提取出来,有时甚至不惜添加妖兽精血和灵石粉末来增效。
面前这座丹炉,追求调和,火候要温要稳,要同母亲的手一般,轻轻包裹着药材,让它们彼此交融,自然转化。药要纯要净,要用最恰当的手法处理,保留每一分药性,不浪费,不冲突。心要静要诚,要对每一炉丹都抱有敬畏,因为这些丹药即将救治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今日是开炉第一日。
炉火已经升起,炉膛中淡青火焰跳跃,将温石壁烤得微微发红,空气中弥漫着安神木燃烧的清香味,混合草药的苦涩气,形成一种令人心安的奇异药香。
叶听竹身后,站着整个安禾谷的人,四十一双眼睛紧张期待地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味药石隙草嫩叶。
“阿竹。”叶听竹轻声唤道。
男孩立刻上前,将一个小木碗递过来,碗里盛满用石杵捣成糊状的石隙草浆,颜色碧绿,散发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叶听竹接过,用木勺舀起一勺,轻轻倒入炉中上层药池。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药浆遇热,立刻泛起细密泡沫,释放出愈发浓郁的青草香。
紧接着第二味风吟藤的藤心,切成薄片,已经晨露浸泡过夜,去除了寒性,只留清窍之能。
第三味赤苔孢子粉,用细网筛过三遍,粉质细腻如尘,入水即溶。
第四味……
叶听竹动作缓慢平稳,似乎每一步进行着某种郑重仪式,这些并非普通炼丹举止,她在立道,立安禾谷的道,立护生之道的道。
最后一味药材入炉,叶听竹盖上炉盖,炉盖由一片打磨光滑的温石板制作而成,边缘刻着简易的聚气符。
随后,叶听竹盘膝坐下,双手虚按炉壁,她没有输送灵力,仅以沟通以心念为桥,感应炉中药性变化,感应火候强弱,感应那些药材遇热力作用,感应彼此间交融、转化、升华的过程。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炉火始终保持淡青色,温度恒定。
叶听竹闭着眼,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维持这种精细的心念感应,消耗极大,她依旧纹丝不动,整个人仿佛与丹炉融为一体。
终于,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洒进谷中,叶听竹睁开眼。
“成了。”
声音极轻,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她起身揭开炉盖,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氤氲叆叇着从炉中涌出,瞬间弥漫整座丹房。
香气特别,不完全充斥草药的苦涩,也不完全释放花朵的香甜,而是散发着雨后森林的温和清新气息。
炉中药池里静静躺着三十六颗丹药,每一颗都只有绿豆大小,通体淡金色,表面附着叶脉般的细微纹路,夕阳下泛着温润光泽。
这就是养脉丹,青竹散人传承中最基础的丹药之一,温养地脉,滋养生机。
眼前这些和叶听竹在思过崖上炼制的,又有所不同,这些更为硕大更为圆润,药香愈发浓郁,成丹率也更高,三十六颗,几乎满炉。
只因这次,叶听竹准备了完整的丹炉,燃烧稳定的柴火,预备充足的时间,尤其安禾谷这片灵气温和之地加持,成丹效果之最。
叶听竹拿起一颗丹药,放置掌心,这丹药仿佛一只刚刚孵化的幼小生命,温热、富有意义。
“陈三。”她唤道。
陈三立刻递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陶罐,罐身用安神木树脂密封,内壁刻着简易保鲜符。
叶听竹将三十六颗丹药一一放入罐中盖紧,她转身看向所有人。
“从今天起。”她开口,声音清晰坚定:“安禾丹房,正式开炉。”
“我们炼制的丹药,不卖、不换、不图利。”
“只救该救之人。”
“凡周边凡民,若有伤病,可来求药,不论贫富,不问来处,只凭一颗需要救治的心。”
“凡受仙门欺压的散修,若有危难,可来求助,不求回报,不问因果,只凭一份不愿屈服的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有两条规矩。”
“其一,求药者需承诺:若日后遇他人危难,需尽力相助。不一定非用丹药,可以是一碗水,一块干粮,一句提醒,只要有心,都是助。”
“其二,求药者需守密:不得透露安禾谷具体位置,不得透露丹房详情,不得为利出卖同伴。违者,永不再助。”
众人安静听着,许久,陈三开口:“仙师,我们……我们哪来那么多药材?哪来那么多人手?”
“药材,我们自己种。”叶听竹指向溪边一片新开垦的土地,“阿竹已经培育出了石隙草的幼苗,下个月就能移栽。风吟藤的藤蔓可以扦插繁殖,赤苔的孢子可以收集培育,只要我们用心,药材会有的。”
“至于人手。”她看向众人,“谷中每一个人,都可以学,老人可以帮忙晾晒草药,孩子可以帮忙拾柴,青壮可以学简单的处理手法。不需要人人成为丹师,但人人可以成为护生者。”
她拿起那个装满养脉丹的陶罐,“这第一炉丹,我会让陈三带出谷,去周边的村子,黑石村往西三十里,有个叫青石坳的小村,去年遭了山洪,死了不少人,活下来的也多带伤病。他们,应该需要这些丹药。”
陈三一愣:“我……我一个人去?”
“对。”叶听竹点头,“你是安禾谷第一个行走者,以后,我们会培养更多这样的人,带着丹药,行走四方,救治需要救治的人,也传递安禾谷的规矩。”
她将陶罐递给陈三:“记住,不求回报,只要承诺。”
陈三接过陶罐,手有些抖,但眼神愈发坚定,“我记住了。”
第二天清晨,陈三带着陶罐消失裂谷雾气里。
谷中的人,开始了新的忙碌,开垦药田、培育幼苗、收集柴火、学习基础手法……
叶听竹继续开炉,第二炉是心散,针对热病、中暑、心神不宁。第三炉是止血膏,膏状的外用药,敷向伤口能快速止血,促进愈合。第四炉是祛瘟丸,专门针对凡间常见疫病,虽不能根治,但能缓解症状,争取救治时间。
每一炉,她都用心至极,每一颗丹药,都承载着她的护生之念。
叶听竹发现,当她怀着纯粹的救治之心炼丹时,成丹率会更高,药效也会更好,似乎那些药材能感受到她的心意,愿意将最好的药性奉献出来。
这,或许就是青竹散人说的丹以心成。
十天后的黄昏,陈三回来了,风尘仆仆,衣衫褴褛,脸上还有几道新添的擦伤,但眼睛明亮,黑眸燃烧着两团小火苗。
“仙师!”他冲进谷中,声音激动:“成了!成了!”
所有人围了过来。
陈三从怀中掏出那个陶罐,已经空了,又掏出一块粗糙麻布,摊开布,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这是青石坳二十六户人家,一共八十七人的承诺书。”陈三喘着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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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家都留了一个手印,他们说仙师的药救活了他们村里五个重病的老人、三个高热不退的孩子,还有一个被山石砸断腿的猎人。”
“他们答应:从今往后,互相照应。谁家缺粮了,分一口;谁家生病了,帮一把;谁家被山匪欺负了,一起上。”
“还有……”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颗各种植物的种子,“这是他们送得自家留的菜种、野菜籽,还有一些他们叫不上名字觉得有用的草籽,说让仙师看看,能不能入药。”
叶听竹接过布包,看着那些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种子,许久,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湿润,双眸蕴着希望的种子,它们开始发芽了。
从这天起,安禾谷的名声开始在凡界底层悄然扩散,起初只是青石坳一个村,紧接着是更远的白石滩,一个靠打渔为生的小村,村民常年受水湿之疾困扰。
陈三送去了一批祛湿散,换回了二十几条晒干的鱼和又一卷按满手印的承诺布。
接下来是黑松林,一群被仙门夺了灵矿流离失所的散修,他们有人受了内伤,有人中了丹毒,有人心灰意冷。
叶听竹亲自出谷,为他们诊治,炼制了专门的清毒丹和养心散。
她没有问他们的过去,没有要他们的法宝灵石,只让他们承诺:“若日后遇他人落难,需伸手相助。”
散修们起初不信,当丹药真的缓解了他们的痛苦,当叶听竹真的分文不取时,他们沉默了。
临走前,为首的散修,一个独眼的中年汉子,将一枚破损玉佩放置叶听竹掌心。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如今,已经没什么用了。”他的声音沙哑:“但上面的守字,和你谷口那两个字有点像。”
独眼汉子顿了顿,深深看了叶听竹一眼,“安禾谷,我记住了,日后若有需要,黑松林三十七个兄弟,任凭差遣。”
他没有按手印,但这句话,比任何手印都重。
两个月后,安禾谷的行走者,从一个变成了四个,除了陈三,阿竹也开始跟着出谷,跟着陈三学习如何与外人打交道,如何辨别真假需求,如何传递丹药的同时也传递互助理念。
还有两个年轻女子,小芸和小荷,她们照顾病人方面颇有天赋,也开始带着简单的药包,去附近村子做基础义诊。
她们带出去的不仅是丹药,还有安禾谷的规矩、安禾谷的道。带回来的,也不仅是承诺和种子,有时是一包珍贵的盐,这在凡间是硬通货;有时是一卷破旧但还能用的布匹;有时是几个有潜力的苗子,这些对草药敏感心地善良的凡民孩童,被父母送到谷口,希望能跟着仙师学点本事。
叶听竹来者不拒,只要真心想学,只要愿意守规,她都收。
安禾谷的人口,从四十一人,渐渐增加到六十人,七十人……丹炉也从一座,增加到三座,药田从溪边一小片,扩展到整个盆地向阳的坡地。
甚至,有人朝谷口立了一块简陋木碑,上面刻着叶听竹当初说的那三条规矩。
每一个新来的人,都要在碑前站一会儿,明白自己来到的是什么地方。
这里不是仙门,没有等级,没有压迫。这里也不是凡间普通村落,这里有丹药,有符箓,有着可以互相扶持共同活下去的希望。
叶听竹依然是那个端坐丹炉前闭目炼丹的女子,只是,她的头发长了些,脸色红润了些,眼神愈发坚定了。
她看到了丹药如何救活一个濒死的老人,看到了承诺如何让两个仇怨的家族握手言和,看到了希望如何在一双双绝望的眼神中重新点燃。
这就是她的道,不需惊天动地,不需万人敬仰,只需一颗丹药、一个承诺、一份心。
暮色中炉火跳跃,映着叶听竹的侧脸,温润安宁,却又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仿佛安禾谷的根基,这条护生之路虽微却坚,虽慢却远。
山谷外翻涌的雾气里,又有新的求药者,正循着隐约的传说,艰难寻来。
他们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只知道,那里有药、有光、有活下去的可能。
这就够了,对他们,对叶听竹,对这片苦难的大地,都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