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洞口后,凌知岳未立即押送叶听竹返回执法堂,他站立思过崖洞口整整一炷香时间,目光重新落回被封死的洞口,又转向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铁索桥的摇晃随着风声而鸣。
“洞口封锁,你们将她收押回执法堂。”他开口说话,声音依旧冰冷:“我下去看看。”
“师兄?”名叫韩珏的执法弟子迟疑忧切,“崖下是万丈深渊,且有禁空阵法,万一……”
“按门规,接到举报必须彻查。”凌知岳打断他:“既然发现传递痕迹,就该追查到底,回去复命,就说我去探查外围。”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不敢多言,躬身领命。
凌知岳看着他们走上铁索桥,身影消失夜色中,这才转身回到洞窟。
他未立刻行动,先仔细检查了那个洞口,洞口窄小,边缘粗糙,明显长期滴水侵蚀而成。
靠近了看,能发现一些非自然痕迹,石壁上显示几处浅浅划痕,似乎由某种东西反复摩擦留下,洞口底部,还残留着几缕细微的植物纤维。
石隙草纤维,和那个小布囊用的是同一种。
凌知岳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根纤维,指尖传来粗糙触感,带着类似青草的淡淡气息。
他闭上眼,神识若丝般探出,禁空阵法限制了飞行,但神识探查还是可以使用的。
神识沿着洞口向下延伸,起初显现垂直岩壁,冰冷坚硬,未见任何生命迹象。
下降约三十丈后,岩壁开始倾斜,出现裂缝,再往下五十丈,裂缝扩大,形成一条狭窄的天然通道,通道蜿蜒向下,越来越潮湿,空气里开始出现水汽。
继续下探,一百丈,两百丈,三百丈……
神识即将到达极限,凌知岳看到了,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底部有条暗河,河水漆黑,流速缓慢,暗河一侧有一片相对干燥的河滩,河滩上有人。
一个、两个、三个......好几十个人,他们蜷缩简陋草棚里,围着微弱篝火,身影瘦削佝偻。
有人咳嗽,有人呻吟,还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哼唱。
篝火上架着破旧陶罐,里面煮着辨认不出的东西,河滩边缘,靠近岩壁堆着一些物件。
凌知岳神识凝聚过去,是小布囊,由石隙草叶缝制而成,和他手里那个一模一样。
有些已经空了,有些还鼓鼓囊囊,布囊旁边还有几个用草叶卷成的小筒,筒口残留着水渍。
丹药和符水,举报信里说的都是真的。
凌知岳收回神识,睁开眼,洞窟里依旧阴暗潮湿,此刻,他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堵。
那些人的样子太过凄惨,和他想象中妖祸幸存者完全不同,不显凶戾,未有怨气,仅留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倦怠、失神落魄,连反抗气力都了无剩几。
凌知岳想起执法堂卷宗里关于黑石村的记载:“南境黑石村,遭妖祸侵袭,村民皆被妖气侵蚀,神智癫狂,嗜血好杀,仙门盟令清剿,实为除害,保全更多生灵。”
卷宗里附了几张留影:断壁残垣,焦黑土地,还有几具模糊状若疯狂的村民尸体。
如今他看到的却是这般景象,凌知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丝不该有的动摇。
门规第一条:不得质疑宗门决策。
门规第七条:凡违抗仙门盟令者,皆为敌。
凌知岳是执法弟子,是下一任执法首座,不该,也不能怀疑,他看向洞口那些小布囊,那些丹药,那些符水,还有叶听竹那句话“我修的是仙者护生的道。”
道?什么道?违抗门令、私通凡民、背叛宗门的道?
凌知岳咬咬牙做了决定,下去亲眼看看,如果下面真如宗门所说是被妖气侵蚀的狂民,那他就能彻底斩断这丝动摇,将叶听竹定罪,将下面的人处理干净。
如果……没有如果。
凌知岳解开腰间长剑,放置洞窟角落,长剑太重,不利于攀爬,他脱下墨黑劲装的外袍,露出贴身黑色软甲,软甲轻便坚韧,能抵御一般法术攻击,也能在攀爬时保护关键。
准备妥当后,凌知岳走到洞口,单手抓住边缘,纵身一跃,身体下坠瞬间,他反手扣住岩壁凸起,稳住身形,状如一只壁虎,开始沿着狭窄通道向下攀爬。
不能动用灵力,禁空阵法对灵力波动极其敏感,一旦使用,会立刻触发警报,凌知岳全靠肉身力量和多年修炼的身法。
通道狭窄湿滑,岩壁上长满青苔,稍有不慎就会滑落,凌知岳动作极稳,每一次伸手每一次落脚,精准无误。
三百丈距离,他爬了整整半个时辰,落地时,鞋底踩着潮湿河滩,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溶洞昏暗无比,仅有远处篝火微弱的光和岩壁上一些发光的苔藓提供照明,空气弥漫着水汽、霉味、草药味……还有人烟味。
凌知岳屏住呼吸,收敛气息,隐入岩壁阴影,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清晰画面。
有人蜷缩草棚里,大多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有人裸露手臂上,显现大片暗红斑痕,那是生机枯竭的征兆;有人咳嗽时,会咳出带血的痰。
他们穿着破旧不堪勉强蔽体的粗布衣服,有些甚至由兽皮拼接而成,脚上大多不见鞋,只用草绳绑着兽皮或树皮。
草棚简陋得可怜,几根树枝搭成骨架,上面盖着干草和树叶,根本挡不住溶洞湿寒。
篝火煮着某种不知名草根和野菜混合物,稀得能照出人影。
这就是妖祸幸存者?
凌知岳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他继续观察,溶洞深处靠近暗河源头,有一个相对整齐的角落。
那里用石块垒了简陋祭台,上面供奉着东西,一枚竹节玉佩。
凌知岳瞳孔收缩,玉佩他见过,执法堂卷宗里有叶听竹的画像和物品清单。
清单上写着:竹节玉佩一枚,刻守心二字,为私人物品,准其保留。
如今,这枚玉佩供奉于此,被这些妖气侵蚀的狂民视若神明一样供着。
祭台前跪着一个老人,背佝偻着卷曲成虾米,头发花白稀疏,他双手合十,对着玉佩低声念叨什么。
凌知岳凝神细听。
“……仙师恩德……赐药救命……老朽无能,唯日日祈福,愿仙师……早日脱离苦海……”
声音嘶哑,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跟针一样扎进凌知岳耳中。
仙师?恩德?赐药救命?
凌知岳想起小布囊里半颗干枯的丹药,想起叶听竹平静的承认:“那些丹药,是我炼的;那个洞口,是我挖的;下面的人,是我在救。”
救?
宗门说:“这些人是被妖气侵蚀的狂民,该杀。”
叶听竹说:“这些人是无辜的凡民,该救。”
谁是对的?
凌知岳闭上眼,脑海里翻腾门规。
“仙门弟子,当以宗门利益为重。”
“凡违抗仙门盟令者,皆为敌。”
“私通凡民,背叛宗门,罪当极刑。”
每一个字,他都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都是他二十五年来奉为圭臬的真理。
如今,这些真理和眼前的一切,产生了无法调和的冲突。
凌知岳睁开眼,看向那个老人,念叨完了,颤巍巍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囊,和叶听竹用的一模一样。
老人小心翼翼地从布囊里倒出半颗丹药,含进嘴里,随后拿起旁边一个草叶卷成的小筒,喝了一口水,动作虔诚得进行着某种仪式。
凌知岳看得分明,丹药入口后,老人脸上痛苦神色缓解了几分,佝偻的背似乎也挺直了一点点。
真的有用,叶听竹炼得丹药真的救治了这些人。
凌知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心里的某种东西,会彻底崩塌。
他转身准备离开,刹那间,溶洞另一侧传来响动,几个青壮抬着什么东西,从一条更狭窄的通道里走出来,那东西用草席裹着,看不清是什么,但草席缝隙里渗出暗红血滴。
这群人把东西抬到暗河边放下,草席掀开,是一具老人的尸体,瘦得皮包骨头,胸口暴露一个巨大的焦黑伤口,不似刀剑伤,更不像野兽撕咬伤,明显的法术灼烧痕迹。
凌知岳呼吸停了一瞬,这种伤痕,他太熟悉了,离火剑法、焚阳剑诀、雷法……仙门法术造成的伤口,特有的焦灼痕迹。
一个青壮跪在尸体旁低声说:“李伯昨天出去找吃的,碰上了巡查仙师,他们说他鬼鬼祟祟,直接……”
话没说完,声音哽咽,周围响起压抑的哭泣声。
凌知岳站立原地,凝固成一尊石雕。
黑石村被划为禁地后,仙门盟确实派了巡查队伍,定期在南境边陲巡逻,防止妖祸余孽扩散。
可这些人真的是余孽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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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想起父亲的话“那些逃民,至今没有找到。”
真的找不到吗?根本没人认真找,仙门眼里,他们已经是死人了,是清剿名单上的数字,是任务报告里的已处理,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误差。
凌知岳的手开始发抖,双眸灌满愤怒,对自己愤怒,对宗门愤怒,对这二十五年来盲目相信一切的愤怒。
他转过身不再隐藏,大步走向那群人,寂静溶洞里脚步声格外清晰。
所有人惊恐地抬头,看到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身穿黑色软甲,气息冰冷,他们立刻受惊地后退,将老人和孩子护卫身后。
“你……你是谁?”一个青壮颤声问,手里握着一根削尖木棍。
凌知岳停下脚步,他看着这些人眼中的恐惧、绝望,近乎对仙师的本能憎恨,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是凌云宗执法堂弟子。”
话音落下,溶洞里死一般寂静,之后瞬间爆发。
“仙师!是仙师!”
“快跑!他要杀我们!”
“跟你们拼了!”
人群骚动,有人想逃,有人举起简陋武器,有人将孩子死死搂紧怀里。
凌知岳未动,他站立原地,看着这些人在绝境中挣扎的模样,看着他们眼中刻骨的恐惧,这岂是对妖物的恐惧,是对仙师的恐惧啊!对自己人的恐惧!
“我不会伤害你们。”他开口,声音极轻,却奇迹般地压下骚动。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他。
“告诉我。”凌知岳看向那个青壮,“黑石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壮死死盯着他,眼眸凝固仇恨,“发生了什么?你们仙师不是最清楚吗?屠村!抢东西!杀人!还要我们说发生了什么?!”
“屠村?”凌知岳心脏一抽,“卷宗上说,是妖祸……”
“妖祸?哈哈哈……妖祸!”青壮忽然大笑,笑声凄厉,“哪来的妖祸?那三个月,村里是死了些人,是有些怪事,可那都是因为你们仙师在地底下抽什么灵脉!地气乱了,井水臭了,庄稼死了,人病了!然后你们就说有妖祸,就派你们来清剿!清剿?那是屠杀!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他指着暗河对岸:“村子废墟,就在山那边!你们自己去看!看看那些烧焦的房子,看看那些埋都没人埋的尸骨!看看你们口中的妖祸,到底是什么!”
凌知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溶洞另一侧岩壁上显现一条裂缝,透进微弱光亮,应该是来自外界的天光。
他走向裂缝,穿了过去,外面露出隐蔽山谷,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时刻,借着微弱星光,凌知岳还是看清了。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是断崖,正是思过崖的崖底,谷底散落着几十间勉强能称为房子的窝棚,更远处,靠近山谷入口处,一片废墟,真正的废墟。
焦黑的断壁残垣,倒塌的房梁,破碎的瓦罐,地上散落着锈蚀的农具,烧焦的衣物,甚至白骨。
人类的骨骸,星光下泛着森白光泽。有些骨骸很小,明显是孩童;有些蜷缩成一团,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
未闻妖气,不见怨灵,仅有死寂,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声控诉。
凌知岳站立废墟边缘,一动不动,风从山谷吹过,带起焦土气味,钻进他的鼻腔,他的肺,他的血。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刚入门时,师父教的第一课:“修仙者,当庇佑苍生。苍生苦,则我心苦;苍生死,则我道崩。”
那时的他深信不疑,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庇佑苍生变成了宗门利益,我心苦变成了道心需坚,苍生死变成了数字。
凌知岳缓缓跪了下来,绝非体力不支,源自某种支撑了他二十五年的东西,这一刻,彻底碎了。
原来,他一直信奉的正道,一直捍卫的门规,一直以为在守护的苍生……全是谎言。
凌知岳闭上眼,眼前浮现父亲冰冷的脸,浮现执法堂那柄玄铁巨剑,浮现叶听竹平静的眼神,浮现溶洞里那些人绝望的脸,浮现这片废墟里的白骨。
原来,他才是那个活在谎言里的人。
天边,第一缕晨光撕开黑暗,照在这片废墟,照着这个跪立废墟前信仰崩塌的年轻执法弟子身上,也照向思过崖被封死的洞口。
光来了,可有些人心里永远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