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纪书瑭疾步过去扶她。
袁晚栀从人群中一瘸一拐地过来,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角。
她笑意明显,眉眼间还带着年轻时清秀的影子,只是岁月和生活一并在脸上落了痕。会场里的空调温度开得有些低,她穿着普通白色短袖,领口洗得泛黄,外面还套了一件薄外套。
纪书瑭摸上袁晚栀的手,皱眉:“手怎么这么凉?”
还没等她开口,纪书瑭伸手抚上她的嘴角,余光瞥见被碎发挡住的淤青,眼里尽是心疼:“那混蛋在家里又耍酒疯打你了?”
袁晚栀没作声,握住她的手摇摇头。
“刚才是你帮忙拿冰块的吗?最西边的桌上没装满,你去冰库取一下。”一个服务员举着托盘路过,看见袁晚栀,急着吩咐道。
袁晚栀用衣摆擦了擦手,应下,她让纪书瑭在这儿等她,准备去把事情忙完,却被人拉住。
“你是客人,你做这些干嘛?”纪书瑭生气地问。
袁晚栀脸上不太好意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小韵说这家酒店的经理是宽屿的朋友,让我要是没事就帮帮忙,你也知道,他们这公司正在关键期,做家人的帮不了什么,力所能及的小事还是能……”
她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都没敢看纪书瑭的眼睛。
真是荒谬。
纪书瑭气笑了,随即四周环视找人。
关韵在招待刚才进来的岑总,此刻正领人往里面的位置走。
每张桌子上都有名牌,按道理说家里人应该坐在靠里的大桌,袁晚栀被安排在外围不说,还让人给酒店的服务员帮忙。
纪书瑭拿起袁晚栀的名牌,牵着她往关韵的方向走。
左侧一桌基本上坐满了人,纪书瑭扫了一眼,是纪家的亲戚,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她对那些脸有印象。
除了唯一空着的椅子上放了只名牌包,她不认得。
纪书瑭脸色阴沉,走过去随手抓起。
“韶英家丫头,你在做什么?这是你婶婶刚才放这儿的。”有人看到她的动作,连忙制止。
刚才关韵找她们几个聊天的时候,一直在显摆她手上的包,一些年纪大的可能不认识,但桌上还有一两个年轻人,有个识货的人等关韵走后才解释说,这包要十来万。
那些老辈子的人哪花过这么多钱,只一个劲儿地唏嘘。
“她放这儿的又怎样?我倒是不知道这年头还有哪个设计师,给包设计屁股?”
说完,纪书瑭眼睛都不带看地把包丢到地上。
“姑姑,你坐这儿。”纪书瑭拉开椅子,拍了拍袁晚栀的肩膀让她安心,见袁晚栀还想起来,她用力按住,“这就是你的位置。”
“纪书瑭,你在干嘛!”
尖锐的嗓音从背后刺来,关韵略带心疼地捡起自己的包,仔细翻看着包有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她盯着纪书瑭,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却碍于场合,只能忍怒笑笑,“你年纪也不小了,家里人的东西就随便扔?”
纪书瑭冷笑:“你也知道是家里人?”
她声音不小,刚好引得附近几桌人往她们这边看。一时间,周围的交谈声同时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
察觉到旁边的动静,关韵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走上前,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静,凑到纪书瑭耳边轻声警告,语气还挺急:“你够了啊,现在宾客都到的差不多了,别让你叔叔下不来台。”
纪书瑭偏头斜睨着她,精致的眉眼里透着不明觉厉的狠,她舌尖抵着唇,语气冷漠:“不是你先让姑姑下不来台的吗?”
关韵看着纪书瑭,被她这副模样吓得脸色发白,她紧张地忘记了原先要说的话,连嘴唇都在打颤。
岑芷刚去世那会儿,纪书瑭就经常是这样的状态,有一回关韵带着纪瑾瑶去小洋楼看她,她浑身带血,眼尾猩红,嘴角有明显被打的痕迹,回到家也不跟人说话,眼里无神,直接就把自己关进书房。
后来人家找上门,说纪书瑭跟琴房的几个男生打架,受伤最严重的那个男生的家长差点要跟他们打官司,这事儿最后还是纪宽屿找人压下来的。
场面尴尬得紧,纪宽屿赶来的时候,周围亲戚都在出言相劝,加上袁晚栀半途拉住了纪书瑭,事情才没往严重了发展。
他松了口气,皱眉用眼神示意袁晚栀把纪书瑭拉开,转头又笑着跟其他人打招呼解释去了。
这顿饭吃得不太痛快,快结束的时候,纪书瑭提前离席,出去随便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待着。
她走到楼梯台面上坐下,双腿随意分开,双臂虚虚搭在膝盖上,头低着夹在腿中间,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整个人缩成一团,周遭安静得很,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才意识到除了手机没别的东西。
也是,她早就戒了。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纪书瑭慢吞吞地掏出手机,盯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等铃声快戛然而止,她才按了接听。
电话接通时,两边都陷入沉默。
只有电流微弱的沙沙声,还有两人同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楼梯间轻轻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楼观璟的声音才终于从听筒里传来:“什么时候回家?”
纪书瑭舔了舔泛干的唇,看了眼屏幕,在心里估计了下时间:“应该快了。”
“待会儿让方烁开车带你到兰亭序,给我打包点饭菜回来。”
兰亭序是有名的雅致中式私房菜餐厅,是专门打造的高端品牌,全国就那么几家。
以往家里的饮食都是由秦叔准备,眼下楼观璟让她带饭回去,纪书瑭就想问他秦叔怎么没做饭。
“秦叔今天回家过生日去了,给他放了三天假。”楼观璟耐心解释,“所以,我在家里快饿死了。”
行吧,纪书瑭在心里默默“啧”了一声。
没想到看着挺正经的楼公子,也怕没饭吃。
“你怎么不自己做饭?”纪书瑭问。
电话那头罕见地没话说,良久,才回一句:“不会。”
纪书瑭总算有一种在嘴皮子上斗过楼观璟的自豪感,她嘴角微微上扬,但声音不显:“行,等着我回去救驾。”
……
宴会结束,会场的那些人陆陆续续离开,纪宽屿和关韵笑着把一行人送走,累了一天的身子才得以放松,关韵今天一直挺着腰,踩着高跟鞋,早就累得不行。
但袁晚栀和纪书瑭还没有走,关韵此刻回到会场看到她俩,简直冒一肚子火,要不是纪宽屿在旁,估计少不了一顿吵。
袁晚栀递了一张银行卡过去:“这是之前你们借他的钱,我这些年有点积蓄,先替他还给你们。”
纪宽屿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倒是关韵抢先一步把银行卡接了过来:“亏姐姐还有点良心,不像某人,良心被狗吃了。”
说完,她白了纪书瑭一眼。
袁晚栀搭上纪书瑭的肩膀,朝他们夫妻俩笑道:“以后别给你们姐夫借钱了,就是个无底洞。”
纪宽屿面露愁容,关切地问:“姐,你还不打算离婚?”
袁晚栀笑笑,没作声。
她给纪宽屿道贺完,便带着纪书瑭先走了。
酒店楼下,纪书瑭陪着袁晚栀等车,她看着面前清瘦单薄的背影,不免想起袁晚栀没结婚前还不这样,她爱美爱打扮,每年过年,袁晚栀总是家里张罗着热闹的人,给小辈发红包时也有数不清的乐子。
“姑姑,你是真不想离婚。”纪书瑭难得看自己那个叔叔有些顺眼,“还是离不了婚?”
袁晚栀转头看她,有点意外:“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我是不懂,但我懂那个窝囊废会打你。”纪书瑭说。
袁晚栀鼻头有些酸涩,又转身背对着她:“瑭瑭,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慢点长大。”
“成年人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你们现在只要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就心满意足了。”袁晚栀轻声说,“我相信你妈妈也是这样想的。”
纪书瑭把袁晚栀送上车。
她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车流当中,直到方烁开车过来,她才回过神,弯腰钻进后座。
方烁绕路,把车开到兰亭序的门口,估计楼观璟提前打过招呼,他们刚到,经理就拎着早就打包好的保温袋递到车里。
到别墅时,楼观璟正坐在客厅写论文,最近他挺忙的,一边在对接公司的项目,一边还在准备他的毕业论文。
昨天跟苏怀薏聊天时,她才知道楼观璟自从退伍后就回学校了,只不过这两年他都在医院实习,今年上半年才结束,附中那边的咖啡店一般都是贺修淮帮忙看着,他也就挂个名,偶尔过去待待。
不过这人挺自律的,别墅地下室有一个健身房,楼观璟早晚都会过去练一会儿,像周中她起床准备上学的时候,这人已经练完了。
纪书瑭踩着拖鞋走到大理石茶几旁边,见某人依旧沉浸式写作,她晃了晃手里的打包袋,弯腰清出了一片干净的地方,把东西放上去。
而后她盘腿坐在地毯上,一边拆袋子一边说:“楼公子,小纪跑腿专送,给个五星好评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