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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9章 辎重

作者:沐风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公爷,算出来了!”


    朱利其在这天气中都跑的满头大汗,没办法,辎重之事太大,虽说朱威没罚他,但他也知道,这事并非是过去了,他若是弥补不了,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朱威放下胡厉刚刚统计出来的伤亡明细手册,看了朱利其一眼:“念。”


    “是!”朱利其翻开册子:“此战缴获粟米八千六百石,战马草料六千石,豆粕九百石,另冻肉五千石…还有…”


    说到这里,朱利其不说话了,朱威不用猜都能知道下面是什么了:“下面是人肉吧?”


    “是!腌制人腿,一千三百二十三条,腌制人心人肝,共计三千五百三十个。”


    朱威深吸一口气:“这群畜生,死不足惜!”


    说完之后,朱威盯着朱利其:“按照你的测算,加上这些粮草,大军支撑大军多久?”


    朱利其一愣,小心问道:“加那些腌人肉吗?”


    朱威抬眼,眼神冷冽,朱利其立马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道:“按照目前消耗速度,粮食够我们用两个月的。”


    “两个月?”朱威皱眉:“两个月不够,我们还要往更北走,也要往更西走,看似两个月很多,但走的越远,辎重压力就会越大,哪怕搜出来通古斯那些部落的存粮,也是坚持不了太久的,还有我们的武器弹药,也是需要补充的。你作为辎重官,做一个计划,找出一条好走的线路。”


    “是!末将这就去。”


    朱威挥了挥手让朱利其下去,而后又拿起胡厉的那本伤亡册子,看似不经意的翻动,却让气压越来越低,原本还对这次战果很满意的胡厉也不敢露出太多情绪了。


    “胡厉。”


    “末将在。”


    “一千六百余人,整整一个千户所的编制,不少了!加上袁青那次的损失,两仗…近三千人死伤,我六万大军,能打几次这样的仗?还能经受多少这样的损失?”


    胡厉低着头不说话,朱威叹了一口气:“这话不是在怪罪你,这两仗其实打的都不错,打仗死人在所难免,可是作为将领,你要明白一点,每一个弟兄的命都是异常珍贵的…你若是不在乎他们的命,也就不配做一个将军了。”


    “给兵部传信,名单给他们,让他们按照最高规格处理善后工作,弟兄们的尸体,没道理让他们埋骨他乡,等到辎重队送到以后,这些尸体让辎重队带回去,妥善安置。”


    “是!末将这就去写信。”


    ……


    胡厉捧着那本伤亡册子,只觉得手里有千斤重。


    走出大帐,北风裹着雪粒子抽在脸上,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吸了一口寒气,迈开步子。


    尸体都还停放在战场外围临时清出的一片空地上,覆着一层薄雪。


    没有白布,只有些从通古斯营地里搜出来的粗毛毡,胡乱盖着。胡厉走过去,毡子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到有些稚嫩的脸,冻得青紫,眉眼间还带着临死前的些许狰狞,嘴角却似乎又有些奇异的平静。


    胡厉蹲下身,用冻得不太灵活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毡子重新掖好,遮住了那张脸,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样的毡子,盖着一千六百多处微微隆起的轮廓,在苍茫的雪原上,沉默地铺开。风吹过毡子边缘,发出呜呜的低咽,和远处尚未散尽的焦糊味、血腥气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有些后勤兵默默的开始一具一具的核对名册,用烧剩下的木炭,在能找到的木牌、布条,甚至平整些的石片上,费力地刻下或写下一个个名字,籍贯,所属的百户、总旗。


    有些实在辨认不出,或者头颅躯干残损得厉害的,就只能在旁边插一根削尖的木棍,权作标记。


    胡厉自己也拿起一块木牌,对着册子,一笔一划地刻。


    指尖很快磨得生疼,渗出血丝,又被冻住。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力气。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们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也是最清晰的印记了。


    刻完一个,他就亲手将那木牌,用麻绳系在对应的手腕上,或者轻轻放在胸口。有些士兵的怀里,还揣着家书,或者一袋磨得发亮的铜钱,碰到这些,胡厉的手总会顿一顿,然后更仔细地将东西原样放好,再覆上毡子。


    “兄弟们。”他直起身,对着这片沉默的营地,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再等等,等家里的车马来,接你们…回家。”


    朱威在帐内听到这声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奉命北上的辎重队,正陷入比预想艰难十倍的困境。


    天山北麓的隘口,积雪深过马腹。


    车队绵延数里,此刻却像冻僵的长蛇,艰难的在雪地蠕动。


    过山口的时候,风更大了,卷着地上的积雪,又狠狠砸下来,几步之外就难辨人影。


    拉车骡马的鼻孔喷着浓浓的白气,每一步都深深陷进去,要前面的人拼命拖拽,后面的人用力推抬,才能挣扎着前进少许。车轮早已被积雪和底下冻实的冰壳卡死,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时可能崩断辐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带队的把总姓陈,是个黝黑精瘦的汉子,此刻嘴唇冻得发紫,脸上结了一层冰霜。他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眯着眼朝前望,除了漫天漫地的白,什么也看不见。探路的斥候半个时辰前派出去的,现在还没消息。


    “陈头儿!不行了!实在走不动了!”一个什长连滚带爬地过来,胡子上挂着冰溜子,“风太猛,雪灌得人喘不上气,牲口也到极限了,再强行往前走,非得折在这雪窝子里不可!是不是……让兄弟们先找个背风的地方缓缓?”


    陈把总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他知道手下说的是实情,人困马乏,气温还在不断下降,强行军就是找死。


    可他怀里贴身揣着的那份军令,硌得他胸口生疼。上面朱红的印,还有那句“限期送达,延误者,军法从事”,比这寒风还要冷,还要硬。


    他想起了出京前,兵部那位大人拍着他肩膀说的话:“公爷在北边打仗,早一天到,前方将士就多一分力,少死几个人。此乃国事,亦是生死之事,万勿有失!”


    宣府总兵更是亲自将他送到关口,武将之间不说什么,但是这送来关口的动作比说什么都要管用。


    他又想起临行时,自家婆娘默默给他收拾行装,将一双新纳的厚底棉鞋塞进包袱最底层,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睛红红的。


    缓缓?军情如火,如何缓得?


    他们只是碰到风雪就要缓一缓的话,前线那些将士除了风雪还有面对敌人,也能缓一缓吗?


    “不能停。”陈把总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他跳下岩石,走到一辆几乎被雪埋了半截的大车旁,对着周围或站或坐、瑟瑟发抖的士卒们吼道:“你们他娘的都是当兵的,当兵之后待遇怎么样?过得日子怎么样?这都是公爷给的!公爷现在在北边打仗,谁他娘的现在说缓一缓,就给老子回去,老子没你这号兄弟!”


    他喘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管子生疼:“是汉子的,都给我起来!清雪开路!人推马拉,就是用肩膀扛,用命顶,也得给我把这条路趟过去!想婆娘娃儿能堂堂正正回家见人的,就跟着我,走!”


    最后一个“走”字,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在狂风中显得有些破碎。


    短暂的沉默。


    一个年轻士卒抹了把脸上的雪,啐了一口,率先走到车辕旁,将粗大的绳索套在自己肩上,身体前倾,闷哼一声:“他娘的……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沉默地站起身,走到车旁,套上绳索,或抵住车轮。


    没有人再喊号子,只有粗重的喘息,在这条被冰雪封锁的死亡隘口上,一点点,一寸寸,向前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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