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有座桃花庵,不太灵验,一直没什么香火供奉。
淮娘把她的包裹埋在那棵老桃花树下,包裹里有她还未过期的路引。
她当时跟着江德昆的堂兄进京,为了安置这份行囊,她拜遍了城内的寺庙,美其名曰祈求素未谋面的准夫婿是一个脾气顶好的人。
实则她卖了江家堂兄给的见面礼,推了大半给桃花庵主持,叫她十日内除了自己不准放人进去。
其实最初淮娘只是想给自己一个退路。
现在,这个退路给了她反悔的机会。
她不想变成规矩礼法的提线木偶。她跑了。
再说,一个承诺实在虚无缥缈。
靠山山倒,靠水水枯,靠人人跑,干脆按照原来的,靠自己最好。
“走吧。”
淮娘把竹篮放在幼慈院内,悄声退回碎石小路,对尼姑道,“咱们回去吧。”
尼姑是弃婴出身,主持取名孙李,今年二十比淮娘大三岁,在庵里排第二,又叫二娘。
二娘抱臂而立,“我真是搞不懂你。”
淮娘笑了笑,岔开话题,“庵里一切如常吧?”
“都还好,只是前两日来了一个‘替身’,看穿着应该是大户人家。”
“替身”,专指代替小姐带发修行,化去她们命中劫难的侍女们。
“她一个好好的姑娘家,替人家千金吃斋念佛受苦,人家还把她丢到我们这个又穷又破的庵里。”
二娘毫无形象地翻了一个白眼,“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
两人沿着小路走着,忽而听见身后有孩童的惊呼声,“妈妈!有东西在咱们家门口!”
二娘与淮娘一同回头,却只见一堵灰蓬蓬的墙高耸,两人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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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兄护送拙荆入京,于我夫妻二人乃是大恩一件。他日堂兄高升离京,我必携妻想送。”江德昆躬身行礼。
官驿内,江家堂兄立于廊下,笑着拦住江德昆行礼的动作,“你我兄弟间何来这些规矩?”
他倒不信江德昆如他所说的“只是来询问娘子的喜好”,但不论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道谢还是其他什么,总之他得到他想要的消息了。
圣人急召他回京,乃是一桩好事。
江家堂兄笑意更深,“昆山与弟媳夫妻情深,倒是叫为兄好生艳羡。”
“堂兄此次高升,堂嫂和侄儿们在侧,又何必羡慕我与拙荆。”
江德昆余光瞥见马车边焦急等待的碧空,唇角仍旧噙着浅笑,“还望堂兄静候佳音。叨扰许久,堂兄勿怪。”
“昆山忙于朝政,为兄也不便多留。”显然他也看到碧空的神情了,“下回再来,为兄提前备下好茶,扫榻以待。”
江家堂兄一直将江德昆送上马车才离去,车厢内江德昆微露一抹疲态。
他揉着额角,“何事如此慌张?”
“陈公公来了。”
陈喜是上次来宣旨的御前太监。
江德昆动作停了,“嗯,那先回府吧。”
他阖着眼,忽又问了一句,“前些时日桐福苑送走的侍女现下在何处?”
“好像是桃花庵。”碧空不解,“公子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
“让人去东府告诉二小姐一声,就说她帮我一件事,我做主放了眷仪,以后也不会有人拿她身边人做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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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庵背靠城门,围墙破破烂烂,远不及高耸的城墙巍峨,也不及江德昆的宅子气派好看。
原本应该紧闭的寺院大门停了一辆马车,与江府如出一辙红梁绿帷的车厢前,悬了两盏未亮的灯笼,灯笼上隐约题了几个游龙画凤的字。
不过那几个字和昨日江家马车上写的字不同,淮娘认不出来,只要不是江家就行。
桃花庵的住持是一位中年人,名唤梁姑,“阿弥陀佛,施主里面请。”
“不是答应我不开门了?”淮娘随口问了声,“这是谁家的马车?”
“一位豪门世家的小姐来看望我寺的姑子,还望施主海涵,这位小姐是我寺的贵客。”
“来看她的‘替身’?”二娘嗤笑一声,“良心不安吗。”
“二娘。”梁姑喝住她,“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勿造口业。”
“姑娘也觉此事不妥么?”
一素衣女子款步而来,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
“施主。”
她侧身避开梁姑的礼节,低眉回礼,“住持折煞我了。”
淮娘上前半步,挡在二娘前面,“姑娘。”
二娘却直白应了一声,“是。”
梁姑怕她再造口业,也担心她得罪人,干脆拽了一把二娘,强行拉着她去内屋念经。
淮娘淡淡收回视线,“姑娘勿怪,二娘性子直。”
富家小姐一身浅色衣裙,柔柔道,“姑娘只说她性情直率,依我看,姑娘也是。”
“为何?”
“姑娘没有否认呐。”
她被二娘指着鼻子说“良心不安”,却没有生气。
淮娘能感受到她在对自己释放善意,索性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在想姑娘为何明知不妥,却非要送自己的侍女来做‘替身’?还有……”
“姑娘但说无妨。”
“既然做了决定送她过来,又为何还要过来看望?”淮娘话音刚落,这位富家小姐便笑起来,眉眼如画甚是好看。
“姑娘好生通透。”
她蹙着眉,语调依旧温柔似水,只是说到最后声音轻了些,“若说我也才知晓她在此处,姑娘可信?我来接她回家。”
“信。”
这会轮到她诧异了,“为何?”
淮娘摇头不愿多说,这感觉更像某种直觉,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是她的确能确定她的话出自真心。
“姑娘可愿与我结为好友?”
“不。”
淮娘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就算她现在对自己的前路依旧迷茫,但她不会留在京城。
在临走前结交一个京城的富家小姐没必要,她们之后应该不会再见。
“姑娘就当这只是一场奇遇吧。我很高兴能遇见你,但结交一事还是罢了,全留做晚年回味吧。”淮娘笑道。
淮娘披散的发丝飘动,她虚虚拢住,“起风了,姑娘可否帮我取一条红绸?”
庭院中央长着一株百年桃树,光秃秃的枝丫被庵里的小尼姑们系满了红色细带,风一吹,煞是好看。
“都是她人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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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好破坏,不若我借你一支簪子吧?”
眼瞧她真要动手,淮娘哭笑不得,忙让她等等,“那有一条是我系的。如今愿望已经实现,取了也无事。”
那还是第一次来的时候,一群小尼姑围着她喊姐姐,缠着她也挂一条祈愿。
淮娘无法,只得也挂了一条。
不过淮娘不会写字,是主持帮忙写了两个字,这事才算过去。
“好,我帮你取。”
桃花树枝丫繁茂,站在树下望天空,难免会怀疑这湛蓝的天是它撑起来的。
淮娘指了一枝树梢的红绸,不算特别高,但对淮娘来说需要踮着脚才能够到。
而她却能很轻易取下。
“给。”她余光瞥见布条上的字,笑容未变。
淮娘简单束好头发,“多谢。”
她目光落在树根处,那处土壤没有翻动过的痕迹,包裹应该还在里面。
廊边入口放了一柄小铲,一看就是梁姑放的,就是不知道梁姑如何知道她会在今日来取。
大概是这几天一直放在这吧。
已经走到这一步,实在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淮娘不在乎有人在侧,拿了小铲便去挖出自己的包裹。
富家小姐也蹲在淮娘旁边,全然不在乎裙边会被弄脏。
她眸光闪烁,“姑娘这是?”
“这是我从前放在这的,姑娘别误会。”
淮娘打开包裹,将那张路引攥在掌心,几两碎银细心装进荷包,“姑娘快去接她吧,我也该走了。”
“她已经在车上了。”她抿了抿唇,“姑娘这是要离京?”
“我来时街边乱哄哄的,听说是有家侍卫在寻人。乱中易出事,姑娘不若从后门走吧,安全些。”
淮娘愣了愣,她从小路来确实不知外界发生到何种地步,“多谢姑娘告知。”
她欲再说什么,却又在下一刻霎时噤声。
淮娘顺着她视线望去,回廊尽头站了一人。
束了玉冠的男人身着墨色衣裳,五官俊逸出尘,美中不足的是他眉宇间挥之不散的病气,更不妙的是这人淮娘认识。
正是她的夫婿,江德昆。
淮娘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了,看向身边的女子,“你……”
她清浅的眸子含着歉意,面上不复方才的轻快。她屈膝行礼,“江氏二女皎月,见过嫂嫂。”
不等淮娘反应,她莲步轻移至江德昆身后一步的位置,“大哥哥。”
安静侍立。
现下望着江氏兄妹,淮娘忽然明白那个总是双手合十,指尖轻触头颅低垂的眉心的尼姑为何会在回廊口放上一柄小铲。
那是提醒她快走。
梁姑、江皎月都隐晦传递了信息,但她都没有注意。
淮娘笑了笑,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抬眼看向他,他沉默着,安静站在廊边。
满树的红绸随风扬起,一条红绸被风吹动,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最后轻飘飘落进他摊开的掌心。
他垂眼瞧着,无悲无喜。
艳阳高照的天,他脸上依旧毫无血色。
淮娘忽然觉得他是一尊菩萨,还是一尊易碎的瓷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