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德昆,我把今天的穿戴都给幼慈院了。”
“嗯。我知道。”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那是你的东西,任你处置。”
就是因为知道他不会追究,所以淮娘才敢将珠翠金银都给幼慈院。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淮娘安下心来,明知自己走不掉了,却还是不死心,“你可以放我走吗?”
在看到江德昆的那刻,淮娘是诧异的,他反应的速度太快。她还没到桃花庵,他派来拖住她的人就已经到了。
可与此同时,看到他了就代表这件事在他心中不算大,或者说这件事没有被闹大。
他没有直接派人来绑她回去。
“抱歉。”他身形晃了晃,掩唇咳嗽。
江皎月伸手想要扶他,可见他缓缓摇头的样子又收回手,“皎月你先带眷仪回府。”
此话一出,原本沉默着降低存在感的千金小姐抬眼,望向淮娘的眼睛里一抹光华流转。
她低声道,“是。”
江皎月走后,江德昆站不住似地坐在廊下,几乎是半倚着檐柱。
他略带歉意地望向淮娘,“失礼了。”
淮娘没理会他这句话,转而仰头瞧着桃树枯枝出神。
他既然亲自来了,那就是他希望自己自愿回去,而不是被迫回去。
那就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她想要女户,这几乎是一种执念。
原想着堂堂正正用自己的名字做女户,现在想来只是一个名字罢了,只要是女户就够了。
只要是女户,淮娘便可以安慰自己没有辜负阿娘的期许。
“我可以向你提一个要求吗?可能有点过分,但只要你答应我,我就跟你回去,不跑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干枯的树枝。
“我还欠你一个心愿。”
他像是缓过劲了,起身一步一步朝淮娘走去。
“我说过只要你需要,只要我能做到。”
他看着她僵直的背影笑,“转过来说吧。时令过了,再怎么瞧也开不出桃花了。”
“……”
淮娘深吸一气,转身面对他。
恰在此时,庵中念晚经的钟磬敲响。
厚重悠长的钟声一声一声敲在心间。
四目相对。
那双苍渺悠远的眼眸闪着光。江德昆不着痕迹移开视线。
“我想要一份女户证明。”淮娘抿唇,“我们现在没法和离,用我的户籍应该办不了。”
江德昆沉默一阵,忽然开口,“同名同乡的人不在少数。”
淮娘猛地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他沉默就是拒绝了。
想了想又有些迟疑,“会不会太假了?”
“巧合罢了。”
.
庭院深深,淮娘伏在石桌上,枕着手臂睡着了。
重新系上红绳的右手握拳,好似那张崭新的证明还被她攥在掌心。
那日从桃花庵离开,江德昆并未直接带淮娘回府,而是先到官府办了女户证明。
一柱香还未燃尽,那张加急的证明便被恭敬交到淮娘手中。
梦境与现实截然不同,淮娘又梦到得知江家提亲的那天。
梦里的她呆呆看着县令不耐烦捏着那张已经办好的证明,有些不敢置信,多年以来的心愿终于达成,可她不敢伸手,生怕这一切都是她的幻想。
恍惚间自己又回到小时候,阿娘没死的时候。
天朗气清,阿娘坐在船头将小小的她高高举起,“我们乖乖呀来这世上一遭,不说以后开天辟地,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
阿爹站在船尾撑着篙,看吃水线。
提起篙时,水声咕噜,而后滴答滴答地掉着水珠。
阿娘就着水声摆弄小人儿,“就算不是顶天立地,我女儿也是一只有主见的飞鸟。才不会像她阿爹一样呆,你说是不是啊,乖乖?”
那时的小人儿生气起来像一只鼓鼓的河豚,但这些期许却埋进心间,等待发芽。
后来,阿娘死了。
穿孝的最后一日,她对阿爹说,“我要做女户。”
她爹睨她一眼,“你要不怕丢人就尽管去。”
“你还要不要?我说你年年来,现在给你办了又不拿。”县令表情愈发不耐。
“要!”她急了,伸手去拿。
小厮却突然来了,喊着大人,而后县令周身散发着慈悲好人的气质,全然不复原来的高高在上。
“你啊,江家来提亲了。”
“还要女户做甚呐,还是早些回家看看吧。”
他笑着,揉皱那张无足轻重的纸。
心脏像是被人拿刀狠狠扎进去,淮娘猛然睁眼。
倾身正给她披衣的江德昆动作微顿,后退半步,留出安全距离。
这场梦时间太久,淮娘就算睁眼了,还是觉得身体浸在梦里。
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来人通身温润如玉的气质如旧,淮娘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第一反应是闭眼。
待微涩的双眼缓和,淮娘才再次睁眼。
盛夏午后,树荫,光斑。
她坐起身,语气还有些黏糊,“你怎么来了?”
耳畔是窸窸窣窣的清风拂过繁密的绿叶声响,莫名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安逸。
江德昆轻笑,“是来与你商量一件事。”
他简单概括了需要去官驿拜访堂兄的事。
“好,什么时候去?”
不管是顺路捎上她,还是护送她回京,她于情于理都该说声谢谢。
“过段日子,这些时日堂兄怕是不得空。”见淮娘面露疑惑,他解释道,“晋封的旨意下来了。”
淮娘也跟着笑了声,“好事。”
浅色碎花缎松松披在她肩上,颊瓣有发丝压出的浅浅红痕。
江德昆望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嗯,好事。”
热浪好似闷烫了原先清凉的石桌,淮娘没忍住蜷起放在桌上的手指。
江德昆注意到她的微小举动,以为她不想再聊,“我挑好时间后再来告诉你。”
淮娘想了想,“让碧空来说一声就行。不用麻烦你跑一趟,你还要处理公务。”
江德昆身体不好,圣人特赐居家办公。
这个消息还是淮娘前几日和桃红绿柳她们聊天才知道的。
说来好笑,那日从桃花庵回来,除了状况之外的金想,礼园两大侍女都红着眼生闷气。
淮娘这几日都在哄她们,桃红那日没跟着她,担惊受怕都少些,已经被她哄好了。
绿柳是被她支走的,虽然没有被追责,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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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吓得不轻。直到现在,一提这事气得直哭。
淮娘也很是头疼。
那日的侍从多少都被江德昆轻拿轻放,但也是罚了钱。淮娘知道后,暗地里自掏腰包将钱都补上了。
江德昆颔首,“我先走了。”
“慢走。”
淮娘起身相送。
倒不是为了什么夫妻相敬如宾的佳话,而是淮娘开始试着接纳江德昆。
.
方过晚膳,江皎月踏月而来。
她戴着兜帽,只身一人提着灯,等在院外。
淮娘倚着院门抱臂,“姑娘一个人就来了,也不说带点人。”
“看来嫂嫂还在生我的气呢。”她貌好,一张脸娴静如娇花照水,俏生生的。
望着她,淮娘实在生不起气来。
再说,江皎月也不是全然听江德昆的话,她也是心软,暗戳戳提醒自己。
说句不讨喜的话,她连江德昆这个主谋都能接纳,一个从犯又有什么不能接纳呢?
只是接纳理解,不代表淮娘不介意。
她以为与面前这个人的相遇是奇妙而梦幻的,萍水相逢的一次奇遇。
却不想是早就被安排好的。
“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淮娘缓和了戏谑的神情,正色道,“我等你好久了。进房里聊吧。”
直到二人坐定,江皎月摘下宽大兜帽,“我那日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知道。”
淮娘问,“所以今日是以友人的身份来拜访我吗?”
“是也不是。”江皎月看出淮娘没生气,着实松了一口气。
“作为友人,自是来拜访。但若说作为背叛者,上门负荆请罪也可。”她唤了称呼,“全看你是怎么想的。”
“说不上背叛,你毕竟是江德昆的小妹,帮自己阿兄罢了。”
江皎月唔了一声,“我倒是忘了这件事。”
“什么?”
这下淮娘不解了。
“你想知道眷仪为何会到桃花庵去吗?哦,就是我那日去接的侍女。”
结合她那时说的不知情,淮娘问:“有人为难你?”
“倒也算不上。”少女笑了笑,一派落寞的样子,“只是要逼我服软。”
还记得发现眷仪不见时,东府的老管家赵全正好上山求见。
她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这是父亲的下马威。
她冷眼瞧着他揖全礼,“父亲要说什么?”
“吾儿命格非富即贵,何来妨夫一说,只叫你院中丫头代你吃斋念佛便是,何苦耽误大好前程。”
那封家书是这样写的。
用她抗拒的借口逼她不得不回来。
她气得手抖,却仍抱了一丝希望,可能是她不愿相信曾经让她骑在脖子上,逗她开心的父亲会对她如此狠心。
父女僵持着,她对兄长成婚视若罔闻,甚至祭祖也不曾回去,祖母也隐晦劝她服软,她没听。
直到赵全再次登门,他只说了一句,“眷仪还等着二小姐接她回去。”
她于是回到阔别三年的家,跪在大堂眼睁睁看着太阳落山,侍女进来剪烛芯,大堂终于又亮起来。
彭圆英身边的大丫头却娥姑娘也来劝她。
她没理会。
戌时三刻,她终于逼得她的父亲必须来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