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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一日

作者:钱潮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身上,有好多好多的怨气。”小鱼皱了皱鼻子,像是嗅到什么极讨厌的味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就像……好多小虫子,密密麻麻地趴在他身上,一动就齐刷刷跟着颤,看着就难受。”


    怨气?


    初一心中微动,再度凝目细察,依他所修道法,只能看见昭示阴司过境的死煞气息,除此之外,并无异状。


    他自幼在终南山修行,识鬼魅,辨妖邪,看的是气运流转,辨的是阴阳五行,从未听闻有人能看见怨气,更遑论将其形容为“虫”。


    “你看得见怨气?”初一追问道。


    “是何种怨气?”


    “我不知道呀。”小鱼被他问得一头雾水。


    这要怎么说明白呀!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就像水之于鱼,是与生俱来不言自明的感知。


    她蹙起眉尖,很认真地想了想,“就是……就是那种,很不高兴,很委屈,很想咬他一口的感觉!就像以前在河里,有一条很坏的大黑鱼,总抢我们小鱼的食,我们打不过它,就只好在旁边瞪着它,心里就盼着它哪天被水草缠住身!对,就是那种感觉!”


    她越说越来劲,握紧拳头,顺势挥了挥:“就是那种东西趴在他身上,黏得很!”


    初一听着她这番牛头不对马嘴的解释陷入沉思。


    他明白了,他所见的,是天地法则,是阴阳纲常,是来自冥府的判决。


    而小鱼所见的,或许是更本源的东西,这些怨念,道法或许不录,阴司或许不查,但它们就像毒素,一点一滴地侵蚀着生者的气运。


    这个李和子,阴煞罩顶,阳火已衰,又逢怨念缠身,当真是死路一条。


    初一心中有了计较,但见小鱼还一脸纠结如何形容“怨气”。


    “好了,不想了。”他温声道,“别人的事,与我们无关。我们去买桂花糕。”


    “对哦!桂花糕!”小鱼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方才那点不快立刻烟消云散,拉着初一的袖子,兴高采烈地往“王二记”的铺子跑去。


    “王二记、王二记,千万别卖光了呀!”


    初一望着她轻快身影,轻轻一笑,快步跟上。


    李和子抱着死狗,疯了一般狂奔在街头,只觉有一股森冷之意紧贴着后背,什么东西贴着他的影子寸步不离,惶然恐惧透骨而入,仿佛有只无形之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肺,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横冲直撞地闯过人流熙攘的街市,跌跌撞撞掀翻了挑担的小贩,惹来一片怒骂喧嚷,又撞过门口高挂彩幡的酒楼,沾满酱汁的袖角引来路人退而避之,最后他一头扎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巷子很窄,高高的院墙将天光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白练。


    他扶着墙,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浑然不觉怀里的狗滑落在地。


    尸体摔在青石上发出沉闷一声。


    竟被那臭东西的几句哭嚎给唬住了?


    不过是一条狗,往日宰杀的不计其数,吃得也不少,何曾有过这般心慌,连铜钱都全数抛了出去!


    晦气!


    李和子咬牙暗骂,越想越是恼火,心口更是堵得慌,什么事脱离了他的掌控。


    就在他撑着膝盖,试图喘匀这口气时,巷子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人。


    二人皆着一袭深紫圆领袍衫,衣料如夜沉墨,不染尘灰,不动风形。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巷子里的人。


    原本的湿热气息不知何时尽数退散,李和子全身寒毛倒竖,脚下如踩虚空,喉中未吐进的呼吸也被什么生生堵住。


    他僵硬的转过身,见到巷口的两人,一股冷意自脚踝蹿上脊背一路窜至天灵盖。


    平日里横行乡里,骂天骂地,从无所惧,可此时此刻他双膝微颤手脚发软,连骂一句的胆气都提不起来。


    一名紫衣人自宽袖中缓缓取出一卷纸色陈旧边角微卷的黄麻纸牒文,他双手平举,托纸而立,唇齿开合,嗓音毫无起伏:


    “清河镇人氏,李和子。


    自成年以来,捕杀猫犬,数以千计。


    冤魂结怨,连名状告。


    冥司查验属实,今判:减尔阳寿三十载。


    今寿数已尽,即刻勾魂,押赴黄泉。”


    李和子脑中“嗡”的一声,瞬间炸成一片空白。


    方才那股没来由的恐惧,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顾不上膝盖钻心地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到二人面前,拼命磕头。


    “上差饶命!二位上差饶命啊!”李和子哭喊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二位上差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生路吧!”


    李和子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试图抓住那名紫衣人的袍角,谁知手一探竟径直穿了过去。


    空空如也!


    他抓住的只是一缕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


    李和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他难以置信地又抓了一把,依旧扑了个空。


    紫袍人的袍角清晰在前,他看得见摸不着。


    他们不存在于这个世间!


    这真的不是人!


    来抓他的不是人!


    这个念头,好似一道闪电,直直劈入了他的大脑。


    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鬼……鬼神!阴官饶命啊!”


    李和子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哀号着,声泪俱下。


    那名执牒的紫衣人垂眸望他,神情冷淡:“冥府判决,岂容更改。时辰已至,上路罢。”


    “不,不,不!”


    李和子猛地惊醒,拼命磕头,额角很快渗出血迹。


    他哭得声嘶力竭,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阴官听我说!小的……小的也是被逼无奈!若非家贫如洗,怎会干这等……下三滥的勾当?”


    “老娘年老体弱,孩儿嗷嗷待哺……那猫犬之肉,在市井中最贱不过……小的只是想让家中沾点荤腥……”


    听到这番话,那另一名高个子紫衣人终于开口,他嘴角冷冷一牵,讥讽道:


    “你顾口腹温饱,以猫犬为贱物。


    可你可曾想过?


    那被你杀的猫犬于你低贱,难道于其主人不是心肝宝贝?


    杀它者为恶,食之者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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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每说一字,都带着印力,扎在李和子心头。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李和子见求饶无用,心中更是绝望,突然一阵福至心灵,指着巷子深处,声嘶力竭地喊道,“阴官!巷子那头……那就是小的的家!求求二位大人行个方便,让小的回去看一眼!只一句话,只一句交代……小的死也瞑目了!”


    紫衣人低垂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与执牒者对视片刻。


    执牒者沉声道:“谅你也逃不出这清河镇。带路罢。”


    李和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爬起身,踉跄着带他们往巷子深处走去。


    “让你不要多说话,你看又惹得这出!”


    “我这不是气不过嘛。再说了你不也答应去他家?”


    “你反倒责怪起我来了?”


    “我可没有。”


    执牒的紫衣人小声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他,眯着眼细细打量着不敢靠近他们的李和子。


    倒是一个精明的人,但这是上面人交待下来的事情,他可不能搞砸了。


    李和子在一处低矮破败的院门前停下,院子逼仄,石墙潮湿斑驳,两边的瓦片倾斜不齐,几株野草从缝隙中生出,瑟瑟摇曳。


    他冲二人笑笑:“大人,这就是我家。”他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药渣的苦味直扑鼻腔。


    家里安静,只有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苍老的咳嗽声。


    李和子踉跄着进了里屋,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的老妇人。


    他连忙端起桌上一碗早已冷透的药,跪到床边,将药盏凑近老妇的嘴边,低声唤道:“娘……喝药……”


    老妇人双眼半阖,迷迷糊糊地咽了两口,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发出声音,又沉沉昏睡过去。


    李和子将药碗轻轻搁下,一转身就撇见墙角的小凳上放着一个用木头削成的小老虎。


    那是他前几日用废木头给女儿削的玩意儿,刻痕粗浅,可就是这么一个小东西女儿却宝贝得很,连睡觉都不愿撒手。


    他走过去,拿起这只小老虎,粗糙的手指在刻痕上来回摩挲,直到指腹传来的毛刺感,才让他从恍惚中惊醒。


    两个紫衣人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做着这一切。


    “看够了吗?”高个子紫衣人催促道。


    李和子浑身一抖,猛地转过身来,手中紧紧攥着木老虎。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哭声里带上了真切的悲怆:“求二位阴官可怜可怜,我上有八十老母,常年卧病在床,下有三岁孩儿,嗷嗷待哺!全家就指望我一个人活着。我若被带走了,他们……他们可怎么活啊!”


    两个紫衣人听着他的哭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伏地叩首,声音哽咽,“大人,求你们看在这一家老小的份上,就宽限几日,让小的安排好家中之事,两位阴官看看可行?”


    屋中沉寂良久。


    半晌,执牒者望向同伴,眼底终于浮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他轻轻叹息一声。


    原本跪地俯首涕泗横流的李和子听到这声叹气,瞬间捕捉到了一丝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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