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小鱼献上忠心》
1. 第一日
深夜,森林,树影在风中剧烈摇晃。
一个黑影贴着山壁在灌木丛中疯狂地逃窜。
“小鱼,它在那里。”清冷的声音从高耸的树冠上响起。
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道轻盈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另一侧的树枝上俯冲而下,精准地预判黑影的走位。
“初一,那里!”身影落地站定,冲着上面喊道,“别让它跑了!”
黑影敏锐地察觉到头顶的人,狼狈地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躯体,狡猾地钻进隐蔽的石缝里。
风在耳边疯狂地呼啸。
四只爪子深深地抠进湿润的泥土里,强壮的肌肉在顺滑的皮毛下剧烈地伸缩。
这种肆意毫无顾忌的奔跑,简直太舒服了!
不用繁琐的衣冠,不用虚伪地拱手作揖,只要跑就行了,他兴奋地从喉咙里畅快地挤出一个野性的声音。
前方黑暗中突兀地出现两个人影,他们手里拿着粗大的木棍和结实的麻绳,默契地左右包抄。
他停住脚步,警惕地弓起脊背,本能地龇出锋利的獠牙,一个阴暗痛快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滋生。
咬死他们。
如果他现在扑上去,用力地咬断他们的喉咙,他根本不用害怕被官府抓去砍头。
因为他现在是个畜生!畜生杀人,那是理所当然的野性。不论他干了什么血腥极恶毒的事情,反正最后都是一句“都是畜生干的”!
上!
他凶狠地后脚蹬地,腾空而起,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其中一个人的脖子狠狠咬去。
想法是如此贪婪,身体却是极其生疏,他不习惯这具畜生的骨骼,半空中错误的扭腰动作,让这一咬可笑地咬在一团空气上。
“啪!”一计沉重的闷棍砸在后背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击碎他狂妄的杀意,他惊恐地呜咽一声,狼狈落地疯狂地转身就逃。
来不及了。
“结。”男声再次响起。
嗡——
半空中,金光罡气编织成的一张罗网当头罩下。
“砰!”
黑影惨烈地撞在金光上,发出痛疼的怒骂。
嗖——
粗糙坚韧的麻绳从半空中落下,精准地套住他的脖子。
肺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他开始疯狂地挣扎,他想大声地告诉他们:我是人!我不是狗!放开我!
可是他绝望地发现,他拼命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只有凄厉的狗叫。
火把凑过来,摇曳的火光中,一张生满络腮胡的大汉的脸清晰地放大在他的瞳孔里。
少女轻巧地落在罗网边缘,满意地拍拍手上的灰尘,她抬起头,冲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道士灿烂一笑:“不错呀,初一!得亏没让没让这黄鼬精跑了!”
大汉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这狗不错。”
他高高地举起铁叉子,带着月光毫不犹豫地扎了下来!
“啊——呼!”
李和子凄厉地惨叫一声,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来。
粘腻的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衣,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颤抖着手,惊恐摸着脖子。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是人的手!是人的脖子!
他虚脱地瘫软在凌乱的被褥里,艰难地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原来只是一个荒诞的噩梦。
“咚,咚,咚。”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来。
李和子烦躁地披上一件单薄的外衣,趿拉着破旧的布鞋走向院门。
“谁啊!大半夜的催命啊!”
木门被他不耐烦地拉开。
门外,一盏昏黄的灯笼幽暗地挑在半空。
借着灯光,李和子不耐烦的目光落在门外满是络腮胡的脸上。
刚刚才退下去的冷汗,瞬间爬满了李和子的脊背,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布,发不出一丝声音。
“李老板。”
络腮胡大汉甩甩脸上的雨水,讨好地搓搓手,脸上堆起一个谄媚的笑,“今日进山,打到了上好的新肉,极其新鲜。”
大汉压低声音,神秘地指指身后鼓鼓囊囊的麻袋,“可要?”
李和子看着这张脸,僵硬地点点头。
“好嘞!”络腮胡大汉得了准信,满意地笑开了,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今日一早,准时给您处理好!”
“到时候你只管来摊子上取肉就行!”
大汉说完话,看着李和子被打扰好觉一脸发懵的模样,自觉地提着昏黄的灯笼轻快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秋雨连绵,雨水顺着山神庙残破的青瓦砸在石阶上,不知何处飞来的鸟雀落在檐下叽叽喳喳。
小鱼含糊咕哝一声,袖子胡乱往脸上一蒙,翻过身子。
檐外鸟鸣忽而一寂,随即一阵扑翅声乱作。
初一默默收回手,顺手往火堆里添了把柴。
鸟声越飞越远,散入雨声之中,四下重归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庙外天色大亮。
将醒未醒之际,小鱼本能地一摆尾,想借着水力浮身而起,可那应当灵巧应声的尾鳍,此刻毫无动静。
包裹着她的,并非子母河温凉澄澈的水流,反倒是种干燥微涩还带点细细扎人的东西。
丝丝缕缕,缠缠绵绵。
像是布料。
平日里她最爱悄悄游去子母河的浅滩,那儿总有许多漂亮的姑娘在浣纱,她们的裙裾在水里轻漾,她有时会摆着尾巴溜过去,用冰凉滑腻的身体去蹭那些衣料。
小鱼嗖地一下睁开眼,昏暗的庙宇,几尊神像破败残缺露出灰黄泥胎,一眼望去,倒像半边烂掉的皮肉,瘆人得很。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瞧见一身杏红色襦裙,她伸出手,看着眼前几根纤白细长之物。
这是她的手?
她不信邪似地顺着脸颊一路摸下,划过圆肩,掠过凹腰,最终在两条笔直修长的腿上停了下来。
成了!
她竟然真成了?!
那枚从毛脸和尚手里抢来的仙果,竟真的管用?
她!
东海龙宫三太子的小姨子的表姐的邻居——一条平平无奇的锦鲤!居然,真的,化,形,了!
她欢喜地站起身子,待回过神时,她居然绕着神像跑了一圈。
小鱼站住脚,轻轻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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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口气,怔在原地摸了摸腿,她本是一尾游鱼,在水中自是进退自如灵动非凡,本以为这一身两脚初次上阵恐怕免不了要在地上滚他个七八回才能勉强摸出点行走的门道来,没有想到步伐轻快行止稳妥,宛如水中游弋般步步生风,哪有半分初化之妖的生涩模样?说是她从未用过这双腿,旁人怕也难以相信。
片刻的茫然之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自心底缓缓漫起,一路溢上喉头。
她就说嘛,她怎么可能是普通的鱼!
能在万千族类中一跃而起夺下那枚仙果的鱼,岂是寻常锦鲤可为?
那是天命眷顾、实力加身、气运护体!
如今看来,她不止是被上天选中的“天选之鱼”,更是万中无一的修炼奇才!
世间精怪初化,能站稳脚跟已算不易,而她,小鱼!落地即能行走如飞,无师自通!
这是什么?天赋!
天!赋!异!禀!
至今未闻有妖初化便能举步如人,她竟做到了。此事若传回子母河,定要叫水族惊得鱼眼都掉出来。若再传进山川湖海妖妖精精的耳里,她小鱼岂不是也能登上“妖界年鉴”,成个榜样典范?
一念至此,她心头得意盈满,又忍不住昂首挺胸,叉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庙里一圈圈漾开,撞在斑驳的墙壁与半塌的梁柱间,再看那些神像倒也和蔼可亲了许些。
正当她快被自己这“顶天立地第一步”笑晕过去时,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庙门处淡淡飘来。
“笑完了吗?”
小鱼笑声一滞,整条鱼如同被无形手指轻轻一戳,顿时从腰间绷到鱼鳞根。
她连忙回过头,只见庙门前不知何时立着个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目清朗,一身素衣,他手执一柄木勺,眼神澄澈平静。
他的神情虽是淡淡的,却在看向她时竟有种在看“不太聪明的东西”的错觉。
小鱼赶忙收起笑,学着曾在河底世界见识过人间高人的模样,清清嗓子挺直腰背,稳稳走上前去。微扬下巴,语气从容:“凡人,你可知,你眼前站着的是谁?”
初一抬了抬眼皮,视线在她脸上和身上轻轻一扫,认真地点点头。
“知道,”他淡淡道,“一个天赋异禀、刚学会走路就差点撞到神台的小精怪。”
小鱼:“……”
这等糗事还被看到了!
方才鼓起来的气势,被人一指轻戳,噗地瘪下去,连带着她刚起的小骄傲也在空气里破了泡儿。
小鱼“哼”了一声。
奇才历来孤独,凡人不解,亦属常事。
她重整精神,语声一扬:“你是谁?”
“我叫初一,是个道士。”
小鱼也学着他的样子,上下看了他一圈。
原来是个道士,倒像画本子里那种感觉。
她问道:“这是哪里?”
初一神色莫辨地盯着她一瞬,随即移开视线道:“清河镇外的小禾村。”
这地方她知道,是子母河下游,定是她化形时顺水漂到了这儿。
她又问:“那你怎会在此?”
初一道:“我一直在这里。”
2. 第一日
这话一出口,小鱼立马噎住。
这里是他的地盘?
那她……
莫非……是她化形时,不小心占了他的地盘?
这可是万万不行!
她尚在河底时,鱼族里的鱼婆婆曾屡屡告诫她们这群小鱼,凡妖化形,必需修德,这都是几百年前那位成功化形的锦鲤前辈游历人间回来后教导鱼族的道理,说做人要讲理行事讲德。
如今这般,不问自取,硬生生化在别人眼皮底下强占他处,便是无德!
细看小道士的眼神确实带着丝丝缕缕的怨气,小鱼越想越心虚,忍不住挠了挠额角。
她抬起眼皮悄悄打量面前这位小道士,看着倒也不像是凶巴巴不好相处的人……
鱼婆婆啊鱼婆婆,您说这刚上岸的第一天就撞见这么个难题,该如何是好?
小鱼在心底止不住地哀叹。
她正要好好解释几句,安抚眼前这位道士,替自己占地一事分说一番,谁知腹中竟极不争气地“咕噜”一响,声音突兀,小鱼尴尬地拍拍肚子,抬头冲初一讪讪一笑。
恰在此时一缕淡淡的米粥香气被山风携着,沿着庙门缝隙间幽幽渗入。
香气蹿得太快,瞬间没入鼻腔,直直钻进嗓子眼,勾得人喉头不自觉地微微一动。
小鱼鼻尖轻轻一耸,微微咽了口口水。
初一看着她,什么也没说,手腕一转,将木勺往她面前递来,淡声道:“出来吃饭。”
吃饭?!
小鱼怔了怔。
他这是不怪她了?
占地之事也不追究了?
还、还请她吃饭?
那他人还怪好哩!
小鱼咧嘴开心一笑,当即循着香气迈着轻快的步子随他踏出庙门。
秋雨初歇,天色如洗,天空一片明净。
庙外是个小院,院内清净,石阶间蓄着浅浅积水,廊外几丛野菊犹带雨珠,颤颤巍巍垂首。
院中央燃着一簇不大的篝火,火苗在湿润空气中跳跃着,映得地上亮晶晶一片。
初一蹲在火前,手持一柄大木勺,不紧不慢地搅动一只小陶罐。
罐中“咕嘟”作响,白汽一缕缕地往上冒,香气也随之愈发浓烈。
小鱼双手捧过初一递到面前的粥,凑近深深一嗅,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香!”
一股温热的米甜气暖融融地直冲鼻尖,她差点没忍住流下口水。
这小道士虽然嘴巴有点毒,但人倒还不错,做事也颇为妥帖,小鱼干脆盘腿坐下,捧着粥,打量眼前的初一。
如今她化形有成,正该找个凡人来见证她日后的辉煌,眼前这小道士虽为清瘦,但看着根骨清奇,也是可以做她的第一个追随者。
她放下碗,微微一笑:“初一,我瞧你颇有仙缘,又是第一个遇见我这位奇才之人。”
“这样吧,以后你就跟着我,待我名扬四海,你就——”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小鱼一时词穷。
“我就能得成大道?”初一顺口接上。
“咦?”小鱼茫然地眨眨眼。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我算的。”初一神色如常,语气平平,“我还算到,你要是再不快些,我们就赶不上镇上王二记的桂花糕了。”
“桂花糕?!”小鱼瞪大了双眼。
当她还是条鱼的时候,常在子母河的浅滩边看浣纱的姑娘在河边歇脚,她们会揭开一个个精致小食盒,雪白指尖轻巧地拈出一块金黄小点心,方方正正,边角规整。
她们说,那是镇上最有名的“王二记”桂花糕,入口即化,香甜可口,吃过一次便难以忘怀。
阳光斜洒,糕面上的桂花瓣细细密密,隐隐泛出一层暖金光,微风吹来,香气随着空气一圈圈荡开,直直地往水面卷去。
她躲在水草间,探出头瞪大眼,眼巴巴地盯着。
姑娘们笑着咬下一口,点心落入唇齿之间,香气随呼吸漾开,经常馋得她不停吐泡泡,心里恨不得跃上岸,把那一盒全都叼回水里藏起来,慢慢吃个十天半月。
霎时间什么奇才之路、宏图大业,皆被抛至九霄云外。
“我要吃桂花糕!”
初一抬眼扫了她一眼,神色示意她先把碗中粥喝完。
“吃完就去买?”她立即追问,目光灼灼。
望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他轻轻点点头。
小鱼眉开眼笑,当即仰起脖子就要像江湖豪客般一饮而尽。
初一连忙伸指虚虚一拦:“小心烫,吹吹再喝。”
小鱼疑狐地捧着碗,低头对着碗口轻轻吹气,试探着少少舀一口送入口中。
米粒熬得极烂,入口即化,香甜浓稠,顺着舌尖滑下喉咙。
最妙的是,粥里还藏了几缕极细极嫩的肉丝,滋味鲜得过分,像是有条柔软的线在舌面轻轻绕了一圈,直绕得她脑后生风、心花怒放。
“唔!好喝!”她惊喜地喊道,“这是什么粥?怎这般鲜美?”
初一垂眸望着碗中自己微动的倒影,平静地回答:“鱼脍粥。”
“……”
小鱼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根细弦应声崩断,脸色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口中的粥顿时失了滋味。
她缓缓低下头,看看自己白净的手指,又摸摸自己温热的脸颊。
鱼……脍……粥?
鱼肉熬出来的粥?
她一条锦鲤修成的精,化形头一日的第一餐,竟吃了自己的同族?!
顷刻间,无数同族在水中自在游弋的画面涌现眼前,其间还夹着一尾笨拙稚气、与她幼时一般无二的小鱼,泪眼汪汪地问:“小鱼小鱼,你为何要吃我呀?”
需要顿时觉得五雷轰顶,魂飞九天之外。
初一看着她面色骤变神魂出窍的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轻咳一声,打破她的胡思乱想。
“骗你的。是鸡丝粥。”
小鱼猛地回神,眼睛一眯,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满脸写着两个字:不信!
“昨天路过山下吴大婶家,她家的鸡总被一只黄鼬精偷。我便帮她把那小妖捉了送去山神台思过。大婶感激,送了我一只肥鸡。”初一解释道。
“捉妖?”小鱼抓住了关键,心里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后缩缩,抱着碗,警惕地注视他,“你……你还捉妖?”
“嗯。”初一坦然承认,“不过你放心,我只收作恶的妖。像你这种……”
他上下打量了她几下,“这种刚化形的精怪,想必应该还未曾作恶。”
小鱼这才松了口气,突如其来的紧绷慢慢懈下来,连连点头附和,心中暗道这个小道士还算明事理。
随即,她又忍不住觉得这个小道士能捉妖似乎有点厉害。
她捧着碗继续吃,鸡肉的香气与米粒的软糯交织,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温热将她从魂飞九天拉回人间。
不多时,一整碗粥见了底,连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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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沾着的米脂,她也用勺子仔细刮干净,最后意犹未尽地暗道一声好手艺。
初一神色如常接过空碗,带着碗勺一一洗净,又用布角拭干,一切收拾妥才停下。
小鱼蹦跳着随他重返庙内,直至此时,她才留意到这庙宇虽梁木斑驳、墙泥龟裂,但处处都收拾得洁净妥帖。
靠墙的两边,各铺着一张厚厚的草床,刻意拉开了距离,中间隔着足有三丈远。
那草并非寻常野草,而是秋收后特选的禾秆,晒得极干,带日晒温暖的香气,禾秆码得齐整方正,宛如两块厚实豆腐。
她睡过的那张草床被她翻腾得乱七八糟,枕头歪着,而另一张却仍维持着方正模样,草面平整,中间窝下一个浅浅的人形痕迹,床边整整齐齐搁着一只半旧的行囊。
初一走至草铺前,蹲下身,将洗净的锅碗一一收入行囊,随后他动作一顿,迅速地将一个油纸小包塞入行囊底部,动作快极几不可察。
小鱼对此浑然未觉,满心满眼都是镇上的桂花糕。
她站在门口扬声催促:“初一道士,还磨蹭什么!我方才算了,你若再迟片刻,王二记的桂花糕可就要没啦!”
说罢,她大步流星地走出,脑中早已浮现出桂花糕体软糯香甜入口即融的美好画面,口水险些又要冲出防线。
然而走出几步后,未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她好奇地回头才发现初一非但没动,反倒坐定在原地。
只见他不急不缓地从行囊中取出一本厚册置于膝上,又拈起一支竹管,轻轻拧开,一端滑出墨锭,另一端露出一支笔锋细锐的狼毫小笔。
接着他取出一方小小石砚,从水囊倒出几滴清水,稳稳地研起墨来。墨香清冷,慢慢在庙中浮散开去,缠在风里,黏在木梁之间。
“哎呀你怎么还在磨墨!”小鱼急得在门口跺脚,尾音一拐一拐地飘出来,“等你写完字,我的桂花糕都要成别人肚里的香气啦!”
初一神色不动,温温静静,等墨色研得浓如夜色,他才提笔蘸足,俯身在册子空页上落下几行字。
他字迹清隽疏朗,笔锋流转间自有一股克制的力道。
小鱼不识字,只见一排排墨痕在纸上舒展开来,细长曲折、浓淡有致,活脱脱像一群小黑虫在纸上慢慢排队走路。
她捺不住好奇,眸子亮晶晶地凑了过来,脑袋从初一肩头探出,一双眼直直黏在纸页上不肯移开。
初一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写什么呢?神神秘秘的,还不让看!”她撇嘴嘀咕,又自己接了句,“该不会是记录本奇才的英姿神采吧?”
初一笔下未停,语气平淡:“不过是些琐事杂记。道家修行,日常功课罢了。”
小鱼眯起眼盯着那册子,眼珠骨碌碌转个不停。
她虽不识字,但她分明瞧出初一神情中的防备,心下好奇更如猫爪挠心。
她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他的袖角,一点一点往他身侧挤过去,鼻尖几乎要触到纸页上未干的墨痕。
袖子被拽了拽,身侧也跟着一沉,初一低叹一声,将笔尖轻轻一抹,当着她的面写下一行工整的小字:
上贞二十一年,秋,九月十四。
第六十回初见。
其性依然,其言如故。
晨起索食,言及化形之喜,自诩天赋异禀。
粥以鸡丝,戏言鱼脍,其惊惶之态,甚趣。
今又言及桂花糕,馋态可掬。
是为记。
3. 第一日
“什么道家功课嘛,神神秘秘的。”见初一不回答,她撇撇嘴,又问道,“喂,你到底是哪座山上下来的?下山做什么?”
“我自终南山。师命在身,下山修行,行善事结善缘。”
小鱼眨了眨眼,脑中冒出终南山的传闻。
记得以前还在河底的时候,她就隐约听说过,终南山那可是凡人中最有名的道门之一,据说那里的弟子,成年之前不得离山,待及冠礼,方可下山历练,涉尽尘世冷暖,勘破红尘万象,方有资格归山再修。
不过片刻,初一缓缓收笔,轻吹纸面,待墨迹干透才将册页与笔墨一并收入行囊。
“功课做完啦?”
小鱼立刻蹭上前来,见他当真收拾妥当,顿时眼睛一亮:“这下可以去买桂花糕了?”
初一忽而止住动作,转过头,就看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眸亮如星。
他望着这双眼睛,那句“你为何跟着我?”不知不觉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微微一怔,看她愣住的模样,心底那丝说不清的躁动非但没能平复,反而推着他缓缓补了一句:“你我萍水相逢,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他就这样望着她,目光安静澄澈。
这句话问得奇怪,像是质问,又像自问。
他也说不上来,为何在这一刻,他偏要问出这句话。
或许是想从她那里,听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稍稍安稳的答案。
雨后天光透过窗棂照入庙内,光线穿过梁柱间的浮尘,在空气中缓缓流转,几缕细细微尘悬在光束中翻飞,犹如织锦中不经意晃动的金丝。
一阵清爽的秋风穿堂而过,给寂静的山神庙带来丝丝缕缕的秋菊香。
小鱼站在那片光里,直直迎上他的目光,脆声反驳:“你不是亲口说,在此地是为预结善缘吗?那怎的了?”
她挺起胸膛,神色自若,语气理直气壮,“我看呀,我就是你那桩善缘,你的机缘!”
她也不知这念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自打第一眼瞧见初一,便笃定他不是坏人,心里也没由来地觉得安稳。
“再说了,本奇才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你不是坏人!你嘛,顶多就是个有点小气、爱磨蹭的跟班道童!”
她可是妖欸!
堂堂的锦鲤精,怎会怕一个凡人?
若是怕了才真是丢尽了妖族的脸!
小鱼顿了顿,又背着手,绕着初一慢吞吞地走了一圈。
“我看你根骨还成,为人也算勤快,会做饭、会铺床、还会写字。”
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定下来,“这样吧,往后你就跟着我,待我名扬四海,我便收你做开山大弟子,如何?”
初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认真地思索片刻后微微摇头。
“不成。”
“为何不成?”小鱼的好意被拒,当即蹙眉,语气不悦。
“我已有师父,道家规矩,一生一师,不可更改。”
小鱼的好意被这死板的规矩拂了,心里老大不痛快。
她哼了一声,改口道:“不收就不收,我又不是非收你不可。”
“我也晓得道上规矩的。既然你已有师父,那我不收你为徒。以后我罩着你,总行了吧!总之以后你跟着我,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本奇才的名号!”
初一静静望着她半晌,少女气鼓鼓的神色还未全消,仿佛方才受了天大的委屈,偏偏又硬撑着一脸正气要护他周全。
檐外鸟雀不知何时又悄然飞回,三五成群地落在院中,叽叽喳喳地喧闹着,格外聒噪。
忽地远处几声清越鸟鸣遥遥传来,院中雀鸟霎时振翅而起,纷纷随声飞去,转眼间只余零星几只仍栖在庭树梢头,悠闲地梳理羽毛,四下里顿时清静了许多。
唇角微动,他终于没能绷住,垂眼轻轻笑了一声,笑意自眼底漾起,一圈圈荡开,末了竟成了久违的朗笑。
他原以为自己还能冷几日,未曾想,仅凭她寥寥几句,就叫他彻底松了气。
这是小鱼醒来后头一回见他这样,先前他始终神情清冷,此刻一笑如云破月来、雪融春至,说不出的清朗照人。
“好。”他笑着应下,将行囊重新系好,站起身行了个谢礼,“那往后,便有劳你罩着了。”
“好说好说!”小鱼被这美色晃了眼,糟糕的情绪一扫而空,“初一,我们这就启程,去买桂花糕!”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山去。
昨夜一场秋雨,将山路泡得泥泞松软,踩上去软趴趴地,时不时还会粘住鞋底,发出“叽叽嘎嘎”的响声。
初一始终走在前头,遇上湿滑处,便回身伸手拉她一把。
山路几番折转,林影渐远,石阶也换作了黄土,走出山脚,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夯实的官道横贯而过。
路不算宽,雨水冲刷后裸出道道裂纹,更显出几分萧索,路两边是收完庄稼的田地,光秃秃的,一直伸到远处灰蒙蒙的山根下,偶尔有几棵叶子掉得差不多的老树孤零零立着。
初一停下脚步。
小鱼:“站着干嘛?”
初一:“等车。”
“等车?哪来的车?”
小鱼跳着落到他身侧,四下张望,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别说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此地是去镇上的要道。这个时辰,常有乡人赶车入镇。”
初一说着,抬手指了指前方道路,顺手用袖子拂去一块大石头上面的尘土,示意她坐下歇息。
小鱼将信将疑地坐了,晃着两条腿,一边望天一边问:“那得等多久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小鱼立刻起了疑心,“莫非你来过这里很多次?”
初一的目光望向远方,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来此地已有一月了。”
“一月啦?”小鱼更奇怪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师父让你修行的缘法,就是在这荒郊野岭待着?”
初一目光落在远方灰蒙山影,声音低缓:“师父说,缘法未至,需静心等候。”
小鱼听得似懂非懂,还想再问,但见他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只好撇撇嘴,百无聊赖地拔着路边的野草。
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那买完桂花糕,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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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缘而行。”
小鱼撇嘴,真是一个小古板!
身边没有回应,初一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意兴阑珊地玩着杂草,神色一黯,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在小鱼抬头看过来的瞬间又转过头去。
小鱼望向他,眼珠一转,追问道:“喂,你为什么叫‘初一’啊?这名字听着好古怪。”
初一微微提上嘴角,如实解释道:“师父捡到我那日,恰逢初一。”
小鱼闻言,顿时乐不可支,抱着膝大笑:“哈哈,你们山上是不是还有初二、初三,一直到三十?”
初一知道小鱼寻了打趣的心思,耳根微微有些发红,见她认真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
小鱼实在忍不住了,戳了戳初一的胳膊:“一年有十二个初一!你们终南山得有多少人叫‘初一’啊?”
“只有我一个。”初一盯着远方,想了想补充道,“终南山并非只有这些取名方式。”
“哦……这样啊。”
他顿了一下,又道:“还有天干地支、万物节气,终南山亲近天道,取名皆出于此。”
“哈哈哈哈,还有这么多吗……”
约莫等了一盏茶工夫,小鱼已在石头上扭来扭去,手里的野草早被她拧得稀碎,碎末散了一地。
就在她打算跳起来时,远处的官道尽头,浮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初一初一,有什么来了!”
随着辘辘车声渐近,黑点的轮廓慢慢清晰,一辆牛车缓缓驶来,车轮压过湿地,发出时高时低的“吱呀”声。
赶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老丈,头上裹着一块褪了色的头巾,手里松松握着牛鞭。
初一起身迎了上去,与老汉低声交谈几句,将一枚铜钱放进他掌心。
老丈笑着点头,招手示意他们上车。
小鱼兴奋地蹦了起来。
她从未坐过牛车,她学着初一的样子,雀跃地踏上车板,车里干草软软地铺了一层,坐上去还闻得到带点太阳烘过余温的味道。
牛车的节奏极慢,每一步都带动车厢轻轻晃动,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水里打盹时,整条鱼被水波推着轻轻沉浮。
她趴在车沿,眼睛追着两侧缓缓倒退的田埂与树影,远处升起几缕笔直的炊烟,飘进半空便被风揉作一团,又慢慢散开。
路上偶有货郎挑着满载的担子走过,担杆压得肩膀微微一沉一扬,还有脚步匆匆的行人,从他们身旁绕过。
空气里混着泥土、青草和牲畜的味道,一切都鲜活得让她目不暇接。
“初一,你看!那只鸟的尾巴好长!”
“初一,那个人为什么挑着两个那么大的筐?”
“初一……”
她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一只刚出巢的雏鸟,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初一坐在她身旁,对她的每一个问题,都有问必答。
他侧脸微转,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对他而言,这是他们第三次踏上这条去往清河镇的路。
可对身旁这个对万事万物都充满好奇的小鱼来说,这鲜活的人间,都只是刚刚开始。
4. 第一日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黄土路,牛车缓缓驶至镇口。停在了青石铺就的界碑旁。
初一下车,付清余下的车钱,向老丈行礼,谢过好意后便带着小鱼迈步入镇。
清河镇与子母河畔的清幽寂静恍若两个世界。脚下青石板被络绎不绝的人群踏得发亮。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雕花木门半掩,布幌迎风招展。
当铺里坐着低头翻动账册的老账房,隔壁酒肆中伙计声音嘹亮地报着菜名。
蒸腾的酒气混着炖肉的浓香扑面而来,空气中,混杂着刚出炉的胡麻饼的焦香,还有药铺里飘出的淡淡草药味。
再往前是铁匠铺,赤膊的师傅挥汗如雨,重锤砸上通红的铁块,金石铮鸣,火星四溅。
大街上,货郎穿梭人群,挑子一头挂满了绢花丝线、铜铃玉坠,一头是泥人、拨浪鼓、小糖马,还有披着紫袍缀着铜镜胡商牵驼缓步经过,高大温驯的骆驼颈间系着铜铃,一步一响,引得总角小儿追逐奔跑拍手嬉笑。
“哇——”
小鱼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一会儿指着路边捏糖人的小摊,一会儿又好奇地打量着挂着一整只羊的肉铺。
“初一,你看!那个人鼻子好高!”
“初一,那是什么?红红的,亮晶晶的串在一根棍子上?”
初一被她扯着袖子,从街头走到街尾,耐心地回答着她每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
“那是从西域来的商人。”
“那叫冰糖葫芦。里面红红的是山楂果,亮晶晶的是因为裹了糖稀。”
小鱼两眼直直盯着那串高高举起的冰糖葫芦,眼中几乎要冒出星星:“我想吃!”
“先买桂花糕,说好了的。”
初一抬手指向街角,只见一间门脸不大的铺子檐下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顺着铺子往上看,写着“王二记”的木牌高高挂在门楣上,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直钻鼻尖。
小鱼一听“桂花糕”三字,顿时就将冰糖葫芦抛到了脑后,两眼放光,拽起初一的袖子便往铺子冲去。
然而两人刚走出几步,前方人流忽如沸水开锅般炸开,嘈杂声、推搡声一时间混作一团,将原本就不宽的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快让让,别挡道了!”
“又出什么事啦?大清早便闹哄哄的。”
“听说是抓住了个人贩子!”
“胡说,是狗贩子!”
“哎呀打起来了,真动手了!”
“又是李和子那泼皮。啧,不知这回又是谁倒了霉。”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语调或惊、或鄙、或惧,层层叠叠,在街口回旋激荡。
有热闹?
小鱼耳朵一动,立刻来了精神。
她还是鱼时最爱躲在水底,偷听岸上的姑娘们讲些七七八八的趣事,今日居然有机会亲眼看热闹,岂能错过!
她仗着身形灵巧,扯住初一便从人缝中钻了进去,一口气挤到了最前头。
视线豁然开阔,街口中央已围出一处空地,只见三人正闹得不可开交。
一个满脸横肉的狗贩子,手里按着一把带血的屠刀,身侧的铁钩上吊着一只刚宰下的黑狗,毛血淋漓,惨不忍睹。
站在他身边的是镇上出了名的闲汉李和子,虽然年纪轻轻模样俊俏,但眼里泛着一股阴狠煞气,目光一勾,便叫人下意识别开脸去。
他们对面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庄稼汉,瘦骨伶仃、面色蜡黄,此刻他正死死拽住狗贩子的袖口,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悲愤与不甘。
“那就是我家阿黑!”
庄稼汉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几近哭腔,浑浊的眼中映出案板上那条黑狗的尸身。
他踉跄几步,死死盯住狗贩子,嘴唇颤抖,“我昨夜寻了它整整一宿……原来,是被你们这群天杀的偷去宰了!”
狗贩子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屠刀“哐啷”一声重重剁在案板上,刀锋一震,木板颤了几下。
他斜眼瞥向李和子,嘴角勾起冷笑:“你这汉子,休得血口喷人!这狗是我在城外山坡上捡的野狗,与你半点关系也无!”
“野狗?”
庄稼汉指着一旁尚未收拾干净的狗皮,手指发抖,“它颈下有块白毛,是我家阿黑独有的印记!跟了我十年,从不乱跑,识得回家的路!你们杀了它,还敢睁眼说瞎话?!”
“呸!”狗贩子啐了一口唾沫。
“你说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老子还说它是我祖母养大的呢!你这副模样,也敢在这儿撒野?”
“整个清河镇没有一只狗全身通黑颈下带着白毛!它就是我的阿黑!它不是野狗!你们这些畜生,连狗都不放过!”庄稼汉的声音越发激昂,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我说它是野狗就是野狗!”狗贩子横眉一立,语气凶狠,几欲动手。
见争辩无果,庄稼汉转头怒指李和子:“你同他是一伙的?!是你让他杀了我的阿黑!”
李和子抱臂冷眼旁观,神色轻佻:“这狗既是他从山下捡来的,自然算不得谁家的。我一早便定了这狗肉,银货两讫,你同我讲什么道理?”
庄稼汉嘶声怒喊:“若不是你掏了钱,他怎舍得杀狗卖肉!你分明是出钱买凶,买卖同罪!你也是凶手!”
“买你个头的凶!”李和子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脸色阴沉,“老子买的是野狗肉!”
“阿黑不是野狗!”
“你们今日,当着大家伙的面,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
李和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冷笑一声,将衣袖一卷,手指发出“咯啦”一声脆响。
狗贩子见状:“休要在此撒泼,挡老子做生意!信不信连你一并撂上案板?”
“我不怕!”庄稼汉瞪着他。
“阿黑是陪着我长大的!它不是畜生,是我的家人!有本事你打死我!来啊!打死我啊!打死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李和子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扔在地上。
“不就是一条土狗么?嚎丧什么?”他嘲弄地吐出一句,“这些钱,够你再买两条狗了。拿着赶紧滚。”
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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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庄稼汉望着滚到脚边的铜钱,脸涨得通红,浑身止不住地颤。
“我不稀罕你的臭钱!你们这些遭天谴的!你们杀狗!吃狗!早晚都要遭报应的!你们马上就会遭报应的!”
“我要去报官,我要问问县令像你们这种偷窃盗取杀猫虐狗之人要如何处置!”
“嘿!”李和子脸色一沉,面露狠意,猛地踏上一步,手臂高高扬起,“给脸不要脸,臭东西,信不信我现在就——”
高举的手忽地僵在半空,李和子的动作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钉死一样,瞬间凝滞。
小鱼看到他的瞳孔骤缩,眼白翻起半圈,整张脸如从冰窟里捞出一般,血色一点点褪去。
李和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额角的冷汗如从破瓮里渗出来,顺着鬓角直淌,举起的手猛地一抖,飞快地收了回去,脚步踉跄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不……不行……”他喉咙发紧,声音发颤,“不能再杀了……不能……不能再吃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狗贩子和庄稼汉都忘了争吵,呆呆地看着他。
“对不住,对不住!”李和子猛然尖叫,一头扑向庄稼汉,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拽住他的衣襟,嘴里连连叨念着“对不住”。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和铜钱,硬生生塞进庄稼汉的手里。
“我买!我买!狗是你的,我买!我买它的命。”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然后几乎是疯了般冲向肉案,不顾案上溅着血水的屠刀与案板,一把将黑狗尸体从铁钩上扯下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庄稼汉被他这番疯癫举动吓得连连后退。
围观众人一时炸了锅,有人吸气声未落,有人低声骂了句“邪门儿”,更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沾了什么晦气。
“李和子这是怎地了?”
“平日最好狗肉的恶霸,竟转了性?”
“啧啧……怕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鱼也闹得一头雾水,悄悄扯了扯初一的袖角,压低声音问:“初一,他是不是疯啦?”
初一没有作声,视线直直落在李和子头顶三寸之处。
那里正盘绕着一团浓黑如墨、纠缠不散的死煞之气,这并非寻常病晦之象,这是阴司鬼差过境,方会残留的凶煞。
那黑气如活物般死死缠绕着李和子的阳火,将他本已微弱的命火压得摇曳欲灭。
这个李和子不是疯了。
这场闹剧最终在李和子抱着死狗疯疯癫癫地跑远后草草收场。
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三三两两的低语。
各家脚步声渐行渐远,唯有庄稼汉手里攥着一把被强塞的铜钱依旧呆立在原地,他望着空空如也的铁钩,老泪纵横。
就在初一远望凝神细看死气时,袖口微微一沉,身侧暖融融地靠上一团温热,小鱼凑近他小声嘀咕:“这个叫李和子的人,命不久矣。”
初一闻言收回目光,诧异地望向她:“你是如何得知?”
5. 第一日
“他身上,有好多好多的怨气。”小鱼皱了皱鼻子,像是嗅到什么极讨厌的味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就像……好多小虫子,密密麻麻地趴在他身上,一动就齐刷刷跟着颤,看着就难受。”
怨气?
初一心中微动,再度凝目细察,依他所修道法,只能看见昭示阴司过境的死煞气息,除此之外,并无异状。
他自幼在终南山修行,识鬼魅,辨妖邪,看的是气运流转,辨的是阴阳五行,从未听闻有人能看见怨气,更遑论将其形容为“虫”。
“你看得见怨气?”初一追问道。
“是何种怨气?”
“我不知道呀。”小鱼被他问得一头雾水。
这要怎么说明白呀!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就像水之于鱼,是与生俱来不言自明的感知。
她蹙起眉尖,很认真地想了想,“就是……就是那种,很不高兴,很委屈,很想咬他一口的感觉!就像以前在河里,有一条很坏的大黑鱼,总抢我们小鱼的食,我们打不过它,就只好在旁边瞪着它,心里就盼着它哪天被水草缠住身!对,就是那种感觉!”
她越说越来劲,握紧拳头,顺势挥了挥:“就是那种东西趴在他身上,黏得很!”
初一听着她这番牛头不对马嘴的解释陷入沉思。
他明白了,他所见的,是天地法则,是阴阳纲常,是来自冥府的判决。
而小鱼所见的,或许是更本源的东西,这些怨念,道法或许不录,阴司或许不查,但它们就像毒素,一点一滴地侵蚀着生者的气运。
这个李和子,阴煞罩顶,阳火已衰,又逢怨念缠身,当真是死路一条。
初一心中有了计较,但见小鱼还一脸纠结如何形容“怨气”。
“好了,不想了。”他温声道,“别人的事,与我们无关。我们去买桂花糕。”
“对哦!桂花糕!”小鱼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方才那点不快立刻烟消云散,拉着初一的袖子,兴高采烈地往“王二记”的铺子跑去。
“王二记、王二记,千万别卖光了呀!”
初一望着她轻快身影,轻轻一笑,快步跟上。
李和子抱着死狗,疯了一般狂奔在街头,只觉有一股森冷之意紧贴着后背,什么东西贴着他的影子寸步不离,惶然恐惧透骨而入,仿佛有只无形之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肺,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横冲直撞地闯过人流熙攘的街市,跌跌撞撞掀翻了挑担的小贩,惹来一片怒骂喧嚷,又撞过门口高挂彩幡的酒楼,沾满酱汁的袖角引来路人退而避之,最后他一头扎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巷子很窄,高高的院墙将天光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白练。
他扶着墙,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浑然不觉怀里的狗滑落在地。
尸体摔在青石上发出沉闷一声。
竟被那臭东西的几句哭嚎给唬住了?
不过是一条狗,往日宰杀的不计其数,吃得也不少,何曾有过这般心慌,连铜钱都全数抛了出去!
晦气!
李和子咬牙暗骂,越想越是恼火,心口更是堵得慌,什么事脱离了他的掌控。
就在他撑着膝盖,试图喘匀这口气时,巷子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人。
二人皆着一袭深紫圆领袍衫,衣料如夜沉墨,不染尘灰,不动风形。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巷子里的人。
原本的湿热气息不知何时尽数退散,李和子全身寒毛倒竖,脚下如踩虚空,喉中未吐进的呼吸也被什么生生堵住。
他僵硬的转过身,见到巷口的两人,一股冷意自脚踝蹿上脊背一路窜至天灵盖。
平日里横行乡里,骂天骂地,从无所惧,可此时此刻他双膝微颤手脚发软,连骂一句的胆气都提不起来。
一名紫衣人自宽袖中缓缓取出一卷纸色陈旧边角微卷的黄麻纸牒文,他双手平举,托纸而立,唇齿开合,嗓音毫无起伏:
“清河镇人氏,李和子。
自成年以来,捕杀猫犬,数以千计。
冤魂结怨,连名状告。
冥司查验属实,今判:减尔阳寿三十载。
今寿数已尽,即刻勾魂,押赴黄泉。”
李和子脑中“嗡”的一声,瞬间炸成一片空白。
方才那股没来由的恐惧,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顾不上膝盖钻心地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到二人面前,拼命磕头。
“上差饶命!二位上差饶命啊!”李和子哭喊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二位上差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生路吧!”
李和子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试图抓住那名紫衣人的袍角,谁知手一探竟径直穿了过去。
空空如也!
他抓住的只是一缕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
李和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他难以置信地又抓了一把,依旧扑了个空。
紫袍人的袍角清晰在前,他看得见摸不着。
他们不存在于这个世间!
这真的不是人!
来抓他的不是人!
这个念头,好似一道闪电,直直劈入了他的大脑。
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鬼……鬼神!阴官饶命啊!”
李和子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哀号着,声泪俱下。
那名执牒的紫衣人垂眸望他,神情冷淡:“冥府判决,岂容更改。时辰已至,上路罢。”
“不,不,不!”
李和子猛地惊醒,拼命磕头,额角很快渗出血迹。
他哭得声嘶力竭,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阴官听我说!小的……小的也是被逼无奈!若非家贫如洗,怎会干这等……下三滥的勾当?”
“老娘年老体弱,孩儿嗷嗷待哺……那猫犬之肉,在市井中最贱不过……小的只是想让家中沾点荤腥……”
听到这番话,那另一名高个子紫衣人终于开口,他嘴角冷冷一牵,讥讽道:
“你顾口腹温饱,以猫犬为贱物。
可你可曾想过?
那被你杀的猫犬于你低贱,难道于其主人不是心肝宝贝?
杀它者为恶,食之者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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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说一字,都带着印力,扎在李和子心头。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李和子见求饶无用,心中更是绝望,突然一阵福至心灵,指着巷子深处,声嘶力竭地喊道,“阴官!巷子那头……那就是小的的家!求求二位大人行个方便,让小的回去看一眼!只一句话,只一句交代……小的死也瞑目了!”
紫衣人低垂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与执牒者对视片刻。
执牒者沉声道:“谅你也逃不出这清河镇。带路罢。”
李和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爬起身,踉跄着带他们往巷子深处走去。
“让你不要多说话,你看又惹得这出!”
“我这不是气不过嘛。再说了你不也答应去他家?”
“你反倒责怪起我来了?”
“我可没有。”
执牒的紫衣人小声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他,眯着眼细细打量着不敢靠近他们的李和子。
倒是一个精明的人,但这是上面人交待下来的事情,他可不能搞砸了。
李和子在一处低矮破败的院门前停下,院子逼仄,石墙潮湿斑驳,两边的瓦片倾斜不齐,几株野草从缝隙中生出,瑟瑟摇曳。
他冲二人笑笑:“大人,这就是我家。”他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药渣的苦味直扑鼻腔。
家里安静,只有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苍老的咳嗽声。
李和子踉跄着进了里屋,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的老妇人。
他连忙端起桌上一碗早已冷透的药,跪到床边,将药盏凑近老妇的嘴边,低声唤道:“娘……喝药……”
老妇人双眼半阖,迷迷糊糊地咽了两口,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发出声音,又沉沉昏睡过去。
李和子将药碗轻轻搁下,一转身就撇见墙角的小凳上放着一个用木头削成的小老虎。
那是他前几日用废木头给女儿削的玩意儿,刻痕粗浅,可就是这么一个小东西女儿却宝贝得很,连睡觉都不愿撒手。
他走过去,拿起这只小老虎,粗糙的手指在刻痕上来回摩挲,直到指腹传来的毛刺感,才让他从恍惚中惊醒。
两个紫衣人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做着这一切。
“看够了吗?”高个子紫衣人催促道。
李和子浑身一抖,猛地转过身来,手中紧紧攥着木老虎。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哭声里带上了真切的悲怆:“求二位阴官可怜可怜,我上有八十老母,常年卧病在床,下有三岁孩儿,嗷嗷待哺!全家就指望我一个人活着。我若被带走了,他们……他们可怎么活啊!”
两个紫衣人听着他的哭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伏地叩首,声音哽咽,“大人,求你们看在这一家老小的份上,就宽限几日,让小的安排好家中之事,两位阴官看看可行?”
屋中沉寂良久。
半晌,执牒者望向同伴,眼底终于浮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他轻轻叹息一声。
原本跪地俯首涕泗横流的李和子听到这声叹气,瞬间捕捉到了一丝生机!
6. 第一日
“二位阴官明鉴,小的虽杀过不少生灵,但实属无奈之举。小的家中实在贫苦,连买块猪肉的钱都拿不出,只得出此下策……所杀之物,虽非义举,但也为为求活命。”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另一个紫衣人也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是市井中打滚的泼皮,最会察言观色,李和子眼角余光悄悄瞥向二人,话锋一转:“二位阴官,想是……想是一路从幽冥而来,风尘仆仆,定是辛苦了。”他搓着手,“这……这公事,也不急于一时。不如,小的做东,请二位阴官到镇上最好的望江楼喝一杯热酒,吃些酒菜?”
说到望江楼,他的眼神在阴差的脸上悄悄扫过。
清河镇虽不及京畿繁华,却是通往长安的要道,地处水陆交汇之处,人烟稠密,街市繁盛。长街上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车马辘辘不绝于耳,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王二记”正立在最繁华的街口,这家老字号因独门手艺熬制的桂花糕扬名多年,不止镇上人家视为珍馐,连往来南北的客商也常不惜绕路而来,只为带上几包。
此刻,“王二记”门前早已排起长队,从檐下一直蜿蜒至街心,人群挨挨挤挤,却无一人抱怨,新一笼桂花糕刚出蒸灶,白汽挟着甜香扑面而来,桂花的清雅与糯米的温润缠绕升腾,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二人好不容易挨到队尾排到柜台前,初一付了钱,从老师傅手里接过一包包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淡淡的油迹沁出,香气透着纸皮直往小鱼的鼻尖里钻。
“桂花糕!桂花糕!”
初一眼底不觉浮出笑意,他将糕递了过去:“给。”
小鱼怔了怔,抬眼看他,眸中蓦地漾起欢喜。
初一冲她点点头,又将手中的油纸包朝她递了递。
她伸手接过,双手捧着油纸包,笑意从眼底一直溢到眉梢,藏也藏不住。
看见她欣喜的神情,初一眼底的笑意不觉更深几分:“走,找个地方坐坐。”
初一领着她穿过热闹的街市,来到镇上小河边的石阶上。
河水映着日光粼粼闪动,几只鸭子悠然浮游,远处小桥上人影络绎,街声隐隐,这个地方皆因这段水路隔开,显得宁静舒适。
小鱼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展开油纸包,里面码着四块金黄色的方正糕点,表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香气温温润润地溢了出来。
她小心捏起一块,举到初一唇边。
“初一,你先吃!”
“我不用,你吃吧。”初一轻轻摇头,他向来淡口甜食。
“不行!”小鱼很坚持,她举着糕点,又往前送了送,“你带我来的,你就是第一个!快张嘴!”
见他不动,她干脆手腕一送,将软糯的桂花糕轻轻塞进了他的唇间,桂花的清香与糯米的甜意一并化开,带着新出炉的热气,渗进心肺。
初一迟疑片刻,目光投向她,只见她得意地笑着,眉眼弯弯,仿佛春风拂水一池柔波。
河面轻风吹过,碎金摇荡,水光斑驳间,远处鸭群忽振翅掠水,唿喇一声划破宁静,又悠然落向更远的波心,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他飞快地看她一眼又垂下眼,耳根便不由自主地染上微红,无奈地轻咳一声,还是将糕咽下,又觉桂花糕甚甜,甜得一直蔓到心底。
小鱼见他吃了,这才满足地捏起一块凑近鼻尖深深吸一口气,脸上浮起陶醉的神情。
“好香啊!”
她轻轻咬下一小口,糕点入口即化,软糯中带着桂花的清芬与糯米的醇厚,味道在舌尖层层铺开,甜而不腻,暖意直涌上心头。
“唔——”
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两条腿在空中一下一下地晃悠着,像极了一条在水中惬意摆尾的鱼。
初一静静坐在她身旁,侧首余光扫过她,阳光斜斜地落在他身上,将他清隽的眉目映得如玉温润,素来清冷的气质在此刻都融化了几分,只剩下满眼的温柔。
小鱼正吃得心满意足,忽而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李和子。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先前的疯癫模样,他衣衫整洁,头发也束得妥帖,垂着头,做着恭顺领路的模样,一个人匆匆地走进了街对面的望江楼酒楼。
“咦?”小鱼停下咀嚼,抬手指向那边,疑惑道,“初一,你看,他们进去干嘛?他们是一伙的吗?”
初一顺着她的方向望去,也看到了那诡异的一幕。
街声如常,人来人往,唯独那三人的背影,在日光下落成了一道阴影。
他微微蹙眉,心中闪过一丝不解:“许是凑巧吧。”
又缓缓收回视线,“别人的事,不必多管。快吃,凉了味就散了。”
“哦。”
小鱼虽有些好奇,但很快又被手中香甜的桂花糕牵回了全部注意力,当即喜滋滋地不再多想,一口一口将糕点吃了个干净。
待最后一口糕点下肚,两人这才心满意足地在街市间闲逛。
人声鼎沸的镇中心广场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夹着木料撞击的沉闷声。
小鱼好奇心又起,拉着初一凑了过去。
只见几位工匠正合力搭建一座高台,木锤高举,力落如雨,木屑飞散,场面颇为壮观。
台下堆着一摞摞木板与竹料,几个赤膊汉子抬运正忙,不远处一位花白发的老妇人正踉跄抱着几块沉木,欲递上台。
“阿婆我来帮您!”小鱼见状,没多想便快步上前,从她怀中轻松接过几块厚木板。
“哎哟!”老妇人被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个笑得甜软的俏丫头,不由也笑出了声,“小姑娘,你这细皮嫩肉的,可别累着,这些粗活我来就好。”
“不累不累!”小鱼力气着实不小,她轻松地将木料递给台上的师傅,又回过身,甜甜地问道,“阿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好热闹呀!”
老妇人约莫五十上下,肤色深厚眉目和气,她停下手抹了把汗,回头望了望那高起的木架,语气中带着些自豪:“这是给胡员外家搭的祈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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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小鱼很是好奇:“祈月台?是做什么用的呀?”
“明日就是中秋佳节了呀!”老妇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们这清河镇,就数胡员外家最是仁善。每年中秋,他都会出钱搭这座高台,请高僧来做法,祭拜月神娘娘,为我们全镇祈福呢!这是咱清河镇的老传统了。”
老妇又指着即将搭好的台子,说这祈月台高三丈,面向东南,正对长安月出之处。
中秋入夜,要焚百枝香,献上头一茬稻米、七色果,祈家宅安泰、子嗣昌盛。
“听老人讲,咱这祈月的规矩,从秦昭王年间就传下来了。那会儿月神不叫月神,叫素娥,是管田水的神灵。胡家祖上,便是靠着她的庇佑,从一户佃户,做成了如今的员外。”
“到了晚上,那才叫热闹!舞龙舞狮,猜灯谜,还有唱大戏的!时辰一到,胡员外还会在河边放好大好大的烟花,那烟花嘭地一下上了天,炸开来,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堂!”
“明个儿镇上有名的才子佳人都会参加,保准二位不会白来!”
小鱼听得眼睛都直了,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璀璨的烟花。
她猛地转过身,拉着初一的袖子,使劲地摇晃着,声音里满是央求和期盼:“初一!初一!我们明天还来好不好?我想看舞龙,想看唱戏,还想看那个比星星还亮的烟花!”
老妇人看着他们小儿女情态,也乐呵呵地说道:
“小道士明个儿可得装扮的俊俊俏俏来,不然小姑娘的目光都被吸引走咯。”
初一听着这话,心下一阵疑惑,眼神自然转向小鱼,只见她亮晶晶的眸子里写满了渴望。
“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答应了她。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小鱼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她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嘴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要吃什么,要玩什么。
初一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夕阳给清河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两人在镇口的歪脖子老树下等着返村的牛车。
小鱼心满意足地晃着腿,她今天见识了人间的热闹,吃了心心念念的点心,还约好了明日的烟花,她觉得做人可真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事。
终于,一辆熟悉的牛车“吱呀吱呀”地驶了过来。
二人上车。
牛背上系着的铜铃发出轻轻的“叮当”声,与车辘声交织在一起。
车行至半路,一个身影在路旁抬手招呼。
“是吴大婶。”初一望去,认出了来人。
吴大婶背着半空的竹背篓,鬓边沾着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小鱼顺着望去,只见妇人一瞧见他们,立刻笑开了花:“哎哟!是初一道长和小鱼姑娘呐,可真巧咧!”
“吴大婶好!”小鱼甜甜地笑着打招呼。
以前在河底的时候,她时常听到岸上的姐姐们说做人要礼貌,这样才讨人欢喜。
随后她凑到初一耳边,小声地问,“初一,她是谁呀?怎么会认得我?”
7. 第一日
初一目光看向她,目光黯淡,随后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昨日化形,天降祥云,霞光万道。这等异象,方圆十里的百姓都瞧见了,自然知道是事出不凡,也便知晓了你的名讳。”
小鱼听得一愣,眼睛渐渐亮起来,随即挺起了胸膛,脸上是压也压不住的得意。
原来如此!
她就说嘛,她果然是天赋异禀的奇才!
吴大婶付了车钱,利落地攀上牛车,在他们对面坐下,竹背篓靠在一旁,喘了口气,乐呵呵地寒暄道:“可真巧了!你们今儿也进镇啦?可是去买些什么好东西?”
“嗯,小鱼想吃桂花糕,我们来镇上买。”初一颔首应道。
“可是王二记家?”
“正是。”
“那可得排上大半天队咯!他家桂花糕是好吃,人也多得很!”吴大婶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熟门熟路。
小鱼接过话,眼睛一亮:“是呀,我们等了好久才买到呢!”
“嘿,他家就是这样,年年都挤破头!”吴大婶笑得眯起眼,又关切地问,“对了,你们可瞧见镇上搭台子没?明日中秋,胡员外家在搭的祈月台,晚上热闹得很!你们可一定要去瞧瞧!”
小鱼兴奋道:“我和初一也说好了,明日来镇上玩!阿婆说明日有舞龙舞狮,还有好大好大的烟花呢!”
“对对对!”吴大婶乐呵呵地说着,“那烟花亮堂得跟白天似的,一响上天,整个镇上的孩子都追着看,好玩得很呐!
她越说越兴奋,话锋一转,忽然望向小鱼,眼中含着几分探寻与关切,语气也放轻了些:“说起来,小鱼姑娘,你昨儿夜里——”
“吴婶。”初一的声音忽地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气,声音也比平日里高了些许,正好盖过了她话尾的细语。他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语速却稍稍快了一分,“您...您家昨夜可安好?那鸡,没再少了吧?”
“哎哟哟!”吴大婶果然顺着这话岔了过去,立刻眉开眼笑地摆着手,“多亏了初一道长啊!昨夜安安生生的,一只鸡都没少!我今早一数,整整齐齐,心头那块石头可算是落地了!”
“若不是你把那黄鼬精擒了,我家的鸡啊,还不知要被偷到哪年哪月!”
她说着便从背篓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打开来是几块泛着油光的麦芽糖,糖上还裹着点芝麻屑,甜香扑鼻。
“来来来,这是婶子我自家熬的糖,不值什么钱,你们快拿着,就当婶子我谢谢你们了!”吴大婶不由分说,就要往小鱼手里塞。
“吴婶,使不得。”初一连忙伸手挡了一下,温声道,“我们不过是举手之劳。这糖,您还是留着给家里的孩子吃吧。”
小鱼也跟着摆手,眼神忍不住偷瞄几眼,嘴上却还是斩钉截铁地拒绝:“是呀是呀,我们不要不要!”
吴大婶见他们是真心实意的推辞,这才把糖收了回去,嘴里一个劲儿地夸着真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得知知道二人不是一同从终南山下来,乃途中相遇结伴入世,吴大婶听完一阵唏嘘称赞二人应是非常志同道合。
说到镇上的事情,吴大婶似是感叹道:“小鱼姑娘、初一道士,你们今天在街上可听到了李和子的事?”
见二人点头,她义愤填膺,“二位不知道吧,李和子他爹原来是个秀才,他爹还在世的时候,管教着李和子,那时候他这人还算正常,后来他爹去世,他娘病倒,他就在跟着外面人鬼混成了这副模样,真的是造孽啊。”
“老人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真的在理。”
小鱼好奇心起:“李和子这人原来不是这样的?”
“是的。原来说不上很好,但是也不能说差。”
“不过小鱼姑娘,初一道长,你们二位一看就是一路人。果然找朋友就得找一路人,互相促进相互成长,而不是像李和子那样。”
初一嘴角微微翘起。
他和小鱼的确非常志同道合,他下山这么久,还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和他品性如此契合。
之前在终南山经常听闻师兄讲述在山下遇到了知己,还有人会义结金兰,他也曾好奇过向往过,随着年岁的渐长,他发现他的性子似乎不是很讨人喜欢,师兄师弟看到他经常只是疏离一笑,就连一向夸赞他的师傅都说他过于有分寸,希望他早点下山修行。
他当时是抱着什么心情下山的呢?
完成任务?
还是什么?
现在的他有点无法记得了,明明才下山一年,那些情绪、感觉竟然忘记的如此快。
原来有了朋友是这种感觉,这趟修行他的确收获很多,这一切的改变多亏了小鱼。
听师兄说,人类一旦结拜就等于是结定契约,是要遵守的诺言当一辈子的知己,小鱼很喜欢做人的感觉,很喜欢新鲜的事情,如果她也想结拜,他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初一越想越觉得应该和小鱼结拜一下,以防以后他回山,她就不认他这个朋友了。
吴大婶继续絮絮叨叨说着家里孩子的事情,念叨着要让几个孩子都去学堂读书,可不能在村子里跟着其他人学了个游手好闲。
牛车“吱呀”着继续前行,铜铃在暮色中轻响,远处云霞翻涌,夕阳的余辉将田埂染成一条金色的带子,微风送来稻谷的香气。
牛车缓缓驶入村口。
吴大婶背着空背篓,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从车上跳下,脚步利落地踏上熟悉的黄土小路,身影被夕阳拉得细长,斜斜洒落在路上。
初一正欲转身,小鱼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小鱼?”
“初一,初一!那个黄鼬精,它是什么样的呀?也是像我这样,两条腿走路的吗?它会说话吗?长得凶不凶?是黄毛的,还是黑毛的?”
见初一不说话,小鱼开始耍赖,“你带我去看看它好不好?我还没见过别的精怪呢!”
他想说不行,却终究没有张口。
“我保证,我就看一眼,绝对不跟它说话,也不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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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索性开始撒娇,声音黏黏乎乎,边说边用手比了个小小的手势,语气愈发殷切。
夕阳缓缓沉入山间,远山轮廓被暮色晕染成温柔的剪影,橘紫交叠的晚霞在天边堆叠如画,薄风穿过草丛,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天边层层堆叠的画卷缓缓收起。
这一刻的天光极美,而她就站在暮色中。
“走吧。”
他知道,他根本拒绝不了她任何的要求。
“好耶!”小鱼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山神台坐落在山神山山腰的一块天然平地上,正对着一尊古老风化的山神石像,石像高逾丈许,苔痕与裂纹纵横其上,因着久经风霜神像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
四周松风猎猎,山气清凉,灵韵暗暗汇聚,常人至此,只觉心神宁静,万念皆清。然在精怪眼中此地是被山神庇佑,是不能叨扰的存在,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此地用来惩戒犯错的妖物最是合宜。
初一带着小鱼沿林间小径悄悄绕行,最终停在石像后方一块偌大的青石后,青石恰好遮住二人身形,小鱼探着头,小心翼翼地从石缝间望出去。
只见石像前盘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孩童模样,身上穿着一套宽大得不成样子的旧短打,袖口卷了三道,裤脚一高一低。
他闭着眼,双手放在膝上,一副认真修行的样子,只是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有些不同寻常。
小鱼瞅到他两颊各垂着三根又硬又直的黄褐色胡须,瞬间眼睛一亮,低声道:“黄鼬精!”
初一点头,这便是昨夜他们抓住的黄鼬精,看他此时认真修行的样子,倒真是有在认真悔改。
小鱼远远地盯着黄鼬精,实在兴奋,干脆一猫腰,绕过青石跑了出去。
听到动静,黄鼬精眼皮一抖,警觉地睁开眼睛。
待看清来人,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立刻瞪得圆圆,小脸“唰”地垮了,原本紧绷的肩膀猛然塌下去,整个人气得像只炸了毛的小刺猬,胡须都跟着抖起来。
“你们还来做什么!”他跳起来,气鼓鼓地叉腰喊道,“是特地来看我笑话的吗!”
“我们不是来看你笑话的呀。”小鱼走到他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他脸上的胡须,“我们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黄鼬精一听这话,更生气了,指着她,气急败坏地控诉,“哼!花言巧语!巧言令色!巧舌如簧!甜言蜜语!言……言……哼!明明...”
“明明你也是妖怪!昨晚你不帮我也就算了,竟然还帮着这个臭道士一起来抓我!明明我们是同类,你竟要帮着外人!你怎么这样!”
小鱼被他说得一愣,眨巴了一下眼,随即理直气壮地反驳:“因为你偷鸡吃啊!偷东西就是做坏事,做坏事当然要被抓起来!”
她叉着腰,苦口婆心地教训道,“做妖也要讲道理,不能给咱们精怪丢脸!”
黄鼬精被她这番大道理说得一噎,嘴一撇,随即“哇”的一声,竟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8. 第一日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饿嘛……”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好运气吗!”他一边哭,一边抽抽搭搭地控诉,“你化形第一天,就有个善良的人类在一旁守着!你可知我们这些没跟脚的小妖,化形之后有多惨吗?”
“我们这些小妖要是运气不好,遇到的第一个人,若不是想捡了我们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就是想把我们抓去耍猴戏赚钱的泼皮!”
“就算侥幸没被抓住,这化形之后的日子也是颇为难熬,肚子里再也吃不惯生肉血食,只想吃熟的,可我们哪里会生火做饭?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些,学会了走路,却连一件蔽体的衣服都没有!我学人说话,学了整整三个月,才把舌头捋直!”
“这些都仅仅是化形成功的苦难!要是化形不成功,日子可就更糟了。”
他指着自己脸颊上的胡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看!你看我这胡子!修行了三百年还因着道行不够,化形没化干净!我又不敢去人多的地方,饿了好多日,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想着去偷鸡果腹!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昨晚……”
“昨晚?”小鱼蹲下来,眼底满是同情和困惑,“昨晚我怎么了?”
“你还问!”
黄鼬精一瞪眼正要再控诉一番,初一却在这时走了过来,轻轻地将小鱼护到自己身后,冷眼扫过黄鼬精,目光有些叫人捉摸不透。
黄鼬精怔了怔,还未来得及多想,就见他转过头来望向小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一本正经地说道:“昨夜抓妖,不曾想被这黄鼬精识破。幸而因你化形,天有祥云,地涌甘泉,这等异象,让我心神清明,道法倍增,这才得以察觉到他微弱的妖气。”
“所以说,是我借了你的光,才抓住了他。”
小鱼一听,方才那点同情立刻被巨大的自豪感取代。
原来抓住黄鼬精,她才是最大的功臣!
她得意地挺起胸膛,冲着黄鼬精哼了一声。
黄鼬精微微错愕,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先是审视志得意满的小鱼,又细细观摩着面无波澜的初一,目光复杂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片刻后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抽了抽鼻子,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你是哪里来的小妖?修行多少年了?怎的化了形?”
小鱼颇为自豪地说道:“我来自子母河,已经修行一百年啦!至于化形嘛!”
“天赐机缘!”
“子母河……”黄鼬精眼皮一跳,倒抽一口凉气,“仙果?!难道……难道传说中那枚遗落的仙果,竟是你吃了的?!”
小鱼背着手,神秘莫测地点了点头。
黄鼬精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哎哟”围着她连转两圈,啧啧称奇,眼神里满是羡慕与惊讶。
“难怪啊,修行百年便能化形——”
转了两圈,他又若有所思地停下,摸着下巴语气一转,“不过嘛……也难怪你看着有点先天不足,脑袋似乎有点问题……”
“你才先天不足!”小鱼一听这话,顿时炸了毛,“我可是天赋异禀,落地就能走路!你看看你,胡子都没褪干净,你才是先天不足!”
“我……我这是修行出了点岔子!”黄鼬精也不服气,梗着脖子争辩,“你那是走了捷径,根基不稳!早晚要露馅!”
小鱼:“本奇才百年修行,就得机缘化形!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
黄鼬精:“福气个尾巴!我们正经妖,至少修行几百年才能化形,你这是拔苗助长!”
“你酸我!”小鱼叉腰,凶巴巴地朝他瞪过去,“你就是酸!酸得你胡子都卷起来了!”
“我胡子天生笔直,从不打结!”黄鼬精气得小脸蛋瞬间鼓了起来,“你不懂,根基不稳就像房子没地基,哪天塌了都不知道!”
小鱼:“哼!我这座房子是和尚亲手盖的,稳得很!”
黄鼬精:“他也有失手的时候!”
小鱼:“你才失手!你还失在胡子上!”
黄鼬精也不服:“我这是意外!我观你全身气息乱七八糟的,还好意思说我?”
一时之间,两只精怪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连脚下的尘土都被踢得飞起来。
天际的晚霞早已收敛,暮色如烟,悄然笼罩整座山林,四下林中静寂,似与天光一同隐退。
初一抬眸望了望渐沉的天色,语声温淡:“时候不早了,走吧。”
小鱼还有些意犹未尽,原想着再与黄鼬精斗几句分出个输赢,可眼见夜色将临,只好撇撇嘴,无奈只能跟着往外走。
才走出几步,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叫唤“喂——”!
黄鼬精收起了方才的顽皮,神情罕见地严肃起来。
他站在山神台下,朝小鱼挥了挥手,示意她凑近些,目光左右一瞥,压低嗓音:“你过来些。”
小鱼歪着脑袋凑过去。
“你听着,千万,千万不要让旁人类知道,你是吃了那枚仙果才化形的。”
小鱼眨了眨眼,歪着脑袋问:“为什么呀?”
黄鼬精语气急促:“因为长安城里坐着的那位这些年一直在派人满天下地寻找当年和尚遗落的那枚仙果!”
“若是被他知道……你这小命,多半保不住!”
小鱼迟疑片刻,心头忽然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感觉:“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黄鼬精“哼”了一声,摆摆手。
她想了想问道:“那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黄鼬精挠了挠脑袋,耳朵尖有些发红:“我……我准备回龙霞山继续修行。等我把这几根胡子修没了,再出来闯荡!”
小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冲他挥了挥手,算作作别。
回程的山道,山影深深,暮色沉沉,天幕初展,繁星点点。
小鱼一边走,一边小声哼着歌。
初一忽然开口问道:“方才,那黄鼬精与你说了些什么?”
小鱼对他没有丝毫隐瞒,将仙果与长安城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初一听完她的讲述,脚步微顿,眼神随之落在她身上,她仍是那副神色轻快的模样,仿佛方才的警告只是耳边风,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也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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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抬手拨了拨,又继续往前走去。
半点戒备都无。
她是真的没听进去,仙果的事,绝非儿戏,更别提是长安那边的人。
他轻轻吸了口气,将到嘴边提醒的话咽下。
罢了,既是一路下山的,又是好友,走到了这一步,她没记,他记着便是。
从山神台下来时,夜幕早已笼罩大地,一轮圆月悬在天宇之巅,清辉铺洒下来,归途的山路被镀上一层温润的银白。山林间只余秋虫低吟,晚风穿过枝叶带来细碎的沙沙声,卷走了白日的暑气,送来一丝沁入心肺的凉意。
下山时路过一条细流淙淙的小溪,鹅卵石圆润光洁,在月色下清澈得如同碎玉铺底。
小鱼一看见水,便像回了家一般。
她轻呼一声,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啪嗒、啪嗒”地踏进水里,溅起一串银亮的水花,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熟悉的触感令她舒畅得眯起眼,忍不住喟叹出声。
她弯下腰,捧起一捧清水,月光在掌心碎成无数细小的银鳞,闪闪烁烁,乐得她咯咯直笑。
“初一!”她回过头,冲着岸上那个立如青松的身影招手,“你也下来呀!这水好舒服!”
初一静静地站在岸边,月光柔和了他的眉眼。
终南山自幼教诲修行之人,当心如止水,不应沉溺嬉闹,可看着裙摆湿了大半仍无所顾忌的她,他的心不知怎得竟也摇摇欲动。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努力维持的平静:“不了。你玩吧,我在此处等你。”
“什么嘛,真是个古板的小道士!”小鱼撇撇嘴,眼珠子一转,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
这小道士不下水,是吧?
她低头望了望清澈溪水里倒映的月亮,忽地“扑哧”一笑。
“初一——”
小鱼两手捧起满满一掬溪水,屏息凝神,眼珠一转,卯足了劲儿猛地朝岸上的初一泼去!
水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光,稳稳泼在了初一道袍的下摆,登时洇出一片深深的水痕。
只见得手,她笑得弯了腰,水花在她身畔细细碎碎地溅开了花。
初一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眼袍角那团水渍,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别闹。”
可他越是这般温吞淡语,小鱼便越像被撩拨的猫儿,兴致更浓。
“谁让你不下来!”她说着便蹲低身子,双手作桨,左右划水,一拨一拨地将溪水朝他撩去。
水珠在空中翻飞,仿若一串串散落的珍珠,啪啪作响地落在他衣袍上,没一会儿他半边身子便被水打湿了,发梢也濡了潮意。
“叫你不下来!叫你古板!”小鱼一边撩水一边喊着。
初一静立岸边望着她,此刻的她,就是一尾被月光偏爱的鱼,在碎银般粼粼的水面上欢腾扑跃,周身都镀着一层清辉,笑颜明亮得灼人眼。
风掠过溪畔的浅草,发出沙沙轻响,月光洒在潺潺溪流上,泛起片片银鳞般的光点,随着涟漪轻轻颤动。
被泼了几次后,他忽而俯身,脱下鞋履,挽起裤腿,缓缓走进溪水。
9. 第一日
“呀!”小鱼瞪大眼睛,还未来得及闪避,便被他捧起的一捧溪水迎头泼了个正着!
冰凉的水珠打在额头,顺着脸颊、脖颈一路滑落,小鱼呆了半拍,好像回到了子母河底和鱼群一起玩水的时候,随即“嘿嘿”一笑,毫不示弱地泼回去。
两人湿漉漉地回到山神庙时,夜色已深,凉意渐重,初一将湿袍一拢,熟稔地架起一堆篝火。
干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腾起,两人并肩坐在火堆前,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炭火一烘,立时腾起缕缕白汽。
小鱼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水迹,又瞟了眼同样半身湿透的初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初一也忍不住笑了。
小鱼仰头望天,夜空澄澈如洗,满天繁星闪烁,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初一,”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未尽的余兴,“我今天可开心啦。”
火光跳跃着映上两人脸庞,斑驳庙墙上斜斜落下两道温暖的剪影。
初一也抬头望着天幕,声音温和:“我也是。”
小鱼:“你以前可曾玩过水?”
初一:“未曾。”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同一只妖,在溪水中玩闹。
若让师父瞧见,少不得一番训诫,大抵会责他荒废清规,罚他夜扫石阶。
终南山的弟子,谁没受过教训?
可今日这般畅快,是从未有过的。
想到这里,他再一次抿唇笑了。
小鱼扭头问道:“为何呀?”
“不会是因为你们终南山的规矩吧。”
初一点头又摇头。
小鱼伸展了一下腰肢,叹道:“我以前做鱼的时候,好像从未这样开心过。”
“为何?”
“自个儿玩水,哪比得上两个人一起玩有意思呀!你看你后来不也玩得挺欢嘛,有时候稍微逾越一下规矩什么的也没有什么嘛!”
难怪子母河畔那些漂亮姐姐戏水时,总是笑语不断。
初一沉吟片刻,轻声道:“许是被你带坏了吧。”
“什么叫带坏!”小鱼立刻不服气,拍了他一下,“这叫活得肆意自在!你呀,太正经,偶尔松快点又如何?又不是在山上。”
初一闻言,点了点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世间诸相,纵有纲常道律为衡,也非一刀切的清明。
好与坏之间,并无恒定边界;是非之间,亦常只隔一念之差。
何为好,何为坏,皆人因而异,因事而异,因时而异。
他侧过脸,静静端详小鱼。
这一年时光,她竟已在不知不觉间成长了这许多,明明一同入世,若非她因化形未稳被拘于困境,怕是他早已难望其项背,更谈不上这一路相伴。
“初一。”
小鱼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跳跃的火苗。
“明天到了镇上,我还想吃桂花糕,还有那个红红的冰糖葫芦,还有……还有街口那家卖肉包子的,看着就香!”
她说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白天路过包子铺,蒸台上热气哧啦啦地往外冒,笼屉刚一揭开,香味直飘出老远,她当时就想冲进去买一个,可肚子里实在装不下了。
“好。”初一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在夜色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温润。
“还有还有!”小鱼忽然又想起什么,低头拍拍自己这身杏红色的襦裙,“我这条裙子虽然好看,但我好像就这一件。”
初一听了,便从身旁的行囊里,又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衫。
这是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了的,颜色就像春天里的一朵迎春花,非常喜人。
“还有一件。”他说。
小鱼眼睛一下就亮了,立刻接过去,在身前比了比,颜色漂亮,布料也细腻滑软,摸起来暖暖的,比她这身更轻巧一些,穿着肯定舒服。
她爱不释手地抚着料子,忽然抬头,有些心动地说:“今天在镇上我看到好多姐姐穿的衣服都可好看了!有的绣大朵的牡丹,还有那种薄薄的纱衣,穿起来就像仙女一样……”
那些姑娘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颜色鲜艳,有的素雅清淡,每一件都让她看得移不开眼。
初一静静听着,看着她眼里一闪一闪的光,刚刚化形的妖还没见过太多人间好物,眼前忽然展开一幅热热闹闹的画时,见着什么都要凑上去瞧一瞧,瞧着什么都想试一试,这些他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丝毫都不觉得俗气。
说来也是奇怪。
他都忘记上一次像她这样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欢喜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过才行冠礼一年,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或许是年少那次好奇饴糖是何味后,便再没有好奇过何事了。
后来遇见了她,一路上,看她盯着糖葫芦咽口水,看她在花灯下挪不动步,看她在杂耍摊前眼睛发亮。
他忍不住想,若是当年那个站在朱漆门内的孩童,也能有这样一个人,牵着他的手,不丢下他,陪他看遍这人间热闹,该有多好。
他没能有的,想让她都有。
看着她欢喜,他跟着欢喜。
“等明天到镇上,”他轻声道,“给你买新的。”
“真的?!”小鱼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都是惊喜,“不骗我?”
她有些不敢相信,毕竟那些漂亮衣裳看着就不便宜,而且初一这个道士,看起来也没多少钱的样子。
“不骗你。”初一点点头,“买你喜欢的。”
“耶!初一你最好了!”小鱼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她挪到初一身边,叽叽喳喳地开始说自己想要什么样的裙子。
“我想要那种蓝色的,上面绣白色的云朵,还要有飘带……不对,我还想要粉色的,绣花……哎呀,我都想要!”
她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的,恨不得把今天看到的所有漂亮衣裳都穿一遍。
初一静静坐在一旁,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橘红的光影跳跃着,从鬓角滑到衣襟,又落入他垂在膝上的手指间,指尖残留着溪水的凉意和衣角尚未全干的潮气一并缠着他,却不妨他坐得稳稳一动不动。
小鱼坐在他身侧,说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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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刚出炉的龙须糖,甜,又带一点点困意的黏。
“那骆驼看着好奇怪哦,为什么背上会有两个包呢?还有还有,为什么那个人可以喷火呀……”
初一侧头望向她,她的头发有些乱,被火光映出几缕细亮的绒边,眼睛倒映着跳动的火苗,一下明,一下暗。
他“嗯”了一声。
小鱼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软下来,眼皮也开始打架。
她迷迷糊糊地咕哝道:“初一……你为什么待我这般好呀……”
话未说完,她的脑袋便一点一点地歪斜下来,轻轻靠上了初一的肩头。
他为何待她好?
他并不觉得自己待她有多好。
人世间的“好”有千万种,他做的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
反倒是她,她才是真正予他好的那个人,有幸跟在她身边,他才能体验万乐、尝遍千味,他方觉万物之趣,人生之态。
初一侧过脸,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近在咫尺,长长的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怀中的少女轻得像一捧云,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散去,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走进庙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跳动的火光。
记得小时候在终南山,夜里火塘边也坐过很多人,同门讲术法、谈修为,师父偶尔也会讲讲外头的趣闻,那时候的他总是下意识地坐的拘束端正。
下山修行之初,他本是带着几分抗拒的,明明才下山一年,似乎再也找不到在山上的那种拘束,是她,让他慢慢参悟到修行意义。
他轻轻将她放在草铺上,盖好被褥。
火光摇曳,夜色温柔。
明月皎洁,照在山间,是清辉朗照,落在清河镇李和子家破败的院落里,只剩下一片冷清与凄寒。
张氏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双肩微微佝偻,她年纪不过三十,眼角的细纹却比同龄妇人深得多,双手因多年劳作早已粗糙龟裂,布满细小的裂口。
“咳……咳咳!”里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紧接着,李和子的老娘徐氏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年轻时她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如今虽被病痛和贫穷折磨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但身形里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往日的端庄。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神情涣散的儿子身上,一想到李和子干得事情她就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拐杖“咚”地一声重重敲在地面上。
“李和子——!你个孽障!把房契给我拿回来!”
“不行!不行!”李和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声叫起来,“我已经当了!现在拿不回来了!”
“你当了?你还敢当?!”徐氏的手哆嗦着,一步步挪向他,“那可是你爹留下来的宅子!你这是要让咱们娘几个流落街头,风餐露宿?”
她拾起拐杖,重重落在李和子背上。
“啪!”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败家子!”
布衫被撕开几道口子,血痕很快渗了出来。
可李和子只是咬牙死撑,半步不退。
10. 第一日
一声声狠厉的声响散在夜里,张氏紧抿着嘴唇猛地抬头。
她手指紧紧攥着裙角,心口被什么压住,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来,她知道徐氏这一杖打出的,不止是气更是恨,是对他将全家推向绝境的恨,也是她咽不下去的痛。
月光静静落在张氏泪湿的脸上,她早已不再年轻,公公离世,婆母病重,丈夫不学无术,曾经的情意绵绵也变成了相见生厌,多年的操劳让她眼角细纹更加明显。
徐氏喘得胸口起伏,手紧紧攥着拐杖,语调一点点放缓:“和子,房契也就罢了……你娘我的嫁妆也罢了,可你媳妇的嫁妆,总得还她。”
李和子挨了一阵棍打,脊背发烫,气血翻涌,心里的不甘更像火一样往上蹿。
他梗着脖子:“她嫁给了我,她的人、她的东西就都是我的!我花我自己的钱,天经地义!”
“你——”徐氏一口气陡然没提上来,眼前一阵发黑,拐杖在手里一抖,整个人险些栽倒。
她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贪媳妇的嫁妆,你这是要被全镇的人戳脊梁骨的!你爹在世时好歹也是个秀才,他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张氏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望着自己的丈夫,声音里满是绝望:“和子,你到底要做什么啊?你拿我的嫁妆就算了,可你……可你为什么还要把我们替妞妞攒的嫁妆也拿了?你把钱都拿去做什么了,你倒是说啊!”
徐氏听到“妞妞”两个字,哭声陡然拔高,捶着自己的膝盖嚎起来:“我苦命啊……老李头,你走得早,是我没把儿子教好啊!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李和子站在院子中央,双手死死攥成拳,他听着这一声声哭喊,耳膜像蒙了水,什么也听不真切,只余风声掠过院墙,裹着月光,吹在脸上凉得发僵。
他双眼布满血丝,胸膛急剧起伏,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整个人恍若入了魔怔。
下午,两个紫衣人酒足饭饱之后,终于松了口。
他们言辞含糊,却暗中递来一线生机,只要能备下三十万钱,交到他们手中,便可向上头“周转”一二,为他换回一条命。
三十万钱!
这是天文数字。
他翻遍全家,连屋梁上的暗格都没放过,能拆的拆,能卖的卖,连祖上留下的两口铜炉都被他背到当铺,才勉强凑够。
这是他的唯一机会。
抓住了,便能活;失之,便是死路一条。
“你们懂什么!”他猛地回过神,冲着妻子和娘亲暴吼,声如炸雷,“头发长、见识短的妇道人家!我拿这些钱,是去办天大的用处!”
“什么天大的用处,能比一家人的活路还大!”徐氏气得直锤胸口,“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今天我就——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脑中像有东西在嗡嗡作响,三十万、周转、两个紫衣人的影子。
金银器物、房契地契,甚至家里三个女人的嫁妆,他都能舍去,唯独这条命——不能!
“娘,你……”李和子被逼得急了,眼中的疯狂更甚,他死死地攥着怀里沉甸甸的当票。
“说了你们也不懂!别再烦我!”
过烈的情绪突然抽身,胸里的热气猛然冷却了一半,他看见娘亲和妻子的泪眼,看到她们衣襟上粘着的尘土,看到一片狼藉的院子,他抖着膝盖,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娘,阿兰,你信我!这钱,真的是拿去救命的!等事成了,我一定……我一定把所有东西都赎回来,再也不让你们受委屈了!”
他攥住张氏的手,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满眼哀求。
“你信我这一次,就这一次!等事成了,别说银镯子,金镯子我都给你们买回来!”
翌日天未亮,山林间还笼着一层薄雾,山神庙里却已传出细碎的动静。
小鱼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听到外头有水声,还有衣料轻轻拂过地面的窸窣,她动了动手指,懒洋洋地往草铺里缩了缩。
这时候谁不睡觉啊,尽吵鱼!
还是忍不住将眼睛眯开一条缝,待迷迷糊糊看到庙墙。
哦,她已经是人了!
眼皮还在打架,小鱼实在撑不住困意,翻个身继续睡下去。
初一起了个大早,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一样盘坐蒲团吐纳修行,而是悄声提了半桶山泉清水,仔细地将自己收拾了一番。
他取出一把旧木梳,耐心地将一头青丝一遍遍梳理通顺,额前光洁如玉,每一缕发丝都服帖顺滑,眉目愈显清朗。
随后寻出一条青色丝绦,小心翼翼地将长发在脑后束成道髻,他本就长得好看,只是平日总不甚在意,如今这般整饬一新,整个人如出云新月,清逸中带着几分庄重。
待到整理妥当,水盆中倒映出一张眉眼清澈、神采湛然的年轻道士,他才放下手中的木梳。
小鱼睡眼惺忪地醒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赏心悦目的景象。
她揉弄着睡意朦胧的眼睛,有些好奇:“初一,你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呀?”
她今日换上了明媚似春光的鹅黄襦裙,裙身以细线绣着缠枝莲纹,衣襟处微露杏色诃子,外罩一件轻容纱半臂,晨光中衣料泛着柔和光泽,愈衬得她肌光胜雪、杏眼流光,宛若初绽的迎春。
初一动作一顿回头,耳根微微有些发热,只低声应道:“今日过节,不可怠慢。”
小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坐到一旁,学着浣纱姐姐们的样式,将乌黑浓密的长发分为两股,于头顶盘成两个圆润的螺髻,以金线缠丝簪固定,鬓边垂下几缕微卷的发丝。髻侧各簪了一朵新摘的淡紫色野菊,又系上两条鹅黄丝带,带尾缀着小银铃,行动之间清响泠泠,如碎玉敲冰,煞是灵动可爱。
两人再度踏向清河镇时,尚未进入镇口,便已感受到比昨日浓郁数倍的节庆热闹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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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正值中秋,清河镇比昨日更是热闹数倍。
一进镇口,小鱼便被眼前这幅光景惊得瞪大了眼,街道两旁高高挂起大红灯笼,绸彩飘飘,檐下、店前、树枝上,到处是灯,街上到处是人。
空气中不仅有熟食的香气,还夹着淡淡的桂花清甜,一阵风来,香气扑鼻,小鱼只觉得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恨不得多长一双眼,将这热闹光景尽数收入眼底。
街上小孩子们人人提着彩灯,月亮灯、老虎灯、美人灯数不胜数,她最喜欢的还是那盏玉兔灯,灯身白胖,耳朵竖得笔直,被小童高高举起,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晕。
“冰糖葫芦嘞——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
人群里一声洪亮的吆喝唤回了小鱼的神思,她耳朵一动,转头找到声音的方向,便拉着初一的袖子,“嗖”地一声钻入人群。
初一略微一怔,但脚下动作丝毫不慢,即使被她拽着也稳稳跟上。
卖糖葫芦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汉,笑眯眯的,见小鱼水灵灵一张脸笑意盈盈地凑上来,也不吝好意,从竹架上摘下最大的一串,顶端还特意多插了两颗蜜枣。
“哇!”她眼睛都亮了,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来,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酸甜的山楂混着脆亮的糖壳一齐在齿间炸开,她“嗯哼”一声,眯起眼,眉毛都笑弯了。
她转身,将糖葫芦举到初一唇边。
初一温和地摇摇头。
小鱼也没恼,吃完糖葫芦,街角包子铺的香气隔着人群飘来,她眼睛一眨,悄悄侧头看他一眼。
初一早已习惯,抬手挡住撞过来的路人,带她顺势往旁边走去。
蒸笼一揭,白雾扑腾地冲天而起,肉香混着面皮的酵香直往鼻子里钻。
包子皮薄而韧,微微透出内里馅料的油润色泽,小鱼捧着热腾腾的包子,小心咬下一口,面皮在齿间轻微抵抗后悄然破裂,滚烫丰腴的肉汁瞬间爆出,鲜香顷刻盈满口腔,她忍不住“啊”的一声,然后手忙脚乱地用手扇风,嘴里还含糊不清:“好烫、好香、好烫……”
肉馅肥瘦相间,嚼劲十足,混着葱姜的辛香与酱料的醇厚,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初一站在一旁,望着她唇角沾着油光,腮帮鼓起,像只嘴里叼了栗子的松鼠,忍不住轻轻一笑,见她眉眼弯弯,嘴角沾着一点没擦掉的馅料,忍不住抬手,却在即将触碰的那一刻又停下,指节微蜷,终是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棉帕递过去。
小鱼正嚼着,一看到他手里递来的帕子,眼神茫然地接过来,像还没反应过来干什么用。
初一不说话,只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唇角。
“哦——”小鱼恍然大悟,挠头一笑,眼神转向一边,忙低头胡乱擦了几把。
吃饱喝足后,两人并肩徐行,悠然踱向昨日令小鱼心心念念的绸缎衣铺。
11. 第二日
方一踏进绸缎铺,小鱼眼睛就亮了,目光一下子被店中那袭悬挂在正中的嫩青襦裙吸住,裙子色泽清润如初春新柳,裙摆处用浅金丝线绣着疏疏落落的白梅枝,花瓣微卷,宛如晨风一吹,便会轻轻簌落,飘下一地暗香。
她换上这身新衣,轻步移至铜镜前左右端详。
镜中人影明媚窈窕,嫩青色泽愈发衬得她肌肤莹白似雪,裙袂随着转身轻轻漾开,恍若画中春神踏云而至,灵动生姿,她转了一个圈,裙摆像水波一样荡开。
一旁的掌柜是位眼力极好的俐落妇人,看人无数,此刻也忍不住赞道:“哎哟,我瞧这身衣裳穿在姑娘身上就跟江南三月的春光落了地,太可人了!”
小鱼心里乐开了花,在镜前转了好几个圈,裙摆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像水里的影子晕开一圈圈漪涟。
兴致冲冲地回头去寻初一,只见他含笑地站在喧嚣的门口,一身青布道袍,虽浆洗得干干净净,针脚也细密齐整,可在这佳节繁华锦绣成堆的街市之中,终究显得太过素淡,与周遭的热闹明艳格格不入。
小鱼心口忽地一紧,明明方才还满满当当的欢喜一点点悄悄散开了。
她快步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初一,你也挑一身新衣裳!”
初一笑容一顿,见她向他奔来,原以为她是来分享喜悦,不曾想是让他也买一身,看着她眼里的急切与真心,他轻轻摇头。
“我不用。终南山山规有戒,弟子下山,当存质朴,戒奢靡,远浮华。”
“哎呀,你这人怎么总是这么死脑筋!”
小鱼急得跺脚,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你若总是穿这一身,别人一眼就看出你是个道士啦!你若以后要偷偷除妖捉怪,还没开打,妖怪就都认出你吓得立马跑光光咯!”
初一神色微动,似有所思。
小鱼见他神色松动,顿时来了劲,趁热打铁地劝道:“再说了,你师父叫你下山历练,不就是让你去融入人间烟火、体悟百态人心?你若总穿得这般与众不同,一眼就让人瞧出是个修行人,那你这‘历练’,还能剩下几分实在?”
她一边说,一边刻意压低声音,凑近他语气认真。
“你自己想想,昨日那婆婆,不就一眼看出你是道士了吗?”
“这样下去,你的历练岂不是要打折扣?”
她说完,还拍了拍他的胳膊,一副“我这番话你得仔细琢磨”的模样。
初一垂眸沉思,她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仔细想来确有几分道理。
他向来循规蹈矩,对这些人间巧思不甚留心,如今被她一语点破,竟生出几分醒悟。
小鱼见他没有立刻反驳,眼珠一转,立刻乘胜追击,笑嘻嘻地钻进一群衣袍中,没多久便抱出一袭颜色别致的衣袍来。
“这个!快试试这个!”
她将衣裳高高举起,暗红与玄色交织,布料沉稳中带着一丝贵气,领口与袖缘隐隐可见金丝绣成的卷草缠枝,光线一晃便闪出细碎的光。
初一望着那抹鲜红,不由得怔住,这颜色实在太过明艳,与他素日所习惯的清寡气质格格不入,他甚至觉得只要穿上,就会被人当街打量,难免有些羞赧地摇头拒绝
“这……颜色太艳了。”初一望着那红色,一阵无措。
他想推辞,可衣袍已被小鱼笑眯眯地塞进了他怀中。
“哎呀,你试试看嘛!穿不穿得好看,得试了才知道呀!”
初一一时无言,正要再劝,店家也在旁笑眯眯地帮腔:“姑娘这眼光我信得过,小道长这副模样,穿上定叫人眼前一亮。”
小鱼马上冲他怒怒嘴,一副“你看吧,我就说你马上就会被认出来”的样子。
两人一唱一和,把初一堵得无路可退。
他略显无奈地垂眸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内堂。
布帘轻掩,静了一阵,帘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片刻后,他换衣而出,小鱼与店家同时一怔。
只见初一一身暗红玄衣而立,挺拔如松。衣料在光下泛着沉静光泽,红不俗艳,反衬得他肤色愈发清润。袍身裁剪合体,线条利落,将他原本被青布衣遮去的身形勾勒得愈发俊逸。
腰窄肩阔,步履之间,衣摆翻起一道道流光,他就站在那里,整个人比平日少了几分出尘,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洒脱与锐气。
“好看!太好看了!”她欢喜地围着他转了两圈,毫不吝惜地赞叹,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惊喜,“初一,你穿上这个,真比画本子里的神仙还要俊!”
初一被她这般夸赞,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意。
店家也笑得合不拢嘴,连声称奇:“哎哟!是真的俊俏!”
“不是我说假,小道长这身段这容貌,穿上这身比长安城里的公子们还要胜上几分!我做这买卖十几年,还真没见过穿得这样合身的。”
“初一,你觉得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我觉得很不错,料子也摸着舒服......”
“姑娘不用担心,我们胡家铺子用的布料是顶顶好的,而且二位看中的这两件可是出自胡家绣坊里云娘的手,她是手艺......”
初一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袍,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从小在终南山长大的他,何曾经历过这样的情景?
衣铺外的喧嚣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水幕隔绝了,人声渐远,灯彩褪色,连熙攘如潮的人群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立在原地,只觉得心头仿佛被轻轻拨动,一圈圈涟漪在心湖上荡开,他想抬眼去看她,却又不敢与她的目光正面相对。
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角,指尖一触到柔滑贴肤的锦缎,才恍然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已乱了心神。
一种未曾体会过的情绪,自他心底悄然涌起,既局促,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这丝丝缕缕奇异的情绪竟让他忘了前夜里的烦心与困扰。
那时她醉语胡言,衣摆拽他袖角,眼波缠人,令他手足无措,又叫他心烦意乱。
他望着眼前和店家侃侃而谈地小鱼,忽而想到她初化为人并无多久,言行有些莽撞,也情有可原,若依人的年纪来算,自己比她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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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理当多加包容才是。
更何况他们是一同入世的好友,朋友之间不应如此斤斤计较,想到“朋友”二字,他胸中那股说不明白的热意便涌得更甚了些,压都压不住。
店家眼珠一转,又从柜台上取下一条与初一袍衫红边同色的织锦发带,递给小鱼,笑道:“姑娘你瞧,这条发带正好配道长的衣裳!若是用来束发,定是锦上添花!”
小鱼接过柔软带着细暗纹的红发带,眼眸瞬间亮如星辰。
初一还来不及说话,她几步窜到他面前,拍拍他肩膀示意他蹲一点。
“你别动啊。”
骤然逼近的距离叫他心头一震,呼吸骤紧,他想退却又怕扫了她的兴,只能僵在原地,任由她的气息慢慢悠悠完完全全将他笼罩。
小鱼神情专注,双手轻柔地拢好他鬓边散乱的发丝,仔细替他束好。
细碎的触感从头漫上全身,初一心头怦然,竟不知该将视线落往何处。
他自小长于山中,日常修行也只是将头发草草束起,实用便好,从未有人这般对他。这种陌生的亲昵让他浑身不自在,但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感觉。
小鱼退后几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拍拍手:“完美!”
初一仍站在原地不动,目光悄悄落在她眉眼之间。
小鱼余光忽地一顿,视线被另一侧柜架上一袭月白蓝衫牢牢吸住。
那是一件极淡的月白长衫,布料洁净细腻,手一拂便能掀起光影。衣身以同色蓝线细细绣着竹叶暗纹,疏朗雅致,隐在日光下微微泛起金线勾勒出的华光,宛如云雾深处的一道晨曦,低调却不失贵气。
她双眼亮了,一把拽住还在理衣角的初一,声音都扬高了半度:“初一初一!你再试试这件!”
“还……还要试?”初一回过神。
“就试试嘛!这件肯定更合适你!”
小鱼哪里容得他拒绝,已经迫不及待地取下长衫,直接塞进他怀里,还拍了拍他的手臂,催促道:“快去快去!”
初一终究拗不过她,无奈地接过衣衫,脚步一步一顿地踱入内堂。
片刻后,帘布一掀,初一着月白衣衫缓缓而出。
若说方才那身玄红长袍衬得他如风中游侠,眉眼之间隐显英气潇洒,那此刻换上的这袭月白竹纹之衣,他整个人气韵顿改,恍若从青石案边走来的清润公子,温文而雅,含蓄清隽。
这件衣衫的清雅正好冲淡他眉间的冷清,反叫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眼神温润,气质如玉。
小鱼彻底看呆了,一个又俊又飒,一个又仙又雅,都...都好好看啊!
天哪,怎么能这般好看!
她看看这件,又看看那件,一时间竟犯了难。
店家在旁见状,忍不住笑着打趣:“姑娘可是挑花了眼?依我看道长生得好,穿什么都好看。不如两件都拿下,也省得为难。”
初一:“我不必两件。你挑你喜欢的就好。”
他素来着一身素衣,至于新衣几件无关紧要,何必多置办。他更在意的,是她能穿得称心欢喜。
12. 第二日
小鱼偏偏不依:“店家姐姐,这两件,我们都要了!”
初一:“……”
店家:“好嘞!”
初一正欲开口,冷不防撞上小鱼一记瞪眼。
话卡在喉间,没能吐出口,心底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圈温热的涟漪,这些天一路同行,他们所剩的银钱并不宽裕,他明明刚刚还见她瞧中了一袭水蓝衣裙,按理说这笔钱,应当是为她置办几件像样的衣裳才是。
至于他……穿什么真的无妨。
可不知怎的,原本打定的念头此刻竟松动了,从小到大,除了师父,还从未有人如此用心地为他着想过,本应该说出口的拒绝被他轻易咽了下去,更有些说不清的、微微发烫的东西从胸口悄然生出。
他垂下眼睫,他与她虽说一同入世,一路上相伴,经历这么多天的朝夕相处,本以为成为挚交已是荣幸,他没有想到小鱼竟会对他如此之好。
这一瞬,他竟有些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将所有拒绝都咽回喉中,他想着以后要对她更好一点才行。
夕阳西下,两人并肩走出铺子,初一忍不住偏过头,偷偷瞥了一眼身旁雀跃的小鱼。
夜幕渐深,华灯初上。
整个清河镇从白日的喧嚣里彻底苏醒过来,化作一座流光溢彩的不夜城。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街市上更是灯火如海。
街口处,一座巨大的鳌山灯层层叠叠,光彩夺目,宛如一片流动的火焰。
“哇……”
灯座层层叠叠,如金焰簇生,满目金碧辉煌,灯身以朱红描底,绘满流云飞鹤,星火流转之间,仿佛整座灯山都在微微呼吸。
孩童们提着灯,三三两两在街巷间追逐嬉笑;更有精巧的走马灯,灯影转动之间,刀马人物活灵活现,引得路人驻足,啧啧称奇,街边空地上,临时搭起的小戏台正热闹开唱,锣鼓铿锵,板眼分明,戏子彩衣鲜艳,扮相生动,吸引了不少男女老少围观喝彩。
而那边的猜灯谜摊前,也围了不少人。小鱼踮着脚往那边看去,只见几位书生打扮的公子哥正对着纸笺苦思冥想,身旁的姑娘们掩唇轻笑,神情俏皮,分外热闹。
“今天可比昨天还热闹!”她眼睛亮晶晶的,快步追着人流往前走去。
初一微微加快脚步,悄悄落在她身侧。
人声鼎沸中,他们被人群簇拥着,挤到了镇子的中央。
祈月台赫然矗立于广场之上,台高三丈,四角挂满彩灯与流苏,长幡在风中飘动,灯火将整座高台映得辉煌如昼,满是庄重而盛大的气象。
时辰将近,人群渐渐骚动起来,一个富态从容的身影在众人簇拥下,正缓步登上祈月台。
那人身着酱紫色暗纹锦袍,步伐稳健,腰间佩玉叮当作响,圆润的脸庞始终挂着笑意,眼睛眯成缝,却不显轻浮,反倒透出几分沉稳亲和。
这便是清河镇无人不知的胡员外,胡员外声名远扬,却犹不及他与夫人容氏那段佳话。
当年容氏才名动四方,心地纯善,求亲之人几乎踏破容家门槛。为娶得佳人,胡员外不惜掷重金将清河镇打造得如今日这般繁荣似锦,堪比京畿。婚后三十余载,二人琴瑟和鸣、恩爱如初,即便至今膝下无子,却从未生过龃龉,胡员外更是洁身自好,从不纳妾。
今年祈月台搭得比往年更高,中秋庙会亦办得格外隆重,听闻正是因容氏身体欠安,胡员外特地为夫人祈福延寿,以表诚心。
“是胡员外!”
“员外爷安康!”
台下人群见了他,纷纷热情招呼,声音此起彼伏。
胡员外站在高台之上,拱手向四方行礼,声音洪亮:“多谢各位乡亲父老今夜赏光!胡某略备薄酒,与众同乐,愿月神娘娘庇佑清河镇,风调雨顺,家家安宁!”
“祈月台两侧都设有温茶和点心,大家渴了饿了都可以去吃喝。”
“当然我知道大家最在意的是什么,今年胡某不负众望请到了长安法度寺的高僧!”
低下一阵惊呼,都盖过了胡员外的声音。
“谢胡员外!”
“谢胡员外!”
百姓话音方落,胡员外便转身将一位白眉长须、身披灰袍的老僧请上了祈月台,老僧年逾古稀,步履沉稳,神情肃然,袍角拂过灯影,在夜风中微微扬起。
他缓缓敲响手中木鱼,低诵梵音。
“咚——咚——咚。”
木鱼声声,清远悠长,如涟漪般一圈圈荡入夜色深处,广场上的人群缓缓安静下来,齐齐合十,低声祈愿。
“胡员外真是个大善人啊。”
“年年如此,从不曾间断。”
“听说这回是为了夫人祈福延寿……”
台下百姓们交口称赞,语气里满是敬佩与感恩。
小鱼站在人群边缘,眼睛被一盏通体以细绢扎裱的鲤鱼灯吸引住了,灯上的鱼鳞一片片贴着云母,随着灯火晃动,泛起五彩斑斓的光泽,仿佛正要冲破水面,跃入空中。
她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新奇宝贝,兴奋地扯了扯初一的袖子,小声惊叹:“初一初一——你快看,它会动呢!”
初一顺着她指尖望去,果然看见一盏鲤鱼灯在风中轻轻摇摆,鱼尾处的绢带随风轻舞,宛如真鲤摆尾,灵动异常。
“妞妞,快,咱们往前头去,沾沾福气。”
今日是中秋,张氏特意给女儿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红裙,虽说是旧衣,裙摆边却是熨得服帖还细细缝补过,她微微弯着身子牵着女儿的手,脸色苍白憔悴,眼窝微陷,面容因长年操劳忧愁而失去了血色,
忽然,人群中有人推搡了一下,本就脚步不稳的妞妞被挤得踉跄,惊呼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
“妞妞!”张氏心头一紧,脸色大变,急急想要挤过来扶起女儿。
小鱼被倒在脚边的小女孩吓了一跳,她赶紧蹲下身,双手轻柔地托住小女孩的肩膀,将她小心地拉了起来。
小女孩头上梳着两个细致的小揪揪,稚嫩的脸蛋粉嘟嘟,眼里因跌倒蓄满了两包眼泪。
“乖,不哭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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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鱼抬手帮妞妞拍掉裙角沾染的灰尘,见她眼眶里泪珠打转,便笑着从袖中掏出一颗白天还舍不得吃的糖,变戏法般递到妞妞面前。
“来,给你吃。吃了糖,就不疼啦。”
妞妞望着眼前这位好似画本子里漂亮的神仙姐姐,一时怔住,就连她手中那颗晶莹剔透的糖都好像成了天边一颗小小的星子,在灯火下闪着诱人的光。
妞妞一时间竟真的忘了哭,怯生生地伸手接过糖。
张氏此时已挤到近前,眼见女儿安然无恙,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妞妞,还不快谢谢这位姐姐?”
妞妞捏着糖,奶声奶气地低声说道:“谢……谢姐姐……”
小鱼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髻:“不客气,真乖。”
祈福仪式毕,夜色渐深。
戌时一到,忽听“咻——”的一声长啸,一道火光自河岸腾空而起!
紧接着,“嘭”的一声巨响,火光在夜幕中炸开,化作一朵硕大无朋、璀璨耀眼的金色菊花,照得四野皆明,犹如白昼。
“烟花!是烟花!”
小鱼惊喜得双手一拍,雀跃着仰首大喊,眉眼里满是光。
烟花仿佛揭开了帷幕,河岸上的烟火接连不断,争相冲天。
有的如金柳垂地,纤纤光丝倾泻而下;有的似牡丹盛放,层层叠叠,色彩交织;更有那“流星赶月”,一道银光追逐一道,直将夜空割裂得炫目非常。
轰鸣声与人群的呼喊声交织,小儿们尖叫奔跑,男女老少齐声欢笑,整个清河镇此刻化作一片热烈的欢乐海洋。
小鱼仰着头,看得目不转睛。
初一则不动声色地立在她侧旁,身子微微一偏,用肩背将拥挤的人潮隔开。
在这满城热闹之间,李和子带着妻女也到了。
他换了一身打理整洁的青布直裰,腰间束着素带,倒也显得板正体面。他脸上堆着笑,眼神柔和,言语间温声细语,竟与昨夜的癫狂判若两人。
“阿兰,这里好,这里能看得清楚。”
他挤开人群,将张氏母女护在身前,语调殷勤,神态关切。
张氏略一怔,还没来得及多思,便见他伸手,轻轻为她拨了拨鬓角散乱的发丝,动作体贴周到,引得周围几位妇人笑着打趣。
“瞧瞧这家爷们儿,对娘儿们可真好。”
“是啊,叫俺家那口子学学才是!”
应着妇人的打趣,李和子心中一震愧疚,看着四处全是和谐美满的人群,想到以前琴瑟和鸣的日子,他突然极其怀念那些时光,他下定决心以后要对她更好一点才行。
“阿兰,我以后对你会更好。”
张氏面上泛起一抹局促的红,似是不好意思,也在周遭目光中倒也是生出一丝久违的生机。
一朵巨大的紫牡丹烟火轰然炸开,照亮四野,引得人群齐声惊叹,妞妞四下张望后悄悄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小声说道:“娘……爹爹走了。”
13. 第二日
张氏怔了一瞬,连忙转头。
身侧的人群依旧拥挤喧闹,可这里哪还有李和子的身影!
他的那份虚假温情如烟火般转瞬即逝。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
张氏什么都顾不得了,她猛地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家奔去。
夜风呼啸而来,鬓发杂乱地贴在脸颊上,冰冷又湿滑,她冲进巷子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不会的……不会的……”
院门半掩,她一脚踹开。
“砰——”
她疯了一样冲进屋,扑倒在床前。
“床底……床底——!”
她双手颤抖着,伸进熟悉的阴暗角落,指尖触到木匣的边沿时猛地将匣子拽出,掀开盖子。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张氏像被人掐住喉咙一般,呼吸一瞬间凝住。
眼前的灯火陡然暗了一层,四周的空气仿佛都抽离了声音。
她呆呆地望着空木匣,整个人慢慢跪倒在地。
良久,房间里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
原来昨夜他声泪俱下的下跪求恳是假的,今夜在人前的温柔与关切也是假的。
他所有的悔意,所有的柔情,全是一场戏,一场为了骗她最后的信任,为了偷走钱财的戏!
“啊——!”
她再也忍不住,整个人伏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妞妞跟着跑到门口,怯怯地探头,圆圆的眼睛里全是惊惧。
她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娘亲蜷在地上,哭得伤心,天地骤然变得可怕,她慌乱地奔到张氏身边,张开细小的手臂将张氏紧紧搂住。
“娘……娘别哭。”
“阿兰,不要怪我!这钱我自有用处。”
李和子抱着沉甸甸的布包喃喃自语,额角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滴滴往下淌。
巷子僻静阴冷,两旁的青砖墙仿佛垂死的兽,沉默地注视着他。
风从墙角钻过,卷起一片落叶。
“咯吱——”
一块碎瓦猛地松动,他猛然一哆嗦。
他来回踱步,呼吸急促,满眼惊惶。
李和子紧紧抱住布包,这布包里装着的是他的命!
他咬着牙,一遍遍在心里默念:“他们会来的……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风更冷了,终于,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似雾中人影。
他们一身深紫色衣袍,无风自动,表情无喜无怒。
李和子先是一惊,血液瞬间僵住,旋即,他脸上却涌起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怀里的布包被他高高举起,他仰头,声音激动地发颤:“阴官!三十万钱……全在这儿,一文不少!”
紫衣人不语,一人抬手虚引,布包便无声飞入其掌。
他掂了掂,随即布包消散不见。
“你所欠之债,已还清。你的阳寿,给你续上了。”
“以后,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便如雾气般,飘然散尽,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和子双腿一软,瘫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巷口的风一吹泛起阵阵凉意,神魂归位,他这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不定。
忽地,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笑意。
他活下来了。
他终于,活下来了!
祈月台的仪式也已落下帷幕。
胡员外在乡亲们的簇拥中笑着告别,回到自家府中。
一踏入门槛,外头的喧闹与热烈,立刻被厚重的大门隔绝,高墙深宅里灯火通明,灯笼一盏盏明亮如昼,不觉浮华,反倒添了几分安稳沉静。
他甫一跨进影壁,便顾不得其他,步子不自觉快了些:“夫人可睡下了?药服过了吗?方才有无咳喘?今日可还觉困乏?”
早候在廊下的小厮闻言赶忙上前,低声回道:“回员外爷,夫人傍晚时辰已服了药,如今歇下有一会儿了,刚刚还吩咐厨房煮了枣汤,瞧着气色比昨日好了些。”
胡员外这才放下心来,和气地点点头,吁了口气:“那便好,叫厨房再煎一副药备着,夜里若醒,也不致热着冷着。”
“夜里还有一服药要喝,让小菊她们留着点心,莫要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廊下一角幽暗的灯影中,片刻后轻声补了一句:“屋里炉火添一添,夜里凉,别叫她着了寒。”
小厮忙不迭应下,眼里却浮出一丝发自心底的感动,胡员外虽身居富贵,却从未怠慢夫人半分,每夜必问冷暖,嘱药嘱食,几十年如一日。哪怕夫人近年卧病不起,他的神色里也不曾有过一丝不耐。
府中下人虽不敢妄言主子之事,私下都道胡员外这般痴心,便是旧时话本里说书人嘴里的真情种。
说罢,他正欲转往内院,眼角却忽然一瞥。
一名身着素灰布裙女子从侧廊悄然掠过,她头上裹着灰巾,发丝严严遮住,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身形在廊下的灯影里显得有些单薄。
她似是没料到胡员外会从这边过来,先是一怔,随即在原地俯身一礼,低头匆匆从侧门离去,不发一语。
“是云娘啊,”胡员外看着那背影,有些讶异地问身旁的小厮,“她今夜也来了?可是绣品做完了?”
“回员外爷的话,正是。”小厮连忙答道,“云娘方才将绣品交给了小的,小的已经验看过了,这就准备给您送去书房。”
“哦?”胡员外脸上的惊讶更甚了,“这么快?”
那可是要送往苏州府的《百鸟朝凤图》,针法极繁,花鸟百态各异,色线又多,非顶尖绣娘三月不能成。他本是算着日子,还特地宽给她半月,让她在入冬前绣好,免去赶工之苦,却不想,这才不到两个月,她竟已交了活计。
他收敛神色:“拿来我看看。”
说着,已率先迈步往书房而去。
小厮紧随其后,将蓝布包轻轻置于雕花书案上,解开细绳,将绣品展了开来。
火红色绸缎平滑如水,百鸟或翔、或栖、或振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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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飞,姿态各异,神情灵动。羽翼处以极细银线挑绣,纹理清晰,过渡自然,色彩明丽却不落俗套,层次分明如晕染丹青。
而画卷正中的那只凤凰,更是神采焕然,昂首舒颈,羽尾曳地如云。一根根缀于羽尾的金丝,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仿佛下一瞬便要从画中破绸而出,凌空而起。
胡员外俯身细看,指尖都不自觉拂过画边,目光紧紧随着凤凰的羽翼游走。针脚细密得几乎不见起落,色线叠彩如烟霞交融,柔中藏劲,灵动如生。
越看,他眉头越舒展开来,唇边一点笑意悄然浮现。
竟比他原先设想的,还要好上三分,这般绣功,别说清河镇,便是放在苏州城最好的绣坊,也少有人能比。
他胡家,本是苏州望绣之商,靠着一双双绣娘的巧手,积下如今这份家底。他是商人出身,自知商贾之路再走得稳当,也难登真正的庙堂。
年少时辗转他乡,初来清河镇,只带一身薄资,意外结识了当时清河县令之女,就是他如今的夫人容氏,因为这段亲事,他得以此扎下根,岳父官运亨通,他也顺势捐了个闲散职名,虽无实权,却能登堂入室,从此脱了贱商之身,不再为单纯商户。
可这……终究不算什么。
他的家业尚小,出身仍寒,纵有百亩良田、万金铺户,也敌不过一纸门第。
他始终明白,自己只是在“身份”边缘徘徊罢了。
直到半年前,苏州那边传来书信竟是主家兄长的女儿,竟入了选秀宫册!
商贾之女能得此殊荣,若真入得宫门,光耀门楣不说,日后若再一步登天,这可是百年不遇的大机缘!
机缘往往不独行。
主家在苏州虽富甲一方,但苦无官场门路,转念想到在地方挂着官身、与官场多少沾了点边的胡员外。
胡员外最初接信之时,也是沉默了一夜。
“好!好啊!”
胡员外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绣品,抚掌而笑,眉眼间尽是舒畅与欢喜。
“这云娘,当真是一双神仙手!这幅《百鸟朝凤图》,送去苏州,兄长和侄女定能挺直腰杆,脸上也有光了!”
他难得语调带起几分扬声的雀跃,随口又问:“这个月的月钱,可都绣娘们结清了?”
“回员外爷的话,都结清了,云娘的那一份,方才也一并送了她手上。”
胡员外听罢,点头含笑,心中愈加舒坦,负手又望了绣品几眼,心满意足地地离了书房。
待胡员外的脚步声消散,小厮才小心翼翼地抱起绣品,一点不敢大意,低声嘀咕着:“真真了不得。”
一旁负责洒扫的年轻小厮早就看得目瞪口呆,这时凑上来,小声咂舌:“这云娘也忒利索了吧?快得跟吹气似的。瞧这绣得……简直跟活的一样,怪不得员外爷高兴得都要合不拢嘴了。”
“可不是嘛!”
抱绣品的小厮也点头:“不过她活儿一向好,咱府里这么多绣娘,工钱就她拿得最多。”
他顿了顿,忽而压低了声音,“只是……她来去的时间,确实有些奇怪。”
14. 第二日
“咋了?”年轻的小厮凑得更近。
“她从来不白天露面,永远是入夜之后才来,黑灯瞎火里,抱着包袱,低着头,也不多言语,交了绣活,拿了月钱就走,脚步跟猫儿似的,一眨眼就不见人影。”
听得一身鸡皮疙瘩,年轻的小厮咧嘴笑着道:“听你这话儿,说得跟鬼见愁似的。”
“啧,我说的是实话。”
“我瞧啊,”年轻的忽而收了笑,神情一正,“多半是这云娘她家境不好,许是白天还要做别的活计,只能夜里赶工。”
“你想想,这么大一幅绣品,不到两个月就做完,那还不是日日夜夜不睡觉,熬着灯油赶出来的?”
两人想到此处,不由得都沉默了,心中生出几分同情。
烟花散尽,人潮退去。
清河镇的热闹被夜风一点点吹散,小鱼与初一坐着缓缓摇晃的牛车,沿着山路回返山神庙。
夜色如洗,一轮满月高悬天际,比昨夜更亮、更圆,宛如一面巨大的银镜悬在苍穹。
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蜿蜒的小路、纵横的田埂、连绵的远山都镀上了一层温柔如梦的银霜。
小鱼还没从刚刚的热闹里脱身,一路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彩绳轻快地甩动着,时不时回头招呼他:“初一!你看到那个紫色烟花了吗?嘭地一下,像好大一朵牡丹!我都傻眼了!”
她张开双臂比划着烟花绽放的样子,说到兴起,她没留神差点被脚下的小石子绊到。
没等初一反应过来,她就安稳站好。
“还有还有,那个鲤鱼灯,你看见没有?尾巴摇来摇去的,跟真的一模一样。要不是被小孩子提在手里,我还真以为是我的哪个远房亲戚跑上岸来看热闹了呢!”
她话音一落,他脑海里就浮出那盏鲤鱼灯的模样,确实像她亲戚。
“还有还有!那个包子,咬下去哧的一声,汤汁都要飞出来了!太好吃了!好吃得我眼泪都快感动出来啦……”
她伸手擦了擦眼角,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要是我住在镇上旁边,一天吃三顿不重样,岂不快活似神仙?”
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修长又欢跳,一身鹅黄的衣裙仿佛春光落地,随着她跳动轻轻摆动,发间的彩带像小鱼儿跃出水面,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初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脚步快了几分跟在小鱼身后半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
小鱼正说得眉飞色舞,脚下却不慎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猛地一歪,“哎呀”一声惊呼,眼看就要往旁边摔倒。
初一目光一直追随在她身上,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修长的手臂下意识地伸出,要将她护在怀中。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她衣袖的一瞬,小鱼脚尖轻点,灵巧地稳住了身形,姿态轻盈,宛若蜻蜓点水。
她激动地转身,一眼撞进一双墨色地眼底。
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泛着尚未来得及收敛的慌张与关切。
小鱼眨了眨眼,瞥见他那只悬在半空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随即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初一,你人真好哇!”
“能结识你,我真的好幸福呀!就像做梦一样!”
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一脸的心满意足,仿佛得到了天大的宝贝。
初一被她这么一笑一夸,手忙脚乱地把悬着的手收了回去,有些狼狈地转过脸去,不再看她,
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窘态,声音有些发紧,小声嘟囔道:“哼,你...你尽会说些好听话哄我...”
“我才没有哄你呢!”小鱼闻言大惊,连忙颠颠地跑到他面前,一脸严肃认真地为自己辩护,“我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你就是很好很好的人!你给我买桂花糕,给我买这么漂亮的新衣裳,还陪我看烟花逛庙会,你就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了!”
“我好幸运呀!”她开心地转了个圈,辫子飞扬,“我果然不愧是一条锦鲤,大福气大福气!能遇见你就是我最大的福气!”
初一望着她那双清澈如泉般的眸子,里面写满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的真诚,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股热意从耳根开始,如潮水般蔓延到整张俊脸上,连脖颈都染上了可疑的红晕。
他慌张地别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偷偷瞥向她,心中既是欢喜又是慌乱,心跳竟比前日晚上还要剧烈。
中秋次日,天色才蒙蒙发白,李和子便醒了。
他一骨碌翻身下床,利落地换上身尚算体面的旧衣,没像往常那样迷迷糊糊磨蹭,小心抚了抚褶皱,又凑到张氏那面铜锈斑驳的旧镜前,一寸寸梳理鬓角。
镜中人胡子倒竖、眼底泛青,面容憔悴不减。李和子看着镜中容光焕发的自己,嘴角微翘,眼中透出几分藏不住的神气。
三十万钱!
李和子心里暗暗得意。
这可是条命的钱!
他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民,竟真从鬼门关里绕了回来!
花钱续命,世上哪有人比他更有本事?
若非那两个阴官临去前一再告诫不可声张,他恨不得立时昭告天下,叫人都知他李和子是死而复生、与阴司打过交道的奇人。
他抻了抻衣襟,朝镜中挺直脊背,心里盘算:既是个重活一次的人,这日子该换个过法了,往后的日子,该活得风光体面,不再碌碌如昨。
想着想着,眼神一转,他猫着身,熟门熟路地探手深入层层叠叠的衣裳之间,最终,在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
袋口打得死死的,他动作利索地扯开绳结,看到里面零星几枚铜钱,他掂了掂立刻揣入怀中。
灶房里张氏正忙碌着,家里仅余的一点糙米,被她熬成了一锅稀得见底的米粥,她揭下贴在锅边的两张薄饼,轻手轻脚叠在盘中。
面粉也不多了,省着做了两张饼,一张留给李和子,一张要分给妞妞和徐氏,她自己的那份原本就没打算动。
妞妞爱吃这饼子,她省着的面还可以给女儿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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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饼子。
听见丈夫起身的动静,张氏端着粥从灶房里出来,低声道:“早饭好了,吃一点再走吧?”
李和子脸上显出几分不耐,扫都没扫张氏手中的清汤寡水,摆了摆手,道:“不吃了!我今日要去镇上寻点正经营生,得赶早,就在外头吃。”
说罢,抻了抻衣袖,昂首出了门。
张氏端着粥,呆立在原地,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放下碗冲进房间,拉开柜子里的木箱,一顿翻找,摸出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布袋,她眼前一晃,像是被人从身后狠狠推了一把,一下坐倒在地。
许久,她缓缓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回到灶房。
灶房里迷漫着薄饼的香气,妞妞乖巧地坐在凳子上,小小的手攥着一小块薄饼,津津有味地小口啃着。
“娘,你也吃。”妞妞捧着另一块更大的饼子,往她手里塞,“妞妞吃这么大就够啦。”
“娘你做的饼子和街上的胡饼是一个味道!好好吃呀!”妞妞开心地眯起眼。
张氏低头望着她,小小一团的孩子,两腮软鼓鼓的,一脸认真。
她哪不晓得妞妞喜欢的是街上的胡饼,是那种喷香的、外皮酥脆的胡饼啊。
她看着女儿,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李和子坐在街边的食摊上,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又点了两个外酥里糯的胡麻饼。
汤碗咕嘟作响,香气缭绕,他小心地端起碗,吹了几口热气后慢条斯理地抿上一口,浓厚汤汁滚入喉咙,一路烫进胃里。他又咬上一口胡麻饼,香酥满口,油香四溢,他忍不住微眯起眼,露出几分享受的神情。
李和子心头一片舒坦,暗自得意,今日之他,已非昨日那个浑浑噩噩人人唾弃的市井泼皮,他是花三十万重金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新生人。
“人哪,总得活出点样子来。”他暗暗地想着,眼神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傲气,喝汤的动作也愈发从容。
吃饱喝足后,他抹了抹嘴角,将身上的直裰理了理,挺直了腰杆,一脸神气地在镇上东奔西走。
他先打定主意,要去找几位旧日一同厮混的朋友。自己如今是死而复生的人物,带着阴司的机缘与几分仙气,往日的朋友们就算不把他当菩萨供着,起码也得礼遇三分。只需一句话,寻个清闲又来钱的营生不过举手之劳。
李和子越想越得意,他先去了东街赵三开的布行。赵三素来滑头,与他交情不错,素日里常一起喝酒闲谈,也曾共赌过几局。
“哎哟,三哥,今儿你这生意看着不错啊!”李和子一进门便笑容满面,语气熟络地打招呼。
赵三正在账前盘货,闻声抬头,微微一怔,忙堆起笑脸迎上来:“哎呀,是和子啊,稀客稀客,今儿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也没甚大事,”李和子背着手,在铺子里踱起步来,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柜台后头。
“这不……我想着也该做点正经营生,听说你这儿人手紧张,特来看看,可还缺个帮衬的伙计?”
15. 第三日
赵三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了热络,他搓着手,一脸为难地说:“哎呀和子,真是不巧!我前个儿刚请了我那远房侄子来帮忙。”
“你看我这小铺子哪扛得住几个伙计啊?眼下是真不需要没多余的伙计了。你不如去别家问问,兴许能有门道。”
李和子听得这话,心里一沉,面上却丝毫不露。
他哈哈一笑,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拍了拍赵三的肩膀:“哎,原来如此,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没事没事,三哥忙你的,我再去别处看看!”
说罢,他便潇洒地一转身,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紧接着,他又去了西街的钱屠户肉铺。
钱屠户是个豪爽人,平日里与他在赌坊里把酒言欢,不仅如此二人还是同道吃友。
可这回,钱屠户听他说完来意,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歉意地摇头:“唉,兄弟,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家娘子如今看铺最严,我若招人不跟她打声招呼,回去怕是连晚饭都捞不着。你也体谅体谅!”
李和子强撑着笑,点头称理解。
他接连又去了两三家,要么推说家业清苦,要么早已有人帮忙,要么就是不需要伙计,他们一个个看上去语气真切神情可惜面露惭愧,却偏偏无一人愿帮助他,心里渐渐生出一股无名的怒火。
这群人一个个眼皮浅薄,竟都看不出他如今是得了大机缘与凡俗不同的人物!
李和子眼中阴霾一闪而过,袖中的拳头慢慢握紧,他低声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最后,他看着胡家绣坊的大门,这里面掌柜他也是认识的,前些时日二人还在赌坊里同桌投过几枚铜子,虽谈不上交情深厚,倒也算有几分酒肉之缘。
他没有立刻入门,而是先寻了隔壁的茶摊,吩咐茶博士唤王兴出来,说是有话商量。
王兴见是他,面上虽有几分讶异,仍笑呵呵地过来打了声招呼:“和子,今日怎有这等闲情?”
李和子早已点了两碗粗茶,神态从容,笑道:“王二哥,近来生意可好?”
“托福托福,还算过得去。”王兴随意地啜了一口,“你请我喝茶,可不像你的脾性,怕不是别有要紧事?”
李和子放下茶碗,装出一副无甚挂碍的样子,语气轻描淡写:“也没什么大事。我如今打算收收心,好好谋份正经营生。”
王兴一时间没能看出他的来意:“你早该如此,虽然大家都知道你祖辈有德,但这年头全靠祖辈留下的家产不是长久之计。”
李和子一听这话顿时对王兴更加亲近了几分,这个时候还能好好劝诫他的自然是真正的好兄弟!
触及李和子的眼神,王兴试探开口:“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和二哥说说。”
李和子感慨万分,直接开口:“还是二哥爽快!我看你这绣坊里人多事杂,兴许正缺个能跑能应的伙计,二哥你看看我可行!”
王兴闻言,眼皮微跳,面上仍是笑着道:“唉,和子你来得迟了,前些日子我们确是缺人,可那时候员外拍了板,招了个勤快的后生,如今人手正好,怕是帮不上你这忙了。”
李和子笑着点头,仿佛全然不以为意:“原来如此,是我来得不巧了。无妨,王二哥喝茶。”
“不了不了,铺里还有些账尚未处理,我就先回了。”
说完他起身离去,刚走没多久,李和子便看到王兴落在茶桌上的折扇,心中念头一转,拿起扇子,快步追了上去,想着权作还个人情,未尝不是好事一桩。
才拐过巷口,便见王兴正与东街赵三站在屋檐下说话。
两人并肩而立,身形懒散,语气里透着几分熟稔。
只听赵三问:“李和子找你做什么?”
王兴撇撇嘴,拿起袖子擦了擦嘴,嫌弃道:“还能做什么?想来我这儿寻个活计。倒是会来事,先请我喝茶。”
“你不知道他请喝的那茶茶末子粗得像是掺了沙子,喝一口直碜牙,晦气得很。”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李和子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他顿时明白了,他们一个个看似和气寒暄,实则心底根本从未将他当成朋友看待。
这些人根本就是打心底里瞧不起他!
他们今日应付他,不过是在看他的笑话!
一股羞辱与愤怒烧得他眼前发黑,他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折扇,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扇子砸在王兴张幸灾乐祸的脸上。
终究还是忍住了,他冷哼一声,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李和子气冲冲地往家走,胸口的郁火烧得他呼吸愈发急促,一路走到县衙门口,正欲绕过,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恭维之声。
他定睛一看,方才对他推三阻四言辞敷衍的旧识们此刻围着一个青衫书生谄笑如春风拂面,点头哈腰,嘴里尽是溢美之词。
“恭喜周秀才,果然少年英才,清河镇这一代,可算出了个能人咯!”
“周秀才如此才名,将来定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到时候可别忘记了咱清河镇的父老乡亲呐!”
那书生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此刻偏生生扮出一副矜持神态,面对众人的恭维也只是淡淡颔首,接着在簇拥下大步而去。
李和子站在人群外,看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刚才那些推三阻四的嘴脸此刻一个比一个谄媚,笑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每一张笑脸都像是一记巴掌啪啪扇在他脸上。
凭什么!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回到家时,张氏正端着一大盆从河边洗回的湿衣服,吃力地走进院子,见丈夫这般早回,怔了一下:“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李和子一言不发,面沉似水。
张氏还未放下衣盆,他却忽地冷哼一声,一脚踹翻院角的小凳,怒气像猛兽般喷薄而出。
“哼!一群狗眼看人低的混账东西!”
他在院里来回踱步,口里骂骂咧咧。
张氏不知他骂的是谁,他总是这样,在外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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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了就会怒气冲冲地回来发癫。
“平日里兄弟兄弟叫得亲热,到真要帮个忙,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
话音未落,他忽然站定了脚,眼神一凛,像是陡然想通了什么,猛地对张氏宣布道:“我已决心不与他们这等市侩之徒为伍了!我要读书!我要考取功名!”
张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得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已三十、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丈夫,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你……你是说真的?可你这年岁……”
“我这年岁怎么了!”
李和子神情一变,嗓音拔高,几近咆哮,“我爹是秀才!我李和子是读书人的种!考个功名,于我而言,还不是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他嘶吼着,说罢,他再也不看妻子那张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的脸,转身冲进屋里,“砰”的一声,重重地摔上了房门。
门被轻轻推开。
山间晨雾尚未散尽,空气清冽,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
初一提着一桶清澈的泉水走进院中,只见小鱼正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托着下巴,一副刚睡醒还没回神的懵懂模样。
秋日的阳光暖而不烈,透过稀疏的树影,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斑,她身上那件青色的襦裙,在晨光下,整个人都仿佛在发着光。
初一视线在她身上落了一瞬,脸上不自觉地漾开一个清浅的笑。
“醒了?先去洗漱,早饭可以吃了。”
他将水桶放下,走到火堆旁,从余灰里小心拨出一只小小的陶罐。
今日的早饭,是一锅热气氤氲的河鲜粥。
小鱼漱洗完,蹲在一旁看着陶罐,不知从哪条溪里寻来的指甲盖大小的小河蟹、晶莹剔透的小虾,与米粒同煮,撒上些许葱花,香气鲜美得直往人心里钻。
“初一,你什么时候起的呀?怎么这么早?”
“寅时三刻。”
“这么早?”
小鱼眼睛睁得圆圆的,“那你都做什么了呀?”
“吐纳练气。”初一一边盛粥,一边平淡地叙述着。
寅时闻钟,卯时早课,这是终南山的规矩。他记得还在在山上时,每日天还未亮,便要闻钟起身,在观前的坪台上吐纳练剑,直到日出东方,数十年如一日,早已习惯了。
小鱼听着听着,脑海里仿佛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道童,在清冷的晨雾中,日复一日地挥舞着木剑。
小鱼接过粥,眼睛瞬间就亮了,“好鲜呀!”
“唔!好吃!”
她呼噜呼噜地喝粥,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以前在子母河里的时候,最喜欢和小伙伴们一起去找这种小虾了!它们喜欢躲在水草最密的地方,我们会悄悄地游过去,猛地张开嘴一吸,‘咻’的一下,就能吸进来好多好多!可好吃了!”
她说着,还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下鱼儿捕食的动作,逗得自己咯咯直笑。
初一看着她笑得东倒西歪,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
16. 第三日
“初一,你这粥熬得可真好!这些小虾小蟹,你是从哪里捉来的呀?”
“庙后山有条溪。”
“溪?!”小鱼的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
她眼巴巴地望着他,几乎要将“带我去”三个字刻在脸上。
初一看着她那副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笑了笑:“吃完饭,就带你去。”
“好耶!”小鱼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们去捉螃蟹!捉虾米!”
饭后,她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轻轻踢着石子,兴冲冲地跟在他后头,看他将火堆压平、灰烬拨散,又把锅碗一一洗净。
初一察觉到她灼灼的目光,忍不住回头笑了一下:“再等片刻。”
“嗯!”
终于,一切都收拾妥当,初一拿起木桶,正要带她出门。
“咚,咚咚”山神庙的木门轻轻被人地敲响了。
初一与小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疑惑。
他迈上前去,将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缓缓拉开。
门外立着两人,一个气喘吁吁额上满是汗珠的吴大婶,而另外一个竟是昨夜在祈月台下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憔悴妇人。
此刻的张氏,比昨夜更显狼狈,鬓发散乱,脸颊泪痕未干,见了初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凄厉:“道长!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家那口子!”
小鱼闻声走近,定睛一看,登时一怔。
“是你?”
张氏抬起头,见到小鱼,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中的希冀,她急切叩首,泪声哀哀:“姑娘!姑娘!求求你们大发慈悲,救救我夫君,救救他吧!”
初一见她哀惨之状,忙伸手将她扶起,眉心紧蹙,沉声道:“你先莫急,到底如何,你且说来。”
“他……他……昨夜还好好的……”
张氏泪水一串串往下坠,嘴唇颤抖,话没能接上,吴大婶急急替她续了下去,嗓音沙哑:“初一道长,李和子,他……他死了!”
李和子死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摔门进屋后便再未出来。
张氏哄着妞妞去一旁玩木老虎,自己弯腰拾起被他踹翻的小凳。
木凳晃了晃,腿上旧裂痕里积着灰,她抚了两下默默放好。
院中风起,落叶卷过门槛,撞在墙角的破瓦上,发出“嗒”的一声。
这个家,从里到外都在散架,她不知还能撑多久。
“砰——”
院门忽地被人一脚踹开。
几名大汉闯了进来,面容狰狞,声若猛雷。
“李和子呢!让他滚出来!欠了我们赌坊十两银子,还敢躲清净?”为首的刀疤脸厉声喝骂。
张氏一愣,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愣愣望着他们,脑中一片空白。
他又去了赌坊。
上回他发誓再不沾赌,跪地磕头,口口声声许诺,若再犯,便自断一指以示悔过。
谁知,他连一月都未能守住。
刀疤脸见她这副木石模样,眉头一拧,沉声再问:“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他人在哪儿?钱呢?”
张氏心如死灰,慢慢弯腰,将扫帚拾起,一下一下扫着院子。
这院子不大,她平日扫得极净。
可如今落满的尘灰,越扫越多。
家早已从里头脏透了、烂穿了,她扫不动了。
她累了,也认了。
“你聋了?!”
“还是哑巴了?”
刀疤脸上前一步,靴尖踢起一阵尘土。
张氏的动作这才慢慢停下,她麻木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你们要钱,就去问他。”
“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了。”
说着甚至扯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她抬起手,轻轻地指了指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在里面。”
几名大汉对视一眼,见她这副疯癫模样,心中也生了些寒意,不敢贸然闯入,只在院中叫嚣。
“李和子!出来还钱!”
“听见没!欠了十两,想赖不成?!”
“李和子!你这缩头乌龟!出来还钱!”
可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刀疤脸终于失去耐性,他狠狠啐了一口,恶声道:“好,好得很,敬酒不吃吃罚酒!以为装死便可推过去么?”
说着,他目光忽地一转,落在角落。妞妞紧紧抱着木老虎,小小的身子吓得直打哆嗦。
“既无钱还债——”
刀疤脸嘴角一抽,露出森森白牙,“那就把这女娃押去赌坊,看你们还敢不敢赖!”
“娘——!娘——!”
妞妞被人一把拽起,小脚在空中乱蹬,手拼命朝母亲伸去。
这声哭喊,猛然劈开了张氏的死寂,她空洞的眼神里,瞬间燃起了两簇骇人的光芒!
“你们敢!”
下一瞬,她竟不知从哪生出力气,一跃而起,扑向大汉,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张口死死咬住他的手臂,鲜血顺着牙缝涌出。
她可以死,可以忍,可以被辱。
可她的妞妞,不能被带走。
那是她唯一的命,是她活下去最后的念想!
几人一时乱作一团,惊呼连连。有人去拉她的头发,有人抡拳打她的背,她仍死也不松口。
院里吵得天翻地覆,四邻纷纷探头,低声议论,没人敢上前。
张氏喘着气,狼狈地跪在地上:“李和子——出来——!”
无人应声,屋子里静得诡异。
张氏心头骤然升起一股不祥之意。
她猛地推开几人的手,跌跌撞撞冲到那扇紧闭的门前。
“李和子——!”
用尽全身力气,一脚“砰”地将木门踹开。
屋里昏暗,窗缝透进一缕白光,照在桌边,李和子伏在案上,头歪向一侧。
“你——”张氏喘着气,眼中燃着火,刚要开口呵斥,在踏近一步时猛然察觉异样。
她慢慢走近。
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她心头一颤,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将他的脸扳过来,只见他双眼睛圆睁如死鱼,口角涎沫溢下,已然没了气息。
“啊——”
院外的人全傻了眼。
“这……这好端端的,怎的……就死了?”
“死了?”
刀疤脸怔了片刻,“就算死了,欠下的钱也要还!”
他上前一步,伸手探了探李和子的鼻息,嫌恶地甩了甩手,从怀中掏出一张折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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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欠条。
“白纸黑字!”他扬着纸,晃到张氏眼前。
“还钱日期——今日!”
刀疤脸俯下身,呼出的气带着酒臭,几乎喷在她脸上。
“今日!要么把把钱还了我们走人!要么——拿她抵债!”他抬手,指向角落瑟缩成一团的妞妞。
张氏盯着这张血盆大口,只觉身在地狱,周遭一切都如恶鬼呻吟,那些视线、那些议论,将她一步一步推进无底深渊。
“啧,真造孽啊,这李和子欠赌债不还,连累一家人。”
“真造孽啊!怎么突然就死了?”
“他……他嘴边有白沫!莫不是……莫不是中了毒?”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一个妇人扶住张氏安慰道:“张家妹子,你看看李和子是不是中毒了?要是中毒了得找到下毒的凶手!让他们赔偿!”
妇人的话像细针扎进她混乱的脑海。
“要是中毒,那可得报官!”
“不仅要报官,还得赔钱哪,这一家子可怜见的。”
张氏抬起头,被泪水浸泡得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期翼的光。
对,中毒!
若他是中毒死的,就有凶手。
有凶手,就能报官。
报官,就能讨个说法。
有了说法,就能拿赔银。
有了银子,她和妞妞,就还有活路。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她全部的心神。
她猛地站起身,拨开众人,疯了似的冲出了院子。
她要去寻那个凶手!
她先是找到了镇上那几个与李和子交好的泼皮,可那些人一听李和子死了,便像见了瘟神一般,避之不及。
她又寻到了西街的钱屠户那里,钱屠户被她吓了一跳,想了半天,才说:“今儿一早,我好像是瞧见他和布行的赵三说话来着。”
张氏立刻又奔向布行。
赵三一听李和子死了,也是大惊,他指天发誓,自己与李和子说完话便分开了,绝无干系。
他又骂张氏血口喷人,想要讹钱。
“是你!你做的好事!”她扑上去抓他衣襟。
赵三吓得连连后退,一边避一边叫:“我同他不过说了几句闲话!你这疯妇,血口喷人!”
周围人被吵闹声引来,伸着脖子看。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引得众人围观之时,赵三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对了!我走之后,看见他又和胡家绣坊的王兴坐在一处!定是那王兴!”
张氏得了这个名字,便又发疯似的往胡家绣坊跑去。
胡家绣坊门口正有买绣货的妇人讨价还价。
她冲进绣坊,一把揪住了正在与人说话的王兴,嘶声力竭地喊道:“王兴!你还我夫君的命来!”
王兴大惊,他不过是与李和子喝了碗茶,说了几句话,怎么就要还命了?
他听完张氏颠三倒四的哭诉,又惊又怒,指着她骂道:“你这疯妇!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污我清白!”
可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对着他指指点点。
“也不知是真是假,听说李和子是毒死的。”
王兴到底是个要脸面的,他知道今日若不能自证清白,这“毒杀”的罪名怕是就要扣在自己头上了。
17. 第三日
他心一横,猛地一甩袖子,对众人朗声道:“清者自清!我这就去请镇上最好的郎中,去为李和子验尸!看到底是何死因!走!”
王兴交代好店里,连忙带着张氏赶去医馆,请来的郎中很快到了李家。
郎中背着药箱,在众人围观下,走进李家那间昏暗的屋子。
他先是探了探李和子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接着掰开他的嘴,仔细闻了闻,他眉头微蹙,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挑开死者指尖,复又望气息浮沉。
屋外,王兴守在门口直搓手,来回走动,张氏攥着衣角,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郎中站起身,冲着屋外焦急等待的王兴和张氏,摇了摇头。
“死因……古怪。”
他顿了顿,又道,“但绝非中毒。”
不是中毒?!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张氏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浇得一干二净!
“不是……中毒?”
不是中毒,便无凶手。
无凶手,便无冤可申,无命可索,就意味着……她的妞妞,也没有活路了。
那股支撑着她发疯、支撑着她满世界寻找“凶手”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
她想起被当掉的房契,想起被丈夫偷走的最后几文钱,想起眼前这个烂摊子和嗷嗷待哺的女儿……
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座座大山,轰然压下,将她彻底压垮。
她腿一软,瘫坐在地,发出了比之前更绝望的、野兽般的哀鸣。
“这……这可如何是好?”
“看着也不像生病,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瞧他那脸,乌青得发亮……”
“嘴角还有白沫,莫不是撞了什么脏东西?”
人群中,议论纷纷。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咂咂嘴,凑近几步,眯着眼低声嘀咕:“你们看那身子,死了快一个时辰了,怎的还透着热气?怕不是……被妖邪吸了精气啊……”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张氏抬起头,妖邪?
她不懂什么妖邪。
她只知道,人死了,可以找凶手赔命。
可若是妖邪作祟……她能找谁?
她能去哪里为女儿讨回一条活路?
就在这时,人群中看热闹的吴大婶,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挤上前来,对张氏说道:“妹子,你先别哭了!我倒是想起个人来!”
她拉着张氏的手,急切地说,“山神庙里,不是来了个小道长吗?前几日,他还帮我家抓住了那只偷鸡的黄鼬精呢!看着是个有真本事的!”
“一个年轻道士,能有什么用?”有人立刻表示怀疑。
“你懂什么!”吴大婶毫不客气回怼,语气里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他可不是哪儿来的江湖骗子!初一道长可是从终南山下来的!”
“终南山”三个字一出,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许多。
终南山,天下道门之首。
世人传说,那里仙人清修,道气纯正,世俗之人若得山中一诀,便能辟邪除祟、转祸为祥。
“从那儿出来的,不管年纪大不大,可没一个是等闲的。”有人低声道,眼神也跟着变了。
吴大婶拍拍张氏的手背,低声劝道:“别怕,能救活你家男人才是头等大事。”
“是啊。”人群里有人点头,“他活了,欠的钱就能叫他自己还。”
“张妹子,撑住,人还热着呢,赶紧请道长看看。”
“你们这些讨债的,也别只知道吓唬人,冤有头债有主。”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催债人,此时也沉下了气焰,听说妖邪作祟,谁也不敢再往屋里凑,只是狠狠撂下一句“别想赖账”,便悻悻退了出去。
张氏听不懂他们说的“妖不妖”、“邪不邪”。
她脑子里只记得一句话:身子还热着。
热着,便还没死透?
还没死透,那就是还有救!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能活过来,她和妞妞就还有救!
这个念头猛地照进了她的心里,她来不及细想,只是本能地死死抓住了这最后一根稻草。
她猛地站起身,抓住吴大婶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大姐,他在哪?求你,求你带我去找他!”
张氏领着小鱼和初一挤回家中时,院中仍是一片混乱。
屋里李和子伏在桌上,一动不动。
初一站在门槛前片刻,示意小鱼和张氏留在门口,独自走进去。
他先是伸出两指,探了探李和子的颈侧,随即又并指如剑,在李和子的眉心处轻轻一点,这是终南山常见的引魂归窍之处,灵力一触即散,未见丝毫反应。
初一静默片刻,终究还是收回手,转身出了屋,目光落在张氏身上。
“夫人,令夫之躯,虽尚存微温。”初一静立原地,望着张氏燃起希望的眼,他本不习惯介入凡俗之事,此刻却在心头生出一丝难言的酸涩。
“但三阳之火早已熄灭,三魂七魄离体,已是……回天乏术了。”
“不……不会的……”张氏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瘫倒在地,满眼不可置信。
她失神地喃喃自语,“他平日里身子康健得很,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怎么会……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初一。
他想起前日在街市上,李和子头顶浓得化不开的阴司死气,和小鱼所说的密密麻麻的怨气。
此事,绝非寻常的暴毙。
他看着瘫倒在地、已然了无生气的张氏,心中生出一丝不忍。
“夫人,”他温声安慰道,“你且莫急。此事或有蹊跷。”
“还请容我,再细细查上一查。”
初一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张朱砂所绘黄符,黄符纹络繁复如雷霆交缠,未动气息,已透出一股难言的肃穆威压。
他又取出三炷细香,端端齐齐地夹在指间,转身回到屋内,将符纸平铺于桌案之上,指腹轻轻一拂,符上泛起一道淡淡金光,隐有雷音于纸下震颤。
他垂眸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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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指尖在符上徐徐勾勒,添上最后一道咒纹。
随即点燃细香,三炷并列,香烟初起时尚是轻柔一缕,然而未及片刻,便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腾起后竟不再散逸,反而聚成一团灰青色雾障,凝在上方不动。
初一清了清屋子中央的空地,阖上双目,深吸一口气,随后双掌合于胸前,指节错落如舞,飞快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念咒,屋内的光线竟凭空暗了下来。
空气骤冷,阴风凭空卷起,青烟摇曳,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弯曲成异样的纹路。
小鱼本还站在门口,见状不禁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紧紧揪住了初一的衣角:“初一……”
面前的空地上,空气仿佛水波一般扭曲起来,线香的青烟被压得直直下垂,房间里阴森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雾气之中,一道模糊的黑影渐渐凝实,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鬼吏,自雾中走出。
那人身披一袭陈旧青黑官袍,头戴高冠,他的面容冷峻,双目深陷,瞳仁黯淡无光,他手中提着一支狼毫长笔,笔锋乌黑,隐隐滴着墨珠,显然是正在公干中被强行召来,脸上满是被打扰的不悦。
他一现身,抬起眼,怒瞪着初一。
初一先一步起身,躬身长揖,作了一个极为恭敬的道家稽首礼:“晚辈终南山青虚弟子初一,拜见察查司吏官。因事有急,不得不冒昧相召,实乃无奈之举,还望恕罪。”
“终南山?”鬼吏一听此名,神色一顿,阴郁的神情稍缓,目光也多了几分审慎。
他收起长笔,衣袖一拂,还了一礼,语气已然客气许多:“原来是青虚高徒。不知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不敢。”初一恭声道,“此地一名亡人李和子,身强体健,素无病症,却于今午骤然暴毙,死状异乎寻常。晚辈心有疑虑,故想请吏官行个方便,查一查此人在地府文书上的阳寿,应到几何?”
鬼吏闻言,点了点头。
他袖中伸出一只枯槁鬼手,掌心凭空显出一本厚重册簿,封皮漆黑,边角泛黄,他唇齿微动,吐出几句冥语,屋内阴风骤盛,书页“哗啦啦”地飞速翻转。
忽而,册簿停在一页。
鬼吏停下动作,握住册簿,目光落在翻开的页面上,一字一句念道:“李和子,上元三十七年生人,寿六十,将于三十年后,食噎而亡。”
初一站在原地,眉头却紧紧地锁了起来。
食噎而亡。
尚有三十年阳寿。
这几个字与眼前李和子现在的死状是天壤之别。
所以此事,必有隐情!
阴阳簿不会妄录,他的寿元绝不会平白无故被削去三十年。
册页合拢,屋内阴风也随之止息。
鬼吏正欲开口说话,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到了初一身后正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的小鱼。
他先是一怔,随即那张古板的脸上,竟瞬间绽开了一个堪称和蔼可亲的笑容,连声音都变得温柔了几分:“这位……莫非就是子母河畔的那位化形锦鲤?”
“小鱼姑娘?”
18. 第三日
小鱼闻言发懵,似乎是未料到阴司鬼吏竟会认识自己,迟疑着点点头。
谁知鬼吏得到肯定的回应后,整个人像喜从天降一般,顿时眉开眼笑,周身的鬼气都轻快了几分。
他甚至忘了仪态,脚下几步抢上前来,拱手作揖,目光灼灼:“果然是您!果然是您哪!小鱼姑娘也是因李和子之事在此?”
“嗯……算是吧?”小鱼有点不太确定地回答,眼神疑惑地往初一那边飘去。
鬼吏顿时欣喜若狂,眼中满是光彩:“那小鱼姑娘可还有想知道的?”
不等小鱼回答,他直接翻开手中的册子补充道,“李和子此人今生作恶多端,下辈子投的是畜牲道。”
“此为地府铁律,姑娘若是觉得他害了他人,或是对他之死有所疑问,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然而小鱼只是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此等回应顿时让鬼吏有些不知所措。
他来得匆忙,手中的这个阴阳簿是精简版,关于李和子的记录并无多少,要是她想知道的更多,他需得回去取详细的阴阳簿,这一来一回怕是耽误不少时间,但眼前这个机会实在难得。
“小鱼姑娘可还有想知道的?”
“初一,你有吗?”小鱼看向初一。
鬼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他,心中一阵羡慕,长得好看还是很吃香的。
初一摇摇头。
小鱼道:“我们没有了,多谢您了。”
顿时他又觉得此人年纪轻轻城府倒是极深,这么一对比,他的意图就实在明显!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他又没有那个道士的容貌和城府,他一咬牙:“那敢问……小鱼姑娘可是得了他赐下的仙果?”
赐下的?
小鱼眉头一拧准备反驳,这仙果明明是她抢到的!
可转念一想,这的确也是他赐给子母河的。
鬼吏见她点头,神色喜不自胜,紧张地搓手道:“哎呀呀,那可真是天大的机缘!小鱼姑娘您有所不知,他当年随手一丢,说将仙果赐予子母河中有缘者,这事儿,早已传遍了我们整个地府。”
“这背后的渊源,我等小吏不敢妄议,我等都知道,小鱼姑娘您定非池中之物。”
“毕竟这枚仙果的用处,小鱼姑娘也是知晓的。”
子母河里这么多精怪,这枚仙果偏偏是让一个修炼仅有百年的锦鲤精得了去,这事要不是有点门道在里面说出去谁信啊?
他见小鱼还是一脸懵懂,他心里一横,压低声音,凑得更近,神神秘秘地解释道,“小鱼姑娘,您那仙果,可不只是能让精怪化形这么简单!”
“若是给人吃了,那是能长生不老的东西;若是给我们这些鬼物吃了,便能凝练实体,白日也能行走于阳光之下!这可是天大的宝贝啊!”
他越说越是激动,最后竟腆着脸小声地央求:“此等宝物,世间罕见!小鱼姑娘,您看,您与他缘法深厚,不知……不知能不能也替小官美言几句,求得一枚不要的残果?”
见小鱼讶然未答,他更是心急如焚,声音陡然急切了几分,带着恳切地卑微:“半枚也行!”
小鱼听得一头雾水,又被他这可怜样逗得发笑,连连摆手:“我……我与他也不认识呀。”
“哎呀,姑娘您就别匡我们了!”
鬼吏只当她在谦虚,还想再说什么,目光落在小鱼身上,顺着她的眼神瞥见旁边一脸平静的初一。
鬼吏心头一凛,立刻闭上了嘴,谄媚之色刹那间收敛无踪,他历经这么多年阴差生涯,心思老辣,一眼便明白此刻言多必失。
两人之间虽有几分亲近,现在看来不过如此嘛。
“此刻确实不方便道也,那小鱼姑娘我们下次再聊。”
说罢,他正了正身形,转头对着初一躬身一礼,声音一板,“文书如此。若无他事,本官告辞。”
话音刚落,他身影便化作青烟徐徐散去,浓烈的阴森气息亦随之淡去,仿佛方才所见之人只是幻觉一场。
屋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光亮,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初一收起符纸走到屋外,轻轻将伏在地上的张氏扶起:“夫人放心。令夫之死,确有蹊跷。此事,我们必会查个水落石出。”
张氏眼泪涟涟,口唇哆嗦,心头因这几句话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身子终于不再剧烈颤抖。
安抚妥当后,便与小鱼一同离开那间愁云惨雾的院落。
小鱼低声问:“我们现在要去哪儿?那些鬼差来去无踪的,我们根本找不到他们呀。”
“阴司鬼吏身负冥官之职,往来阴阳之间,确非常人所能寻。”初一脚步未停,目光扫过街边的屋脊与天光交界处,“但鬼吏既然能来,便也得回,他们往返需有通道,我们只要寻得清河镇的冥府通入口,守株待兔即可。”
冥府通入口,乃是幽冥与人间的隐秘缝隙,只有在晨昏交替、阴阳交融之时才会短暂开启。
可清河镇不大不小,要在这有限的时辰里找到入口如大海捞针。
两人寻了很久,从镇上最古老的枯井旁,到传说闹鬼的废弃义庄,甚至连乱葬岗都探查了一遍,眼看天色渐暗日头已近山头,仍是一无所获。
小鱼渐渐泄气,步子放慢。
她忽然停下,歪着头,努力在记忆里捕捉什么。
“初一,”她不确定地说道,“我以前……以前还是一条鱼的时候,好像听岸上说书的老先生讲过一个故事,说以前有棵老槐树,活了几百年,树根都快长到黄泉里去了。你说清河镇的冥府通入口……会不会是和这个有关?”
槐者,木之鬼也。
初一闻言,眼中一亮。
“极有可能。”
两人立刻朝着镇外奔去。
酉时将至,日头正沉入西山,天边烧起了大片瑰丽的晚霞,灼红半壁长空。
他们终于在镇西荒地间,寻见传说中的古槐。
那是一棵年岁极老形貌极异的古槐,树身苍黑如漆,虬根如龙筋纠结,须得三四人方能合抱。枝干纵横交错,枝叶高张,因年岁久远而显得稀疏,每一片都如枯爪,在夕阳下投下斑驳的剪影,随风摇曳,看着竟有些张牙舞爪之态。
四周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腥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像是陈年朽木般的味道。
初一祭出一张符纸,凝神感受着四周的气息,此树生于阴气汇集之地,历经百年风雨,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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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了灵性,成了这方圆十里,阴阳两界最易交汇之所。
“就是这里了。”
小鱼闻言,也不再说话。
两人便一齐寻了棵倒伏的老槲树,躲入斜侧草丛中。
一炷香的功夫,说长不长,说短亦不短的就在日与夜交替之刻,西天尽赤,暮光如火,老槐树附近的空气忽然像水波一样剧烈地展开。
光影扭曲,浮尘翻卷,空间陡然如裂帛般豁开一道狭长的罅隙!
裂隙之中,阴气如潮般翻涌。
虚空中缓缓踏出两道高瘦诡异的紫影,正是那日与李和子一同现身酒楼的鬼差!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串长长沉默的魂魄队伍。
有老态龙钟的白发翁,有尚在襁褓啼哭的婴孩,有穿着短褐的壮年汉子,也有面容姣好的少妇,他们个个神情麻木,双目无神。
这些魂魄浑身上下带着死前的痕迹,有人泥尘未干,有人血迹未褪衣袂残破不堪。
一道半透明的冥锁从每个魂魄的心口贯穿而出,将他们串成一串。
紫衣阴差各持一端,每走一步,枯草便簌簌低伏,空气中隐隐泛起森寒的阴意。
眼见那列魂队将至槐根,阴阳裂隙幽光一闪,宛若夜空乍启幽冥将现。
初一自暗影里走出,拦在他们面前。
两个紫衣阴差倏然止步,身后麻木的魂魄也齐齐停住。
空气一瞬间死寂,一名阴差缓缓抬头,空洞无瞳的眼眶里骤然迸出两道森冷的寒光:“何方生人,敢阻阴司去路!”
“晚辈终南山青虚弟子初一。”初一横剑于胸,行了一个道家之礼,随即目光直直射向他们,“敢问二位上差,此行所勾魂魄之中可有一人名为李和子?”
听到终南山三个字,阴差脸上的戾气明显收敛了许多。
终南山非等闲道观,而是天下道门之首,其门下弟子,岂是凡俗之辈?面前这人又称青虚弟子,更非泛泛之辈。
“确有此人。”他们对视一眼,另一名阴差沉声应道,继而语锋一转,“此乃地府公差之事,生人理当避退,莫要妄涉冥事,自误前程。”
“既是公干,为何与文书不符?”初一掷地有声问道,“晚辈方才请示过察查司吏官,吏官明言,李和子阳寿尚有三十载,将于三十年后,食噎而亡!二位上差今日将他勾走,又是何理?”
此言一出,气氛更紧,先前发问的那名鬼差冷冷盯着初一,半晌方才开口,语调冷肃:“终南山的弟子,果然不是无知之辈。既你问得明白,我们便也不妨说得清楚。”
“生死簿上,李和子确有三十年阳寿。但他这三十年,是自己弃了。”
“此人一生,嗜口腹之欲,屠戮猫犬数以千计。无辜生灵,冤魂无数,怨气冲天,直诉阎王殿前。阎王震怒,亲批朱笔,削他三十年阳寿,命我二人勾魂索命。”
“这是他的第一道死劫!”
初一闻言,心头骤然一震。
他终于明白,小鱼口中所见的密密麻麻、缠绕在李和子身上的黑色怨气,从何而来。
那是千百生灵的怨念,这些念竟真的能撼动阴司,改写生死!
“第一道死劫?他暴毙还有其他原因?”初一追问道。
19. 第三日
“不错。他与我们做了一桩交易。”说这话的话是另一个阴差。他唇角一挑,扯出一个冷冷的笑来,语气里透出几分不屑与讥诮。
“他以三十万钱,欲换回三十年阳寿。”
“呵,可惜他买得回寿数,改不了那副劣性子。此等逆天改命之举,原本便需折损阴德。”
“他那点可怜的福报早已在杀生恶起、为人不善、不孝老母、不爱妻女之时便耗尽,如今又行贿鬼神,更是罪加一等。”
“阳寿虽在,福却没了,自然也就受不住了。”
“这,便是他的第二道死劫。”
原来如此。
初一全明白了。
这桩案子,根源在于李和子自己种下的恶因,又有阎王亲笔的判决,早已超出了他一个凡间道士所能干预的范畴。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他看着两个神情冷漠的紫衣阴差,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麻木的李和子,初一缓缓地收起了手中的剑,行了一礼侧身让开了道路。
两个紫衣阴差满意地回了一礼后没有再多看他一眼,牵引着沉默的魂魄正要一步踏入扭曲的虚空。
“站住!”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两人回头,只见那个一直躲在道士身后的少女此刻竟从草丛里走了出来,她娇艳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怯意和犹豫,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坚定。
“你这小精怪,又有何事?”阴差显然已没了耐心。
“李和子买命的三十万钱,”小鱼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得交出来。”
白日里在往张氏家的路上,张氏拉着她的手颤颤巍巍告诉她:李和子把家里能换钱的全都卖了,房契、铺盖、农具这些能当的统统当掉,凑了整整三十万钱,不知送去了哪儿。
当时她只是疑惑,直到此刻,她终于知道钱去了哪儿。
两个阴差闻言,先是错愕,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齐齐地冷笑了起来。
“你怕不是累糊涂了?”其中一人讥讽道,“这是冥府规矩,我们奉命探魂,钱既已收下,凭什么交给出来?”
“因为你们不能私吞。”
很久很久以前,当她还是一条小锦鲤时,族里一条活了五百年的老鲤鱼,曾趴在水底的青石上,给它们这些小辈讲故事。
老鲤鱼告诉她们,阴司鬼神,看着威风,实则也有他们的规矩。
他们有时会受凡人贿赂,美其名曰“探魂”,看凡人是否真心悔过。可这钱财绝不能落入私囊,探魂完之后,需要归还凡人家属,若该人在世已无亲属,也需得上缴冥府,充入公库。如有私吞者,便是触犯了冥府法律,要受业火焚身之苦!
小鱼抬起头,迎着两个阴差冰冷的目光,继续说道,“我听说,冥府有规矩,鬼差受贿,乃为探魂,探魂之后,需要上缴充公或者归还凡人家属。”
阴差面色微变:“你个小精怪知道的还不少,这确实是我等探魂的钱,只不过这钱可还不回去!我等要……”
“二位上差今日收了这三十万钱,想必……也是准备回去上缴的吧?”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可是冥府的规矩明明是若该凡人在世已无亲属,此钱财方可上缴冥府,充入公库。”
这话一出,两个阴差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
他们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不谙世事的小精怪,心中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这规矩,是冥府内部的规则。
然而这探魂的钱是他们这些底层鬼差捞油水的法门,除了他们自己,连许多阳间的修行之人都未必知晓!
这个小小的锦鲤精,她……她是如何知道的?!
“……那可是我们妞妞的嫁妆啊!还有家里的房契田契……全被他拿去当了!三十万钱啊!我们往后可怎么活啊……”张氏在牛车绝望的哭诉回荡在她耳边,字字句句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小鱼的心上。
“李和子尚有老母妻女在世,按理应将探魂之财返还,但你们刚刚又说这钱还不回去……我猜你们应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探魂了吧?”
“胡说八道!”其中一个阴差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你这小妖,休要在此污蔑我等!”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心里清楚。”小鱼毫不畏惧地看着他们,“我方才,刚与你们察查司吏官聊过,他似乎对清河镇的事,很感兴趣呢。”
两个阴差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察查司,那个素来挑刺记过、专盯鬼差漏洞的老东西?!
他们不怕这小精怪,也不怕这年轻道士,可他们怕能随时查阅他们行踪,记录他们功过的察查司吏官!
那位吏官只需回去翻翻纸册,再顺着今日他们来往的轨迹一查,发现探魂之事有账无记,那他们不仅要被逐出勾魂司,还得受业火三百回、剔骨焚髓的惩戒!
权衡利弊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先前开口的阴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他极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灰扑扑的布袋扔在小鱼的面前。
“算你狠!”说罢,他再也不多言,牵着魂魄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扭曲的虚空之中。
当最后一个魂魄的身影消失不见,扭曲的空气便如水波般渐渐平复。
小鱼走上前,弯下腰捡起了沉甸甸的布袋,轻轻地将布袋上的灰尘拍干净。
两人回到李和子家时,院中早已没了看热闹的街坊,只剩张氏抱着妞妞呆呆地坐在门槛上。
夕阳西坠,光线斜斜洒在她脸上,她神情空洞得如同一尊风雨中将倾的泥塑。
初一上前,将李和子死因与阴差交易之事,简略道来。
这些话,他本不欲多说,可看着眼前这妇人,又看着她怀中沉睡的小女孩,他终究还是将真相尽数道出。
这是他下山修行以来,第一次真正碰触到人世最底层的苦难。
万物有灵,皆为众生,世人皆知,通人性之生灵,不可食之,而李和子为了自己贪欲,亲手将家当典尽、妻女推入绝境。
可怜张氏只知他人好赌贪懒,不曾想背地里竟做着这等多的恶事。
以前他在山上,听师父授课,只觉世间之事,千奇百怪,竟不曾想真正的世间更加离谱纷杂,不由得让他心神扰乱。
张氏静静听着,脸上毫无表情。
小鱼走近几步,将沉甸甸的布袋轻轻放在她的怀中。
“张家姐姐。”她学着人间女子的称呼,声音轻而柔,“这些钱,是李和子拿走的三十万钱。用它去还债,把你们的嫁妆赎回来,把房契也赎回来……剩下的,就带着妞妞,好好过日子吧。”
布袋坠在怀中,分量厚重,压得张氏心口猛地一震。
张氏从麻木中惊醒。
她缓缓低头,望着怀中的布袋,又慢慢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眉眼澄澈目光温柔的少女。
她张了张口,唇齿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两行热泪兀自滚滚而落,手指颤抖着伸出,紧紧握住小鱼的手不肯放松半分。
良久,她终于深吸一口气:“小鱼姑娘,初一道长……”
“我张氏命苦,天无怜人……若不是二位今日出手相救,我与妞妞……”
她咬了咬牙,蓦然俯身,身子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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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叩响,重重一拜。
小鱼吓了一跳,赶忙去扶:“哎哎,姐姐别这样,快起来,我们也没做什么大事。”
初一安抚道:“福祸无常,皆因果报应。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张氏终于抬起头,伏在小鱼身上,泣不成声地连连点头。
小鱼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张氏很瘦,薄薄一层皮肉下是触手可及的骨头。
小鱼忽然感到鼻子一酸,心底很是不好受,明明她在河底听过千百次人间的悲欢,可这一回,亲眼见、亲手渡时,才知那苦是如何一点一滴落在人身上的。
张氏再直起身时,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眼睛里已经没了先前的死寂与绝望,取而代之闪烁着一种坚韧而又重拾希望的光。
夜幕低垂,繁星满天。
回山神庙的路上,小鱼的心情格外轻快,脚步踩在风上似的,整个人都洋溢着掩不住的欢喜。
她蹦跳着走在前头,一会儿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声音清脆如银铃,一会儿又忽然转起圈来,双袖如翅襦裙似浪,襦裙在皎洁月华的映照下格外轻盈飘逸,裙摆随着她的旋转轻柔地飞扬着,宛如夜风中绽放的青莲。
初一静静地跟在她身后三步之遥,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快活得仿佛要飞上云端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如春风化雨般慢慢溢出,怎么也藏不住了。
“为何今日这般开心?”他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小鱼闻声停下了旋转的步伐,欢快地跑到他面前,仰起白皙如玉的脸,一双清澈的杏眸中盛满了漫天星辉,里面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我今天帮到了人呢!”她一脸骄傲地宣布,神情中满是成就感,“张氏姐姐有了银钱,可以带着妞妞和她娘好好过日子啦!”
他们离开张家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徐氏拖着病体出来感谢他们。
她在三个女人眼里看到了生的希望,以后的生活虽然会很艰难,但至少不会比现在糟糕。
“初一,我觉得做人真是太好了!比做鱼的时候不知道要快乐多少倍呢!”
人世间纷杂烦乱,但是总有人淳朴至真,他总能从她身上参透甚多。
初一看着她自豪的模样,只觉得心中某处瞬间被什么轻柔的东西触动了。
“小鱼。”他轻声唤她。
“嗯?”
她抬起头看他,那张脸干净得像是被月光亲吻过。
他张了张口,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些。
小鱼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他的下一句话,怒怒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事,转过身遗憾地嘟囔道:“今天光顾着忙了,都没有时间去后山的小溪里捉小螃蟹和小虾米。”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揉一揉她的头,手臂伸到半空中时突然顿住,局促地收回手臂,温声轻笑道:“不必心急,明日...明日再去。”
“真的吗?!”小鱼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真的,真的吗?你可不许反悔!你可不许骗我!我们明日上午就去!不,我们明日一早就去!”
“你不许反悔啊!”
“嗯,不骗你。”
小鱼“嘿嘿”一笑,雀跃得在他身边转了两圈,辫子上的彩带飞舞,脚步像风一样畅快。
“初一,你会捉小虾米吗?”
“你会剥螃蟹壳吗?”
“我以前看岸上的人剥,手都剥得黏糊糊的,好麻烦……”
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到后来自己都笑了起来。
初一望着她,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万物寂寥,唯她生动。
20. 第四日
阳光透过山神庙破旧的木格窗棂,斑驳洒落在青石地面上,微尘在光柱中悄然浮动。
初一收势站定,晨课的最后一式剑诀结束,他收起长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待呼吸从急促转为平稳悠长,他压掌转过身来,便见庙门口的小石阶上,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个人。
小鱼不知何时不声不响地醒了,抱膝坐在台阶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今日怎起得这般早?”初一有些讶异,收剑入鞘后走向她,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小鱼一听,唰地一下跳起身,几步跑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你……你该不会是忘了吧?”
“忘了什么?”
“你昨晚答应带我去后山的溪边捉小虾米和螃蟹呀!”
初一恍然一愣,旋即恍然,低笑出声。
她竟为了去后山捞虾蟹惦记了一整夜,还早早起身,连他晨练都未打扰,静静守在门边。
看着她那副生怕自己食言而忧心忡忡的紧张模样,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柔软,又不由得轻声失笑。
他抬步走向院中,蹲身拨了拨火堆下还未熄尽的余烬,又看了眼正架在火上的陶罐。
白米粥已煨得极熟,乳白色的粥水温润如玉,米粒软糯绵密,不时“咕嘟”一声鼓起泡沫,淡淡清香随着晨风四散开来。
“莫急。”
他净了手,晶莹剔透的水珠自指尖滴落。
“先吃饭。”
石桌上放着一只干净的木碗,碧绿的菜丝被细细切作寸许长短,整齐地码放在碗中,叶片鲜嫩如新,尚带着点点晶莹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莹润光泽。
初一端起青菜丝,手势利落地撒入咕嘟作响的陶锅中。
白粥水热烈地翻滚着,翠绿菜丝一入锅,便像被唤醒的春芽般欢快地浮沉旋转,青碧的颜色在乳白的粥面上次第绽开,仿若白雪初融,绿意破土,竟添几分春山晓雨的意趣。
他又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只小巧的密封陶罐,拧开盖,指腹轻捻出一撮细盐沿着锅边细细撒下,盐粒在热粥中瞬即化开,静静渗入每一粒熬得饱满的米粒中。
初一执木勺缓缓搅动,粥面泛起一道道柔和的涟漪,香气便在温热蒸气中弥漫开来,顷刻间,一股清香怡人的味道便随着袅袅升腾的热气弥漫开来,既有大米熬煮后的醇厚甘甜,又有青菜叶片的清新淡雅,小鱼不禁食欲大动。
她蹲在火堆旁,两只手托着腮帮,双眼亮晶晶地望着锅里翻腾的粥,目光几乎能将粥面盯出一个洞来。
“初一,这青菜是从哪里来的呀?看起来好新鲜!”
初一手中木勺缓缓搅动,粥面泛起柔和的涟漪。
“今早去山泉那边挑水,碰巧遇见了村里的李阿婆。她年纪大了,担水吃力,我就顺手帮她送回了家。她非要塞给我些自家新摘的青菜,说是心里才踏实。”
“哇——”小鱼忍不住由衷赞叹,“初一,你也太能干啦!又能捉妖,又会做饭,还帮阿婆挑水!怪不得上次吴婶说村里人人都喜欢你呢!”
初一被她这般毫不掩饰的直白夸赞弄得有些招架不住,俊脸微红,连耳根都染上了可疑的绯色。
他低下头,佯作专心搅粥,避开她的目光:“也...…也没有那般厉害……”
木勺在锅里缓缓划过,溅起几串冒泡的热气,恍如他此刻被煮开的心绪,腾腾升温,堪堪掩住陶锅底下的沸腾。
小鱼丝毫未察觉初一方才那点微妙的局促,她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咕嘟作响的米粥。
忽然,她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宝贝,猛地伸手指向锅子,兴奋地指着锅子:“哎呀!初一你快看,它也会吐泡泡耶!跟我以前在水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粥面沸腾不息,一串串晶莹的气泡自锅底鼓胀而起,圆滚滚地冒到粥面,随即“啵”地一声炸开,腾起一缕热气,像极了水中鱼吐的水泡。
初一忍不住抬眼看着她:“这可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嘛?”小鱼不服气地鼓起脸颊,撅起嘴,据理力争,“你看看嘛,它也是一个个从底下冒出来,到上面就‘啵’的一下炸掉啦!分明和我在水里吐的泡泡一模一样!”
说着,她还认真学着泡泡炸裂的模样,张嘴做了个“啵”的夸张口型。
初一看得忍俊不禁,温声解释道:“你是鱼类吐息,水中换气所致;这粥锅里的,是米汤翻滚,水汽沸腾成泡。虽形似,却神异。”
“我不管我不管!”小鱼当即耍赖,理直气壮地说,“反正都是圆溜溜的泡泡,都会啵一声破掉,我说它们一样,它们就是一样的!”
初一看着她这副既蛮不讲理又天真可爱的模样,忽然不说话了。
一样么?
他低头看向粥锅里翻滚的气泡,又看向小鱼。只见她正鼓着腮帮子,一脸“你再说我就跟你急”的模样。
他细细琢磨着她的话,竟觉得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水里吐出来的,是气。
锅里煮出来的,也是气。
一个是鱼鳃里滤出的浊气,一个是水沸后蒸腾的热气,可说到底,不都是气么?
大道至简,小鱼知道的还是比他多。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你说是不错,确实很是相似。”
不多时粥便熬得恰到好处。
两人坐在石桌旁,面前各自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粥。
初一稳稳捧着碗,小鱼则早已迫不及待地吹了几口热气,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粥煮得极是细致,米粒早已软烂绵密,几乎入口即化,青菜在文火中汆得恰到好处,翠绿脆嫩,微微回甘的一口下肚,暖意如泉,从喉间缓缓淌入腹中,整个人都跟着舒坦下来。
小鱼吃得极是满足,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时不时还会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嘴角翘起,轻轻“嗯嗯”两声表示不错,像只喝足了热汤的小兽,浑身都写着舒服二字。
初一坐在一旁,看着她脸上的满足与欢喜,心中不觉微微发热。
他从未想过,世间竟有这样简单的事也能教人觉得幸福。
吃完早饭,初一提了个小巧木桶,带着小鱼从庙后穿过一小片竹林,循着熟悉的小径,往后山溪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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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曲折,两侧野草斜逸,初秋的露水尚未干透,脚步一踩,便染了些湿意。
小鱼一踏入这山林,便如离水归源的灵禽彩蝶,整个人都活泛了。
今日她换了身杏红襦裙,裙摆柔软,在绿意森森间轻轻掠动,远远望去,恍若霞光拂过林梢。
她时而追着一只翩翩起舞的粉蝶穿入灌丛,时而又好奇地蹲下身来,轻抚路边细碎的黄花,银铃的笑声在山谷间一串串荡开。
初一提着木桶,静静走在她身后,任由她前头七拐八绕。
阳光洒落在她裙摆和发梢上,像把整座山都照亮了。
后山的那条溪,比前几日所见更浅更清,水流蜿蜒着从乱石间穿过,水光在阳光下潋滟生辉,连水底鹅卵石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偶有几尾寸长的小鱼从石缝里一闪而过,溅出小小水花。
小鱼一见到水,眼睛便“唰”地亮了,欢叫一声,脱了鞋袜就跳到了溪边。
“好凉!”她嘻嘻笑着将裤腿挽得老高,雪白的小腿晃了晃,一脚踏入清溪。
溪水没过脚踝,微凉清冽,她仿佛与水天生相合,一入其中便像鱼儿归江,自由极了。
她抬手撩水,碎光粼粼溅上她的颊边与眉心,眉眼间尽是舒展。
初一随后涉水而入,将木桶安放在一块平整石上。溪水微亮地拍上小腿,他低头看脚下石面,一路小心翼翼地踏着。
他虽自小长于终南山,也算与山水为伴,但这般涉水而行、翻石捉物的经历倒不多,难免有些拘谨。
他试探着去翻一块青石,想找寻躲藏其下的小虾小蟹,谁知湿石滑腻,脚下一滑,身形一晃,身子便不由自主往前扑去。
身后一道清脆的声音几乎与他倾斜的动作同时响起。
“小心!”
一瞬间,天地旋转,初一几乎能感觉到冰凉的溪水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但四周空无一物,虽然心头一在暗示要注意否则会有栽倒的可能,可这般失态还是前所未有,还来不及恼羞,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拉住。
他被一只手轻巧一带,竟像被水流托住般稳稳立回了原地。
水珠顺着衣角滑落,心跳尚未平复。
“怎么样?”
耳边传来一声欢快的笑,小鱼一脸得意洋洋地拍着胸口,“早跟你说了,要罩着你!今日这是我救你一一次,你可要牢牢记下!”
初一重新站稳,心口还残留着一丝慌乱,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看着她满脸洋洋自得,心中那点无助和紧张不知为何竟慢慢化作一股莫名的感觉。
眼前忽然浮现出几日前她同样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豪气干云的模样,他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溪水潺潺,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水面波光粼粼,在他们脚边跳跃嬉戏。
小鱼脚步轻快,灵巧如燕,专挑水草深处俯身探捉,衣袖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腻雪白的手臂,手指在水中翻飞如同游鱼。
初一一开始还步步谨慎,渐渐也放开拘谨,学着她的模样,蹲在浅水间拨动鹅卵石,去追那些晶莹剔透的小虾。
21. 第四日
“初一,快过来!”小鱼蹲在一块青苔斑驳的大石旁,指着下面喊,“这里有好多小虾!”
他走过去,两人一同俯身,手掌几乎同时按在湿润的石面上。
“大力一点,翻它!”
他们一齐用力,大石“哗”地翻起,顿时水花四溅,一群被惊动的小虾腾起银光,四散游窜。
“快快快!”小鱼眼疾手快,双手如在水中舞动,一捧之间便捞起几只活蹦乱跳的虾。
初一也丝毫不逊,手指一伸,竟也逮住几只,邀功似的地举在她眼前。
“不错嘛,看来你也快赶上我了!”
临近午时,木桶里早已满满当当,小虾小蟹在水中游弋翻腾,偶尔甩出水花。
初一将桶抬回岸边,湿漉漉的裤脚贴在腿上,溪水顺着滴落,在地上洇出一道道浅色的水痕。
他微侧过头,看着她脸颊因兴奋微微泛红,心头一动,语气不自觉地也轻柔了几分:“小鱼,这些你想要怎么吃?”
她立刻凑到桶边:“炸一大盘脆脆的虾米!再煮一锅香喷喷的汤!”
说着,伸手比划了个夸张的大碗,“要这么——大一碗!”
初一被她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虾太小,炸了反倒没多少。熬汤清鲜些,还能配些野菜。蟹倒是可以炸。”
“嗯……可以!”她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忽然眼睛一弯,笑嘻嘻道:“那我就吃两大碗!”
初一望着她,微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落在睫毛上又被她眨着眼扫开。
“好。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这话说得小鱼诚心如意极了,她听得心头一酥,嘴角止不住上扬。
两人提着沉甸甸的木桶,沿着山间小路缓缓而行,阳光照在桶里的水面上,荡起圈圈涟漪。
初一侧头望着小鱼副满足又得意的神情,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安静圆满的感觉。
下山小径转过一道弯,正巧撞见背着竹编背篓的吴大婶。
她背上的篓子里堆满了新掐的野菜,叶片还挂着晶莹的晨露,翠生生一片,一看就是刚刚采摘的。篓边搁着一只粗瓷碗和一双竹筷,显然是清早出门采撷时顺手带的饭食。
“哎哟,这不是初一道长和小鱼姑娘嘛!”
吴大婶眼尖,远远的一眼便认了出来,快步迎上来,笑容热切,眯着眼看着初一手里的木桶,“你们这是……跑后山捉河鲜去了?”
“是呀,吴婶!”小鱼脚步轻快地迎上前,笑得眼睛弯弯,“您瞧!我们捉了好多小虾小蟹呢!回去可以煮一大锅鲜汤,还可以炒河鲜!今天午饭有口福啦!”
“哎呦呦,可真是稀罕物!”吴大婶乐得直点头,探头往桶里瞧了一眼,眼里全是笑意,“这河鲜养人,新鲜得很!”
说着,没等两人反应,便从背篓里抓出一大把野菜,塞到小鱼手里。
“来来来,拿着!这野菜今儿个才掐下的,嫩得掐一下都能冒水!煮虾汤正合适。”
“哎呀吴婶,这可使不得!”小鱼连忙摆手。
“我们已经捉了不少,够吃啦,您自己留着才是。”
“是的。”初一也跟着婉拒,“这些是您辛辛苦苦采的,我们哪能白拿?”
“哎你们这孩子!”吴大婶顿时皱起眉头,急得连连跺脚,嘴里絮絮叨叨,“上回要不是你们,我家那几只鸡早就都没了!我这心里头一直过意不去呢!这点野菜算什么呀,拿着才让我舒坦些!”
“真不能收,吴婶。”初一依旧微笑着作揖,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吴婶,这心意我们心领了,菜我们就不收了。”
“对呀,吴婶您就别为难我们啦,您家里人多,拿回去吃。”
眼见这俩孩子连连推辞,吴大婶索性一拍大腿,语气一转,笑着握住小鱼的手不放:“这样!你们既然不肯收菜,那得跟婶子回去吃饭!这才算给我留面子,不然你们就真叫婶子难过啦!”
小鱼被她拉得有些猝不及防,眼睛眨巴着去看初一,似乎在求救。
初一正欲开口婉拒,吴婶却已经抢先一步继续说道:“你们两个天天住在山神庙里,哪儿吃得上什么像样的家常饭菜?别客气了,来婶子家吃顿热乎的!正巧锅里炖着肉呢,香得很!”
话音一落,原本已到了唇边的推辞之语被初一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心里也不禁承认,这段时日以来,两人清粥小菜为主,确实没怎么吃过油荤,山野粗食虽养身,却也清寡。
他虽素性寡欲,但小鱼不同……
“你们要是转头就走,婶子心里可真难受了!怎么着也得添两双筷子,这才叫婶子把这份情分好好谢到位!”
小鱼听着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吴婶,您这哪是请我们吃饭呀,分明是强抢人去啦!”
“哎哟,我就是抢了怎么的!”吴婶朗声一笑,一脸理所当然,“我今天就抢得你们吃饱喝足,抢得我心里舒坦!走吧走吧!”
她说着,已是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脚下带风,压根不给他们再推辞的机会。
初一望着她道热情的背影,终是无奈一笑,转头看向小鱼,她也正望着他,眼底闪着一点亮晶晶的期待,像是早就动了心思。
“那便叨扰吴婶一顿。”
“这才对嘛!”吴婶回头应得响亮,脸上满是笑容,“婶子家那锅炖肉呀,汤浓肉香,可香着呢!绝对好吃!”
她脚步更快了些,竹背篓在身后晃晃悠悠,步履间透着十足的干劲与爽利。
初一提着桶紧随其后。
小鱼回头冲初一眨眼一笑:“我们要吃香香的肉咯!”
吴婶:“对咯,我们回家吃肉咯。”
从山上下来,眼前便开阔起来。
田野里稻禾早已收割,只剩下一畦畦金褐色的田埂裸露在阳光下,几个赤脚小童正在田间你追我赶,笑声清脆。
顺着土路往前走,村庄渐渐浮现眼前。
黄土夯成的院墙,顶上覆着整齐厚实的茅草。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晒着干菜、豆荚和谷子,谷场上三两只麻雀悠哉地踱步,咕咕声与炊烟一道升起。
吴婶的家在村子最里头,屋前是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搭着绿藤缠绕的瓜棚,棚下摆着几只编得密实的藤椅。
他们刚一踏进院子,一个正在院里劈柴的壮实汉子抬起头来,他认出两人,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抹掉额头的汗,赶忙撂下斧头迎上来,笑容里满是热忱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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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厚:“哎呀!初一道长,小鱼姑娘!快屋里请快屋里请!”
说话间,他早已利索地搬出两条干净的长凳,随即转身进屋,又端出两碗凉白开,双手递上,“山路走下来了,口渴了吧,润润嗓子。”
小鱼一边接过水碗,一边悄声对初一笑道:“他和吴婶,性子也太像啦!”
院那头,吴婶麻利地扎进了灶房,掀锅抄勺忙得热火朝天,嘴里还不忘大声招呼:“坐下坐下!我这就炒两个新鲜的热菜!”
“当家的,赶紧搬点柴进来。”
“来咯,来咯。二位稍坐,稍坐。”
壮汉笑着挽起袖子抱着柴走进去,嘴里虽埋怨着,手上却是熟门熟路地添柴烧火:“你这急性子,我来烧火,你去切菜。”
片刻间,灶火腾起,夫妻俩在灶房里一唱一和,锅碗叮叮当当,好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
正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位花白头发的老人从屋内缓缓走出,老太太怀中抱着一只旧陶罐,手里颤颤巍巍地从罐中倒出几颗金黄透亮的麦芽糖,又抓了几颗枣子,捧到两人面前。
“来来来,道长,姑娘,先吃些甜嘴,压压你们路上的乏气。”
初一一惊,忙不迭起身作揖推辞,声音里带着些许窘意:“不敢劳烦,老太太,真不敢当……”
小鱼也正要推辞,老太太却笑眯眯地塞到二人手中:“你们年轻轻轻地帮村子里干了这么多的好事,咱庄稼人也没什么好东西,糖枣可是家里自己熬的,甜口好吃,拿着拿着!”
一旁的三个孩子早已睁大了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糖,最大的男孩伸了伸手,临到跟前又硬生生收了回去,稍小一点的弟弟索性背过身去,悄悄拿袖子抹了把嘴角的口水,最小的女孩扎着两条羊角辫,站在小鱼跟前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她,眨巴着眼。
小鱼见状,将手中糖果与干枣一颗颗分到孩子们手里,还顺手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语气轻柔温暖:“来,你们吃吧。”
孩子们得了糖,瞬间眉开眼笑,个个脸上绽出花来。
最大的男孩子高声嚷道:“娘!这小鱼姐姐比你还好呢!”
小女孩一边咬着糖,一边奶声奶气地扯着她的袖子:“小鱼姐姐,下回你再来玩,好不好?”
稍小的弟弟得了糖笑道:“你这是想糖吃想疯了吧。”
小女孩歪着头:“我想吃糖,我也想小鱼姐姐来玩。”
稍小的弟弟:???
大人们听了,全院顿时笑成一片。
不多时,灶房头便飘来了浓郁的饭香。吴大婶端着一大盆炖得酥软香烂的五花肉走了出来,紧接着是炒得青翠欲滴的野菜,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炒河鲜,还有一碟腌得入味的萝卜咸菜,以及一盆热腾腾的野菜汤。
“快快快,初一道长、小鱼姑娘,趁热吃呀!”
吴大婶笑眯眯地将菜一一摆好,转头笑盈盈地挨个为二人各夹了一块分量十足的炖肉。
肉一落碗,顿时香气四溢。
坐在一旁的两位老人也慈眉善目的劝道:“吃吧吃吧,你们年轻人正长力气呢,可得多吃些。”
初一与小鱼双手作揖道谢,正要动筷,院门口却忽然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22. 第四日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手上拿着的筷子都停在半空。
“谁呀?这都晌午了。”吴婶的夫君嘀咕着,放下筷子就要起身。
“你们吃,你们吃,我去开!”吴婶连忙站了起来,还冲着初一和小鱼摆手,示意他们莫要客气。
初一与小鱼下意识地也放下了筷子,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院门方向。
“吱呀——”
门被拉开,吴大婶和屋里所有的人都诧异不已。
门外站着的,竟是那个黄鼬精!
黄鼬精双手捧着只粗瓷碗,站在门槛外,脚尖不安地勾着地面,抬眼瞧见吴婶,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随后声音怯怯开口:“我……我是来还碗的。您今早送饭时,把碗落下了。”
这话一出,初一和小鱼瞬间就明白了。
原来那日将这黄鼬精送往山神台受罚之后,吴婶见他模样瘦小,又孤零零一个人在山神台风吹日晒地跪着,心生不忍。
她嘴里虽总说“黄鼬精真害人偷吃鸡”,却天天悄悄往山上送饭。
也难怪今日下山途中,他们会遇见她背着空碗筷回村。
吴婶听罢,一边接过瓷碗,一边瞅着眼前这扭扭捏捏的小精怪,气归气,还是忍不住嘴角发软,半嗔半笑:“你这孩子,区区一只碗,还特地跑下山来?”
黄鼬精低着头,耳尖红透,手指紧紧攥着破袍子的下摆,小声“嗯”了一句。
吴婶嘴里虽然埋怨着,手上却是一把他往院里拉:“正好,咱们也刚要吃饭,你就坐下,吃了再走!”
“我……我不吃!”
黄鼬精急得连连摆手,屋内的饭菜着实很香,顺着人群飘到门口,香的他急急后退,可眼角仍忍不住偷偷瞟向桌上热气腾腾的大肉与河鲜,喉咙深处咕噜一响,他赶紧闭紧了嘴硬生生咽下口水。
几个孩子瞧得直瞪眼,悄声嘀咕:“娘,他不是精怪吗?为什么你把他拉进咱家?”
吴婶回头就是一瞪,小崽子们立刻噤了声。
“什么精怪不精怪的!都是要吃饭的活物,谁没个错头?他若是个没良心的,今天也不会来还这碗。”
“就冲他知道这礼数,说明心里还有愧疚,他就是好孩子!”
黄鼬精垂着头,脸上更是惭愧:“前些日子,我偷了您家的鸡,真的对不起。”
“您不但没怪我,还日日送饭给我。我……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的声音颤着,道歉的话终于说出,压在胸口多日的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小鱼轻轻扯了扯初一的衣袖,朝他眨眨眼,压低声音道:“这黄鼬精啊,虽馋了点,可心不坏。”
黄鼬精说着,竟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一只五彩斑斓神气十足的大野鸡!
野鸡羽毛油亮发光,鸡冠血红如火,一双眼睛更是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神色里透着一股子不凡的灵性。
“这只野鸡,送给您!”黄鼬精将野鸡往前一推,一脸郑重地介绍道,“它叫大王,已经修行三百年了,厉害得很!往后就让它替您看家护院,保管再没有东西敢来偷您家的鸡!”
野鸡一听这话,顿时炸了毛,扑腾着翅膀,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叫声。
大王气得直跳脚:“黄老三你个没妖心的!”
吴大婶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这么漂亮的鸡,我哪能收啊!”
黄鼬精又将它往前推了推。
野鸡更是在一旁上蹿下跳叫个不停。
大王越想越气:“说好带我下山享福,说什么吃香的喝辣的,住大宅院!你竟敢骗我!”
吴大婶好奇地看着这只闹腾的鸡。
大王:“还说什么做兄弟的要一起享福!结果竟然是骗我给人类看家护院!”
见野鸡愈发闹腾,甚至有种要和黄鼬精一决生死的架势,吴大婶疑惑道:“这鸡怎么一直在叫个不停?”
黄鼬精赶紧捏了把鸡脖子,大王这才安静下来,他干笑着解释:“它……它是在说很开心呢。”
“这几日我想清楚了很多,山神爷爷对我的惩罚要结束了,我就要离开小禾村回山了。”黄鼬精整理了一下情绪,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在化形之前,我一直以为人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我才现在发现,我的想法是多么的偏颇。我希望您能接受我道歉。”
他低下头,用这几百年来学到的最恳切的语调说道,“我本想留下来亲自报答您的恩情,可是……我这副模样实在见不得人,只能将大王托付给您了。您就收下吧,就当是我一点心意。”
说完,黄鼬精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王在一旁气极了:“哎哟哟,你倒是清高!你倒是学人学得好,学会了个讲义气讲情分,懂得知恩图报了,那我呢?”
“黄老三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送礼,哦,拿我送礼?”
“黄老三你给我说清楚!你就拿我当人情送人的?”大王扑腾着翅膀跳脚骂道,“送礼送礼,你倒是自己献个宝贝啊,拿我送?!”
“我的享福日子呢?我的吃喝不愁呢?说好的一起下山躺平当大爷,怎么到你这儿就变成给人看门的工具鸡了?”
“黄老三,我诅咒你这胡子修他个三百年也化不开!一根一根全打卷,让你永远都丑得见不得人!”
小鱼在后面听着这只鸡的控诉,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走到吴大婶,对一脸为难的她解释道:“吴婶,这只野鸡可不是寻常的鸡,它是个修行了三百年的精怪,用它看家护院是绰绰有余了。”
吴大婶听得一愣一愣的,半信半疑地问:“那……那它为何叫得这般凶?”
小鱼强忍着笑,给她解释道:“它是在抱怨呢!说黄鼬精骗了它,本来说好带它下山享福的,没想到却是要把它送人。它正气得不轻,骂黄鼬精没良心呢!”
吴大婶一听,这才恍然大悟,看着还在气鼓鼓地瞪着黄鼬精的大野鸡,忍不住也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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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越想越气:“臭黄老三!你这个没妖德的家伙,还妄想修人形?我呸!别让我逮着机会,不然非要让你掉一层皮不可!”
吴大婶想了想,试探着问道:“它平日里都吃些什么呀?我该怎么照顾它?”
大王正骂得起劲,一听这话,鸡脖子顿时僵着,翅膀也不扑了,清了清嗓子,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其实吧……我也不是那种记仇的妖……黄老三你虽然有时候办事不靠谱,你这做兄弟的人品还算过得去……我这人讲道理……”
黄鼬精赶紧抢着回答:“您不用管它!它自己会去山里觅食,好养活得很!”
大王一听这话,顿时又炸了毛,扑腾着翅膀追着黄鼬精就要去啄。
“黄老三,我跟你没完没了!”
“我哪次不是看你面子才委屈将就的?”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小鱼笑得直不起腰来,吴大婶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闹了一阵,黄鼬精又对着初一拱了拱手,一脸正色地说道:“道长,山神山对我的惩罚时限已到,还请您往山神台走一趟,解了封印,我也好早日回山,继续修行。”
初一闻言,点了点头:“好。”
吴大婶一听,说什么也要把他留下来吃了这顿热腾腾的饭再说。
黄鼬精拗不过她的热情,只好红着脸坐上饭桌,一顿饭吃得规规矩矩。
饭桌上被吴婶家的两个小男孩看到他好几次忍不住偷瞄炖肉,惹得吴婶给二人一个人一个板栗才消停。
吃完了饭,初一和小鱼便告辞了热情好客的吴大婶一家,与黄鼬精一同往山神台走去。
初一步上台阶,手指掐诀,低声念咒,随着最后一声收音,空中无形的封印顿时如水波般涣散,随风飘散无踪。
黄鼬精只觉肩上一轻,束缚尽去。
他缓缓直起身子,朝着初一与小鱼郑重一拜。
“日后若有缘,我必再来拜谢。”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黄烟,倏然没入松林深处,不见了踪影。
风吹松叶,哗然作响。
天色已晚,月亮早早升起,将一地山路铺上冷清的银光。
两人走到山神庙门口,正要进去,小鱼忽然停下了脚步,望向不远处的一片树影。
只见树影下,不知何时,竟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身形在月下的阴影里,显得有些单薄,又有些不真切。
她穿着一身宽大灰扑扑的布裙,头上用一块灰色的布巾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期盼的眼睛遥遥地望着他们。
初一也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也看见了那个身影。
“谁呀?”小鱼好奇地问。
初一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看出来了那不是人。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温和:“不知。”
但见小鱼实在好奇,又不想让她害怕,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她身上没有恶意,我们不必在意。”
说罢,便领着小鱼,走进了山神庙。
23. 第五日
天朗气清,秋意正浓,阳光从山林间倾洒而下,给山神庙院子铺上了一层柔亮的金纱。
小鱼搬了块石凳,懒洋洋地坐在廊下,半身沐在暖融融的晨光里。
晨起的时候,她本想去山神台找黄鼬精探讨一下化形为人的喜乐,可她又想到昨夜他已经回龙霞山去了。
“哼,说走就走,也不知道多留个几天。”她小声嘀咕。
她仰着脸,半身沐在日光里,打量院中的老树。
几只灰扑扑的斑鸠正蹦跳其上,肥滚滚的,圆墩墩的,扑翅的时候,枝条都被压得直晃。
它们一边“咕咕”叫着,一边争抢着啄树缝里的虫子,看起来憨态可掬,但更像几个随时能下锅的肉团。
小鱼看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神色渐渐变得炽热起来。
“初一。”她忽地转头,语气郑重。
初一正站在院中,用竹竿挑晾草铺,闻声偏头看她:“嗯?”
“我想吃那个。”
初一顺着她手指望去,看到几只还在蹦跳的斑鸠,忍不住轻轻一笑。
“那是斑鸠,不是吃食。”
“怎么就不是吃食?”小鱼不满地撅起嘴,“它们未生灵性,又不通人言,还那么肥……你看那只,腿都快站不稳了。烤来吃,肯定香得很!”
说着,她还眨巴着眼睛咂了咂嘴,仿佛热腾腾的烤斑鸠已在眼前飘香四溢。
初一看她认真又馋嘴的模样,哭笑不得。
她双手抱膝,一副“若不许我吃,我便忧郁至死”的模样,还不忘低声叨念:“黄老三之前说过这山神山里的鸟雀不是一般的美味,这可是秋日的斑鸠...”
他素来淡于口腹,然而跟着她的这一年多,倒是尝遍了山珍野味,后来手头拮据,他便慢慢学会了亲手下厨,这倒也别有滋味。
看着小鱼写满了“想吃”的、亮晶晶的眼睛,他放下手中的草铺,走到她身边,温声道:“你看上了哪一只?”
说着,他便并指如剑,口中默念咒诀,准备用道法将斑鸠引下来。
“别!”
小鱼忽然伸手,按住了初一正要结诀的手指。
初一不解地转头看她。
小鱼一脸认真地摇头,眼睛却闪着兴奋的光:“我不要你用法术。”
她悄悄往初一跟前凑近一步。
他呼吸马上慢下来。
小鱼没有注意到初一的异样,靠得越来越近,压着嗓音道:“我想学……凡人是怎么捉鸟的。我想自己动手试试看!”
这话一出口,倒让初一微微怔住,她是真的想知道、想亲身感受世间烟火的滋味,初一心中顿时一软。
“好。”
他缓缓收回指诀,语气温和:“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法子。”
“什么法子?”小鱼眼睛一下就亮了。
“设陷阱。”
初一铺晒好她的铺子,领着她走进了庙后的山林。
林间幽静,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得细碎,洒落在地上,金光一点一点晃入人眼。
初一寻了块地势平坦的空地,从随身行囊里取出一只用来筛米的小簸箕,又找了根结实的、约莫半尺长的小木棍,还有一卷细麻绳。
他先将麻绳一头牢牢系在小木棍顶端,再用木棍支起簸箕一角,搭成一个半倾斜的小屋檐,底下留下空隙。
剩下的绳子,被他小心翼翼地绕了一圈,远远牵进一丛草后,藏得不露痕迹。
接着,他又从怀里摸出几颗昨日吃剩的干粮,碾碎了,均匀撒在簸箕下方的空地里。
阳光斜照下来,落在细屑上,亮晶晶的,看着还真像是山野美食。
“就这样?”小鱼蹲在旁边,歪头望着那看起来略显简陋的陷阱,狐疑道,“鸟儿真会傻乎乎飞进来?”
初一微微一笑,食指抵唇,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一把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将她一同带入草丛。
“等着看,总会有贪吃的笨蛋鸟儿会上当。”
两人屏息凝神,静静地等待着。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在小鱼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一只胆大的斑鸠,终于扑腾着翅膀,落在了陷阱不远处。
那斑鸠肥头大耳,先是左顾右盼,歪着脑袋警惕地打量四周,见并无异样,便一步一步蹦近,目光紧紧盯着簸箕下的碎干粮。
小鱼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它在簸箕边缘试探了几下,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食物的诱惑,一伸头,便钻了进去,低头啄食起来。
就是现在!
初一猛地一拉手中的麻绳!
支撑着簸箕的小木棍瞬间被抽走,簸箕“啪”的一声,重重地扣了下来,正好将贪嘴的斑鸠,严严实实地罩在了下面!
“抓住了!抓住了!”小鱼兴奋地从草丛里跳了出来。
初一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惊喜。
他在终南山长大,每日不是吐纳练剑,便是学习术法,这般充满烟火气的捕猎,还是头一遭。
昔年,他也曾与师兄弟用术法捕雀,偷偷开个小灶,但那种得来太易,远不如此刻靠双手抓来的收获来得实在、来得畅快。
可还没等他们跑几步,被扣住的斑鸠竟在簸箕下剧烈地扑腾起来!
它拼命地用头去顶、用翅膀去扇,小小的簸箕竟被它顶得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就在两人即将跑到跟前时,斑鸠竟猛地一使劲,从簸箕的缝隙里挤了出来,扑棱棱地一下,头也不回地飞进了密林深处!
到手的鸟儿就这么飞了。
小鱼的欢呼声还停在嘴边,整个人都呆住了。
初一脸上惊喜的表情也凝固了,从欣喜变成了惊讶。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敢置信。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簸箕,又看了看斑鸠消失的方向,脸上的兴奋一点点地垮了下来。
初一看着她失望的模样,也有些无奈。
他走上前去,将陷阱重新摆好,但再也没有鸟儿肯上当了。
可它们只是歪着脑袋,警惕地打量着奇怪的簸箕,任凭碎干粮再香,也只是在远处啄食着草籽,就是不肯靠近。
又等了半晌,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鸟儿非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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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变多,反而渐渐散去了。
小鱼的耐心一点点被耗尽,她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变成了愁眉苦脸。
她托着下巴,看着陷阱,小声地嘟囔:“怎么回事呀?它们怎么都不上当呀?”
初一也有些无奈,他松开手中的麻绳,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今日怕是捉不到了。”
“为什么呀?”小鱼一脸的不甘心。
初一解释道:“人间有句话叫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会儿日头都上来了,它们早已在林子里吃饱了虫子,自然不会再贪恋我们这点干粮了。”
他走到小鱼身边,温声安慰道,“既然要等,我们便不必在此枯守。我再将这陷阱改一改,让它自己也能捉鸟。”
说着,他便走上前去,将麻绳解下,又寻来一根寸许长的小树枝。他将麻绳的一头,依旧系在支撑簸箕的木棍上,另一头,则绑在了那根小树枝的中段。他将一小包干粮,小心地穿在小树枝的顶端,然后将小树枝的另一端,巧妙地卡在地面的一处小凹槽里,正好能将那根支撑的木棍,轻轻地抵住。
如此一来,只要有鸟儿去啄食干粮,便会带动小树枝,从而抽走支撑的木棍,让簸箕落下。
他又在附近寻来几块扁平的石头,压在簸箕的边缘,对小鱼说道:“有了这几块石头压着,它便再也跑不掉了。”
小鱼看着他这番巧妙的操作,眼睛都亮了:“哇!初一,你好聪明呀!”
初一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温声道:“这不过是些山野间的寻常法子。我们走吧,等到了傍晚,它们归巢前腹中空空,那时再来,定能有所获。”
小鱼听了,这才转忧为喜,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吗?”
“嗯,”初一点了点头,“我们下午再来。”
二人走出林子,还没到山神庙前,就远远看见庙门口站着两个人影。
走近些,小鱼才认出来,竟是李和子的妻子张氏,和她的小女儿妞妞。
张氏与几日前疯癫绝望的模样,判若两人。她换了一身虽旧却洗得干净的布裙,裙角细细得打上了补丁,散乱的头发也被梳理整齐,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
她的身子依旧清瘦,眼窝也深陷着,可脸上却已不见颓唐,多了几分血色与希望。
见初一与小鱼从林中走来,张氏眼里浮起一抹明亮的欣喜,脚下快了几分,领着妞妞快步迎上前来。
“道长,姑娘!未曾提前告知便冒昧上门,实在唐突了,还请莫怪。”
说罢,便要拉着妞妞对着初一和小鱼跪下去。
“不可!”初一脸色一变,疾步上前,连忙伸手去扶。
小鱼也急忙拉住妞妞的胳膊。
张氏却很坚持,她磕了一个头,才在初一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若不是二位,我们娘几人,怕是早已没了活路。”
她吸了口气,又低声补充道,“阿家原本也想一同来,只是身子未大好,便留她在家歇着了。”
说到这儿,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得结结实实的钱袋,沉甸甸的,硬要往初一手里塞:“姑娘,道长,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24. 第六日
初一将钱袋推了回去:“你们的心意我们明白,这钱我们不能收。你留着过日子吧,这是你们的根本。”
张氏眼圈倏地一红,强忍着泪意,嘴角轻轻露出一个笑来:“我晓得……你们是好人。”
“二位放心,那日姑娘帮我们取回的钱后,这两天我已经还了赌坊的债,把房契、地契,还有妞妞的嫁妆一并赎了回来。往后,我想在地里种些豆子,磨豆腐卖。虽是小买卖,但养活我们娘几个,够了。”
她说着,又看了看女儿,“这一遭,能转过来,是托了二位的福。家中实在没有可拿得出手的谢礼,心里头总是过意不去,这点银钱确实少得可怜,只盼二位别嫌弃。”
见娘亲递过去的布袋一直没有背收下,妞妞抱住张氏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插了一句:“漂亮姐姐,收下吧。我阿婆告诉我娘,一定要你们收下。”
童音甜糯乖巧,小鱼听得心头一软,蹲下身来与她平视,嘴角噙着笑,眼波一转,语气轻快地逗她:“姐姐要是收下了,你可就没糖吃咯。”
妞妞睁圆了眼睛,小小的眉头皱了一下,认真思考后道:“妞妞不要糖,妞妞喜欢吃胡饼!娘亲早上给我买了胡饼,好香的。”
张氏笑着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妞妞又朝她贴紧了些。
小鱼顺势又笑着逗她:“可要是姐姐把钱收走了,你连胡饼也吃不成了呀。”
妞妞一听这话,急了,立刻辩解:“才不是呢!”
“妞妞又不是天天都吃胡饼……妞妞最喜欢还是娘亲自己贴的饼!”
张氏眼圈瞬间红了,她吸了一下鼻子,正要开口,妞妞却先松开她的腿,往前蹭了两步,撒娇道:“漂亮姐姐不收,我娘就要急哭啦。”
张氏看着女儿毛茸茸的小脑袋,忍不住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的妞妞啊,从来都是这样懂事,明明才不这么点大,总能体察她的情绪,总想着为她分担些什么。
小鱼眼神微动,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又伸手揉了揉妞妞的脑袋。
“姐姐收下一半,另一半留着给妞妞买胡饼,好不好?”
妞妞抬头看着张氏,随后看向小鱼:“好!谢谢漂亮姐姐!”
翌日清晨,山神庙里很安静。
初一没有像往常一样练剑或打坐,只是静静地坐在吊锅旁,看着面前的钱袋,眉头紧锁。
小鱼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揉了揉眼睛,走到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钱袋。
“初一怎么了?”她轻声问,“你好像……不太开心。”
犹豫半晌,他开口:“想到张家处境,我觉得这钱不应该拿。”
“可是,”小鱼歪着头,有些不解,“我们平日里,不也是要用钱的吗?我们的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下山修行,用度自有法门。”初一解释道,“有时,会遇上些大户人家,家中宅院不宁,请我们上门驱邪禳灾,事后会给些丰厚的酬金。寻常时候,我也会画些平安、祛病的符咒,拿到镇上去卖。虽挣得不多,却也足够日常开销了。”
小鱼认真听着,点点头,问:“那为何富商的钱能拿,张氏姐姐的钱就不能收?”
“不同。”初一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固执,“我辈修行之人,行善积德,本就是分内之事,是为求道心圆满,而非图人间财物。张氏身处困顿,我们出手相助,不过是应份之事。如今若取她这救命之钱,于我而言,是玷污了道心……”
“她本就举步维艰,若再因报恩心切而竭尽所有,岂不是雪上加霜?”
小鱼静静地听他说完,撑着下巴随口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她给你酬金,也是她的善缘?”
初一怔住神,目光从钱袋移到她脸上,小鱼的目光很是清澈,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若不收,便是断了她的缘。你让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往后余生,都要背负着一份还不清的恩情过活,这于她而言,难道就不是一种负担吗?”
字字句句都敲在初一的心坎上,让他心中高墙筑起的方圆之地第一次出现裂痕。
小鱼把玩缝隙的小草,想想又继续道:“你帮她,是你的道。她谢你,是她的道。你若执意不收,看似是全了你的道心,实则是让她失了她的道。”
“我觉得真正的两清,不是银钱货讫,而是你让她能够心安理得地,开始自己的新生。她心里没了这份亏欠,才能真正地、挺直腰杆地开始过自己的日子。这于她而言,才是天大的好事。”
“有时候,接受别人的感激,也是善的一种。”说完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好事,挺起腰板,满意自得地冲他笑。
初一望着她一脸陶醉自豪的模样,良久,终于露出释然的笑。
“你说得对。”
他将钱袋拿起来起来,悬于心头的别扭与疙瘩烟消云散,低头思忖一瞬,从钱袋中分出近大半银钱,用净布细细包好,递到她掌心。
“若不是你,这三十万钱也未必要得回来。”
小鱼非但没接,反而微微往后缩缩手。
“张氏姐姐是来寻你的,冥府通入口也是你找到的,我不过是动了几句嘴皮子罢了。”
“再说了,这些日子,我吃你的、住你的、用你的,你何曾同我计较过?如今不过是一点银钱,我怎又能与你分账计较?”
初一看着她,心中一暖,便也不再坚持。
他将银钱仔细收好,温声含笑:“也好,这些钱我便都存起来,往后给你添新衣。”
本是句带些打趣的轻允,小鱼听后却未如往常般欢喜起来,眉眼间反而浮起一抹难以言说的怅然。
初一马上察觉到她的情绪,心头一紧。
“怎么了?”
小鱼摇摇头,眼神低垂,不肯开口。
昨日整理行囊时,她才发觉她小小包袱中不知何时多出好几身崭新的襦裙,有浅粉的,水蓝的,还有一件绣着牡丹的裙子,针脚细密,纹样考究,分明是花了不少金钱挑来的。
她不知他是何时悄悄买来,又费了多少心思。
若不是那日她执意相缠,他恐怕至今仍穿着两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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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这样,将所有的好都无声予她,而他自己,却好似从未考虑过要留点什么。
小鱼低头望着膝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阵涩意翻涌向上,连鼻尖都跟着发热。
初一见她沉默,心里一阵慌乱。
明明她最爱漂亮衣裳,平日里看到绣花都能走不动路,为何此时听到半点欢喜也无?
他不知是不是他哪一句说错了,惹得她不开心。
“若……若你不想添新衣……”他有些笨拙地试探道,“那……我们便拿去吃些好的?买你最爱的桂花糕,还有那家汤汁丰盈的包子,可好?”
他语气小心,生怕一言不慎便令她不悦。
小鱼心口蓦地一颤,抬起眼,静静望向他。
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映出一道淡淡的光影。他眼神慌张,话语拘谨,一如初见时那个不善言辞却待她极好的少年。
她忽然发现,自相识至今,他一直在照顾她、体贴她,凡事都以她为先,她想要的,他便去寻;她喜欢的,他便牢记。
他从未问过表达过他喜爱何物,又向往什么,他好似也不在意这些,他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围着她转。
“初一,”她忽然出声,盯着他的眼睛,打断他絮絮叨叨的试探,“那你呢?”
“你喜欢吃什么?”
初一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追问怔住了。
“我?”
他微微一顿,神情间掠过一丝迷茫,随后垂下眼,认真思索片刻。
“我并无什么特别偏好,寻常能果腹便好。”
“不可能!”小鱼立刻反驳。
她凑近了一些,清澈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的心底里去,初一慌乱地避开她的眼神。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像我喜欢吃桂花糕,喜欢穿漂亮衣裳一样。你也一定有!快想想!”
她这副执拗的模样,让他一时竟避无可避。
喜欢的东西……
他真的有过吗?
在终南山的那些年,岁月清简如一杯反复冲泡的茶,无波无澜,无所谓喜恶,更无所谓念想。
可此刻……
他望着眼前这张写满关切与执着的脸,心中静水忽起微澜。
他有的!
他张了张口,嗓子有些发紧。
“我喜欢……”他迟疑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似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说法,“该是那种结在枝头的青果子。”
“初入口时极酸极涩,涩得人齿软舌麻,恨不得立刻吐出去……”
他说到这儿,唇角微微勾起,像在忆起了那种清晰的滋味。
“可只要忍过那一阵,再细细地品,喉间便会慢慢地……慢慢地漫上一丝极淡回甘的清甜。”
他说得很慢,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描摹一种滋味,还是在描摹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心情。
小鱼听着,歪着头,认真地思索着。
又酸又涩。
牙根发软。
可最后,却是甜的。
半晌,她的眼睛猛地一亮!
25. 第六日
“我知道了!”她高兴得一拍手,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骄傲与得意。
“你喜欢吃冰糖葫芦!就是我昨天吃的那种!外面裹着甜甜的糖衣,里面却是酸酸的山楂果!对不对!”
初一茫然失神。
他从未想到过这个答案。
可听她这般说,竟觉得无比贴切,这不正是他此刻心绪的模样吗?外头一层甜得叫人心动,里头却酸得隐忍,只有真正尝过,才知道那回甘有多真切。
他在终南山上的那些岁月,只有同门和长老,他不知何为朋友,何为挚交。
她是他下山遇到的第一个人,他和她一同修行,一同入世,一同体验世情,她也是他结交的第一位挚友。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脸上一副“我猜对了吧”的得意洋洋的表情,顿时心中柔软的一塌糊涂。
“嗯。”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你猜对了。”
傍晚时分,袅袅炊烟缠绕在黄昏的霞光里,昨日设下的陷阱,竟真的捕到两只肥硕的斑鸠。
两只处理干净的斑鸠被树枝穿着架在火堆上慢慢炙烤,初一蹲在火前,动作专注,他不停地转动着树枝,让鸟儿的每一寸皮肉都能均匀地受热。
油脂被火焰逼出,“滋啦滋啦”地往下滴,落入火中,激起一小簇更旺的火苗。
肉香混合着木柴的清香,在小小的院落里弥漫开来,馋得一旁的小鱼直咽口水。
鸟肉渐渐烤得金黄酥脆,香气四溢,小鱼痴痴得盯着起小泡的皮面,恨不得催促他再快一点,动作忽然一顿,她缓缓转头望向庙门。
初一垂眼,门外来了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人,应该是门外站着一只鬼。
云娘徘徊在门前,焦急地来回踱步。
她穿着一身宽大的灰布裙,头上蒙着布巾,一双手在身前紧张地绞着,好几次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又在碰到门板的前一刻犹豫地收回去。
她的心,比这入秋山林间的杂草还要乱。
透过跳动着温暖火光的门缝,她看见院中火光旁并肩而坐的身影,少女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鸟肉,递给身旁的年轻道士,两人相视一笑。
这画面让她这个早已不知人间温暖为何物的孤魂野鬼,又羡慕又心酸。
她该进去吗?
他们看起来那般和谐要好,她这般冒昧地闯进去会不会打扰到他们?
可若不进去,她又能去求谁?
那位道长,看起来眉眼清正,不像是个会随意打杀鬼魅的凶恶之辈。
可万一呢?
万一他嫌麻烦,或是不愿意插手鬼怪之事……
云娘越想越是害怕,越想越是纠结。
本就有些透明的身影,随着她的心绪,也变得忽明忽暗起来。
她绞着衣角,在门口来回飘荡。
小鱼撕下一只烤得焦香的鸟腿,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初一,门口有人,我们不开门问问吗?”
初一摇了摇头,将另一只烤好的斑鸠取下,放到干净的树叶上。
“她若真心求助,自会叩门而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她心意未定,我们贸然前去,便是冒入她的因果。此刻最合宜的便是静观其变。”
小鱼眼珠一转,忽然笑着问:“你猜,她到底会不会进来?”
初一看着她促狭的模样,诚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知道!”小鱼得意挑眉,举着腿自信说道。
她闭上眼睛,凝神感受了片刻,随即睁开,一脸笃定:“她一定会进来的。”
“哦?”初一果然被勾起了兴趣,“为何这般笃定?”
“因为我是锦鲤呀!”小鱼神气地扬扬下巴,“我们锦鲤一族,天生就对气和运这些东西比旁人敏感得多。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的那股‘进’的念头,比‘退’的念头,要强得多。”
她说着,还郑重其事地竖起一根指头:“而且我们族里的鱼婆婆早就说了,我可是族里近千年来,灵气最足、最聪明的锦鲤!若不是得了这仙果的机缘,凭我自己修行,也定是化形最快的一个!”
初一赞同地点头,见小鱼对鸟腿很是喜爱,又将剩下的鸟腿撕下给她。
两人刚吃完烤鸟,门口果真传来“叩叩叩”轻响,敲门声很轻,指节试探般地碰了两下,停顿片刻,再敲,迟疑不决,仿佛连敲门的人都未下定决心。
小鱼“噌”地站起来,神气扬扬嘴角上翘:“你看你看!被我说中了!”
初一被她得意神情逗笑,微微点头。
她雀跃着朝门口跑了两步,还未开门,一缕淡灰色的影子缓缓渗入庙中,倏地现在她眼前。
小鱼脚下一顿,吓得后退一步,站稳身形后这才看清来者,正是昨日站在树影下的女子。
灰影同样受惊,忙不迭地退半步,双手战战兢兢地搭在腹前,深深一福,声音怯怯带着歉意:“姑娘莫怕,是……是民女唐突了。”
云娘咬着下唇,担心地绞着帕子,忍不住担心面前的二人因她唐突而不愿帮她。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她们。
小鱼回过神来,倒也没有很害怕:“没事没事!”
云娘听得这一句,得了一点胆子,勉强抬起头来匆匆地瞥初一一眼,随机又慌乱低头,跪了下来,:“民女云娘,夜深冒扰,还望姑娘、道长恕罪。”
她额头贴地,带着惶惧,身影虚浮,好似一旦抬眼便要被火劈散。
“民女深夜打扰,只因……只因有一事相求,还望姑娘道长……能救民女一命。”
初一面色平静,伸手添了一根柴火,火光蓦地旺了起来,将她身上的阴寒逼退几分。
小鱼心中一动,忙搬来一块干净的石头,放在火堆旁边。
“来,坐下说。”
她见云娘怔住,神情局促,便故意轻轻一笑,话里带着打趣:“秋夜风很重哦,你这身形子看着轻得很,再不靠近火堆,风一吹就要飘没啦。”
云娘怔怔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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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又偷偷瞥了初一一眼,眼神慌乱,片刻她小心翼翼地起身,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谢姑娘”,然后轻飘飘地挨着小鱼坐下。
小鱼玩着手边的野菊:“云姑娘不必慌张,你慢慢说。到底因何事,才来求助?”
云娘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满眼都是化不开的哀愁,随即又垂下眸子。
“民女……本非此地之人。民女本姓白,闺名云,是陕西人士。”
她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火光映在她虚幻的脸上,忽明忽暗,在一簇簇火苗中,她看见了千里之外早已回不去的旧山旧水。
“民女的第一任夫君,是个秀才。他虽家境清贫,却满腹经纶,待我也是极好的。”
说到这里,云娘唇角微弯,浮现出一点淡淡的温柔。
“我们成亲那年,他当了自幼随身的墨砚,只为给买我一支梅花簪。簪子是城中最时兴的新样式,他说等他秋试高中,便要为我买天下最好看的簪子。”
小鱼听得入神,忍不住轻声感叹:“你定是镇上最漂亮的新娘子!”
云娘羞涩地垂笑。
“只可惜……那年秋天还未到,他便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没撑过那个冬天就撒手人寰了。”
小鱼捏着衣角,鼻尖有些发酸。
“后来,爹娘不忍我年纪轻轻便守了寡,便又为我寻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位戍边的将军。”
云娘顿了顿,轻叹:“民女不愿,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岂是我一弱女子所能违抗?只是这门亲事从头到尾,我也未曾见过那位将军一面。婚书刚下,边关便传来急报,他奉命奔赴战场,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
半晌,她才低声道,“自此,民女守着两份婚书便再未嫁人。一守,便守到四十。”
才子佳人的故事,历来如此。
小鱼听得鼻尖微酸,忍不住问:“那……那你为何会来到这清河镇?”
“只因那位将军的祖籍,便在这清河镇。”
云娘柔和下来:“我想着,他既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我作为他名义上的妻子,总该来他的故乡,为他立一座衣冠冢,让他有个归处,也算了却这一场宿缘。”
“谁知,民女行至此地,竟也水土不服,一病不起,客死在了镇上的一间客栈里。因在此处无亲无故,客栈掌柜倒也算心善,用我剩下的银钱,为我置办了一副薄棺,将我葬在镇外。”
“民女本以为,此生尘缘已了,便可安心归土。谁知入土后没几年,战乱频繁,山洪暴发,山野崩塌,泥石翻涌,竟将我那浅坟冲开,致使我……致使我棺椁暴露于荒野,我因此成为了一缕能行走于阳间的幽魂。”
说到这儿,她轻轻合上眼睫,忍了一口气才又道:“初为鬼魂时,我尚觉得新奇。我看着清河镇上春去秋来,孩童长大,老人辞世。我看着当年递给我半块炊饼的小货郎,白发苍苍,被子孙抬上山坡,又看着他的子孙,一代代重复着他的命数……”
“几百年光阴,倏忽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