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许清辞职了。
准确地说,是逃出来了。许清辞职那天,成都下着雨。
冬天月的雨,来得又冷又冰,细雨砸在她的头发丝上,像串串香一样。她从地铁站出来,按部就班的走进公司,站在人事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离职申请表,申请表已经被她的汗浸得有点软了。
看着那扇玻璃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门里面,那个前台还在对着电话大吼大叫。门外面,阳光刺眼,热浪扑面。
她突然想笑。
笑着笑着,眼眶就酸了。
手机震了。
付博:办完了?
许清:嗯。出来了。
付博: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
许清:像坐了几个月牢,终于刑满释放。
付博发了一串哈哈哈哈过来。
**付博:那得好好庆祝。你不是去宜宾吗?转账给你请你吃好吃的。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哭。
几个月,足以把一个完全活泼的人彻底磨灭,就像一个行尸走肉一样。他更像是一个键盘手,只用打字。不掺杂任何的思考。
这糟糕的工作,现在终于结束了。
回住处的路上,她坐在地铁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想起刚入职那会儿。
2023年7月,她大学毕业,满怀期待地走进这家公司。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被看见。以为只要认真,就能被认可。以为职场就像学校,付出就有回报。
天真。
太天真了。
入职第一天,人事跟她说:“我们公司氛围很好,大家都是年轻人,好相处。薪资4500,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看表现调薪。”
她听着,心里美滋滋的。
4500,对刚毕业的她来说,已经很高了。
她回去给付博打电话。
“我找到工作了!4500!”
付博在电话那头也高兴。
“太好了!你太厉害了!”
她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4500,是个坑。
大坑。
入职第一个月,她发现不对劲。
工资条发下来,只有4000。
她去找人事。
“不是说4500吗?”
人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周姐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4500是包含全勤的。你这个月迟到两次,全勤没了,所以扣了500。”
她愣住了。
“迟到?我什么时候迟到了?”
“8号那天,你打卡晚了3分钟。15号那天,晚了2分钟。”
她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8号那天,地铁故障,她在站台上等了二十分钟。15号那天,下雨,路上堵车。
“那是地铁故障……”
“不管什么原因,打卡晚了就是迟到。规章制度上都写着呢。”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回到工位,她翻开那本入职时发的员工手册,果然有一行小字:全勤奖500元,当月无迟到、早退、请假方可获得。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那时候她告诉自己,没事,下个月注意就行。
但她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个月,她没迟到,全勤拿到了。
4500,一分不少。
她挺高兴的,给付博打电话。
“这个月我拿到4500了!”
“太好了!请你吃好吃的!”
“等我发工资了请你。”
结果第三个月,工资又少了。
这回是绩效。
她去找人事。
“周姐,我这个月绩效怎么只有3000?”
周姐翻了个白眼。
“你没达到考核标准啊。阶梯式提成,你写了多少案子?”
她想了想。
“五十多个吧。”
“五十多个?你知不知道,50个以下是4000,50到80个是4500,80个以上才是5000。你写了五十多个,刚好在50个线上,所以是4500。但你这个月请假一天,扣了全勤,所以4000。”
她愣住了。
“请假?我什么时候请假了?”
“你上周二下午不是请假了吗?”
“那是事假,我提前报备了的。”
“事假当然要扣钱。请假一天,全勤没了,工资按比例扣。加起来就是4000。”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回到工位,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99+的客户消息,突然有点想哭。
五十多个案子。
她写了五十多个案子。
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十点,周末也经常来公司。
结果呢?
还是只有4000。
而且这个阶梯式提成,她后来才搞明白。
50个以下,4000。50到80个,4500。80个以上,5000。
但问题是,一个人一个月能写多少个案子?
正常速度,一天最多写两个。一个月不休息,也就60个。
60个,刚好在50到80之间,4500。
但如果请假、迟到、或者哪天状态不好,掉到50以下,就只有4000。
而且这个50个,是净交付数。
客户回复慢的、资料不齐的、反复修改的,都不算。
她后来才知道,公司这个薪资结构,是专门设计过的。
让你永远拿不到5000,也让你不敢掉到4000以下。
就在中间吊着。
像驴前面挂的那根胡萝卜。
看得见,吃不着。
2022年,公司开始搞绩效考核。
每个月一次,每次都是新的。
刚开始是考回复速度。客户消息必须5分钟内回复,否则扣分。扣分多了,扣钱。
她每天上厕所都要带着手机,生怕错过消息。
有一次,她肚子疼,在厕所蹲了十分钟。出来一看,手机上有五条未读消息,全是客户的。她赶紧回,结果第二天就被通报批评了。
“许清,昨天下午有5条消息超过5分钟才回复。按制度,每条扣20,一共扣100。”
她去找主管。
“主管,我当时在上厕所……”
“上厕所也要看手机啊。制度上写了,工作时间必须保持在线。”
“那总不能带着手机上厕所吧?”
主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她记得。
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
后来她真的带着手机上厕所了。
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一边蹲一边回消息。
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活得像个机器人。
后来绩效考核又改了。
改成考回复质量。必须用标准话术,不能用表情包,不能说“稍等”,必须说“亲爱的请稍等,我马上为您处理”。
她以前习惯说“稍等”,被扣了好几次钱。
后来她学会了,开口闭口“亲爱的”,恶心到自己都想吐。
再后来,考核改成考客户满意度。
客户评价,五星算合格,四星扣20,三星以下扣50。
问题是,有些客户你根本没办法让他满意。
他要的是赔钱,你给不了。他要的是立刻解决,你做不到。他要的是你变个魔术,把他所有问题都变没了。
她只能一遍遍道歉,一遍遍解释,一遍遍说“亲爱的请稍等”。
有一次,一个客户骂她骂了半个小时。
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她听着,一声不吭。
挂了电话,去厕所哭了十分钟。
回来继续接下一个。
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明天能不能不醒?
但第二天还是醒了。
还是爬起来,挤地铁,上班。
因为缺钱。
因为不敢辞职。
因为付博还在部队,她得自己撑着。
2023年,公司又开始搞考勤。
这回是打卡。
早上9点打卡,晚上6点打卡。迟到一次扣50,早退一次扣100。
但问题是,他们公司不按点下班。
每天加班到八九点是常态,有时候项目急,十点十一点也是常事。
加班不给钱,迟到扣钱。
她算过一笔账:一个月迟到两次,全勤没了,绩效扣点,到手不到4000。但如果全勤拿到,绩效拿到,也就4500。
多500块,够干嘛?
够吃几顿外卖。够买一件打折的衣服。够交半个月的水电费。
但为了这500块,她得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出门,挤那趟挤不上的地铁。她得憋着不上厕所,憋到膀胱疼。她得忍住不回嘴,忍到胃疼。
2023年冬天,成都雾霾特别严重。
每天早上出门,天是灰的,空气是呛的,口罩上两天就一层黑。
她住的地方离公司远,每天要坐一个小时地铁。
从火车南站到天府五街,早高峰的时候,人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她试过三次挤不上地铁。
第一次,她站在站台上,看着一趟趟车开走,每一趟都塞得满满当当,门都关不上。等了二十分钟,终于挤上去了,结果到公司已经迟到了。
第二次,她学聪明了,提前半小时出门。结果那天地铁故障,又迟到了。
第三次,她提前一小时出门。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终于赶上了。
但每天都这么早,她受不了。
有一天早上,她站在地铁站台上,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想起高中时候,每天走那条坡道。那时候觉得坡道长,走不完。现在想想,那条坡道算什么?
现在这条路,才是真的长。
她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时候,她唯一的安慰,就是下班后去吃的那家兔子拌面。
公司在天府五街,附近有条小巷子,藏着一家小店。招牌都掉了色,写着“兔兔那么可爱”,下面一行小字“所以要多放辣椒”。
她第一次去是同事带的。
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女人,说话嗓门大,动作快,风风火火的。
“妹儿,吃啥子?”
“你们家招牌是什么?”
“兔子拌面撒!来一份?”
她点点头。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愣住了。
一大碗,红彤彤的,全是辣椒。兔子肉切成小块,埋在辣椒堆里。
她尝了一口。
辣。
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但好吃。
真的好吃。
兔肉嫩,面筋道,辣椒香,花椒麻。
一碗下去,从嘴巴到胃里,全是火。
但那团火,烧得很舒服。
后来她每周都要去一两次。
加班累了,去吃一碗。
被客户骂了,去吃一碗。
被前台针对了,去吃一碗。
辣得满头大汗,辣得嘴唇发麻,辣得眼泪直流。
吃完,擦擦嘴,回去继续加班。
那个老板娘,从来不问她为什么一个人来。
只是有时候,会多给她加一勺兔肉。
“妹儿,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笑着点头。
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
有一次,她跟同事一起去吃。
同事是个男生,比她早来一年,也是被压榨得不行。
两个人吃着面,吐槽公司。
“你知道吗,那个前台今天又骂我了。”她说。
“骂什么?”
“说我玩手机。我明明在回客户消息。”
同事叹了口气。
“她就是那样。见谁咬谁。上个月还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迟到。我那天明明请了假,她非说没请。”
“你没解释?”
“解释有用吗?人家是老板亲戚,解释就是顶嘴,顶嘴就扣钱。”
她听着,心里更堵了。
“你说我们还能干多久?”
同事想了想。
“不知道。先干着呗。反正去哪都一样。”
她没说话。
低头吃面。
面很辣,辣得她眼睛酸。
2023年11月,公司又改了薪资结构。
这回更狠了。
底薪从4500降到3000,绩效从阶梯式改成打分制。主管打分,满分100,90分以上拿全额绩效,80分以上拿80%,80分以下拿50%。
问题是,主管打分从来不给高分。
她问过主管,怎么才能拿到90分。
主管说:“态度好,效率高,客户满意度高。”
她问:“那我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主管说:“你自己想。”
她自己想了一个月,也没想出来。
后来她发现,没人拿过90分。
全公司,最高的也就85。
每个月,绩效都是80%。
3000底薪,80%绩效,加上全勤,到手不到4000。
比去年还低。
她去找主管。
“主管,我这个月绩效怎么又只有80%?”
主管看着她。
“你觉得你表现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
“我……我觉得挺好的。客户评价都是五星,案子也写了60多个。”
主管点点头。
“案子是写了60多个,但你回复速度慢。有几次超过5分钟才回。”
“那是在吃饭……”
“吃饭也要看手机啊。”
她不说话了。
站在那里,听着主管说了一堆。
说她不积极,说她不够主动,说她态度有待改进。
她听着,一句都没反驳。
因为反驳也没用。
出来之后,她去厕所哭了一场。
哭着哭着,又笑了。
笑自己傻。
2023年12月,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中午,她去楼下吃川菜。
那家店是新开的,同事说好吃,她想去试试。
点了个水煮鱼,等了半个小时。
吃完回来,刚到工位坐下,人事就过来了。
“许清,你刚才去哪了?”
“吃饭啊。”
“吃饭吃了多久?”
她看了看表。
“一个小时吧。”
“一个小时?我们午休只有半个小时,你不知道?”
她愣住了。
“午休?我们不是弹性工作制吗?”
“弹性工作制也要休息时间啊。超过半个小时就算迟到。”
她张了张嘴。
“可是……可是没人跟我说过啊。”
“规章制度上写着呢。你没看?”
她确实没看。
那本员工手册,她入职时翻过一次,后来再没碰过。
“那……那我今天算迟到?”
“算。按规定,超时休息算早退,扣100。”
她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到工位,她打开员工手册,一页一页翻。
翻到考勤制度那一页,果然有一行小字:午休时间30分钟,超时按早退处理。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回去,她给付博打电话。
“付博。”
“嗯?”
“我想辞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怎么了?”
她开始说。
说那4500的坑,说那个阶梯式提成,说那个永远拿不到的90分,说那个超时扣100的午休。
说那个前台,每天像疯狗一样骂人。
说那个主管,永远在挑毛病。
说那些客户,99+的消息,永远回不完。
说那些加班,没有加班费,只有“辛苦你了”。
说着说着,她哭了。
哭得稀里哗啦。
付博在电话那头听着,不说话。
等她哭完了,他才开口。
“辞吧。”
她愣住了。
“什么?”
“辞。换一个。别干了。”
她吸着鼻子。
“可是……可是我辞职了怎么办?我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慢慢找。总能找到的。实在不行,来资阳。我养你。”
她听着他的话,心里暖暖的。
“你养我?你还在上学呢。”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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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毕业了。毕业了我就找工作。两个人一起,总能活下去的。”
她不说话。
他又说。
“许清,你听着。你不欠那家公司什么。你干了三年,够本了。该走了。”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是暖的。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想这三年。
想那些早高峰挤不上的地铁,那些灰蒙蒙的雾霾天,那些99+的客户消息,那些吃不完的外卖。
想那家兔子拌面,那个嗓门大的老板娘,那个多给她加一勺兔肉的手。
想付博说的话。
“你不欠那家公司什么。”
是的。
她不欠他们什么。
2024年4月,她开始投简历。
投了很多,面试了很多,被拒绝了很多。
但她不着急了。
因为付博说,他养她。
虽然只是说说,但有这句话,她就觉得有底气。
5月,她收到了宜宾那家公司的面试通知。
去面试那天,她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过了眉山,过了乐山,进了山,过了隧道。
然后金沙江出现了。
宽宽的,黄黄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两岸是山,山上长满了竹子,绿油油的。
她看着那条江,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该离开了。
面试很顺利。
公司不大,但氛围好。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温和,问问题很专业。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考核,没有那些神经病一样的制度。
“我们这边双休,朝九晚五。偶尔加班,但会给调休。薪资的话,试用期5000,转正6000,五险一金都有。”
她听着,有点不敢相信。
“双休?”
“对,双休。”
“不用5分钟回消息?”
老板笑了。
“不用。客户消息在工作时间回就行。下班了,就第二天再回。”
她愣住了。
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酸了。
走出公司,她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金沙江。
江水宽宽的,慢慢地流。
有船开过,呜呜地鸣笛。
她掏出手机,给付博打电话。
“面试怎么样?”
“过了。”
“真的?太好了!”
“但我还没答应。”
“为什么?”
她想了想。
“我想等你毕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许清,你先去。我毕业了就过来。”
“你确定?”
“确定。”
她笑了。
“好。那我答应了。”
12月,她辞职了。
那天早上,她走进公司,把攥紧的辞职信放在主管桌上。
主管看着那封信,愣住了。
“你要辞职?”
“嗯。”
“为什么?”
她看着主管,看着那张她看了几个月的惨白的脸。
“不想干了。”
主管皱起眉头。
“不想干?你知道现在外面工作多难找吗?你这条件,出去能拿多少?三千?四千?”
她笑了。
“五千。”
主管愣住了。
“什么?”
“宜宾那边,试用期五千,转正六千。双休。朝九晚五。不用5分钟回消息。”
主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继续说。
“对了,老板说,下班了,客户消息第二天回就行。”
主管的脸变了。
她从没见过那张脸,露出那种表情。
说不出是惊讶,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她突然觉得很爽。
这三年,她在这间办公室里,听过多少这样的话。
“你去外面能拿多少?”
“我们给你机会,你要珍惜。”
“不干有的是人干。”
现在,她终于可以回答了。
“我不干了。”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周姐,那500全勤,你们留着吧。”
她走了。
走进电梯,走出大楼,站在太阳底下。
阳光刺眼,热浪扑面。
但她觉得,从来没这么舒服过。
2024年7月,她搬到了宜宾。
公司安排的宿舍在临港,离公司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外面能看见江。
她站在窗前,看着金沙江。
江水宽宽的,慢慢地流。
想起在成都那三年,每天早上挤地铁,晚上加班,周末补觉。日子过得像鬼一样,不见天日。
现在呢?
早上八点起床,慢慢洗漱,下楼吃个早饭,走路去公司。下午五点下班,回来做个饭,去江边散个步。周末双休,可以睡懒觉,可以逛街,可以看书。
她想起付博说的话。
“你不欠那家公司什么。”
是的。
她不欠他们什么。
她只是在那里,浪费了几个月。
2024年8月,付博毕业了。
他来宜宾那天,她站在车站门口等他。
出站的时候,他跑过来。
“许清!”
她看着他,看着他跑过来的样子。
还是那样,黑黑的,壮壮的。
但好像瘦了一点。
“你瘦了。”她说。
他笑了。
“想你想的。”
她打了他一下。
“贫嘴。”
那天晚上,她带他去江边散步。
金沙江的傍晚,特别好看。太阳快落山了,把江水染成金红色。有船开过,呜呜地鸣笛。江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们走在步道上,手牵着手。
“宜宾真好。”他说。
“嗯。比成都好多了。”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有江。因为空气好。因为不用挤地铁。因为……”
她看着他。
“因为你在。”
他笑了。
握紧她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走得很慢。
说了很多话。
说她在成都那工作的几个月,说那些苦日子,说那些委屈。
他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说完,她问他。
“付博,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在那家公司待了那么久。”
他想了想。
“不是傻。是没办法。”
她看着他。
“什么意思?”
“那时候我在部队,你一个人。你不敢辞职,因为怕没收入。你忍着,是因为没办法。”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出来了。我们可以一起。”
她的眼眶红了。
“付博。”
“嗯?”
“谢谢你。”
他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他握住她的手。
“我也谢谢你等我。”
那天晚上,他们在江边坐了很久。
看着灯亮起来,看着对岸的高楼倒映在水里。
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跟以前一样。
她想起在成都那三年,每天早上挤地铁,晚上加班,周末补觉。
想起那个永远在骂人的前台,那个永远挑毛病的主管,那个永远回不完的客户消息。
想起那家兔子拌面,那个嗓门大的老板娘。
想起辞职那天,主管脸上的表情。
她笑了。
“付博。”
“嗯?”
“以后,我们就在宜宾吧。”
他点点头。
“好。”
“不走了。”
“不走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金沙江。
江水宽宽的,慢慢地流。
流向远方。
她不知道远方有什么。
但她知道,身边的人,是他。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