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调解室里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灰。
林雨坐在长椅角落,双手绞在一起,指甲把手背掐出一道道红印。她旁边是班主任,正在看手机,隔一会儿刷新一次,没有任何消息。对面椅子上,奶奶佝偻着背,手里攥着那条老式手绢,已经攥成一团。爷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透的天,一动不动。
女警姓周,三十来岁,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她拿着本子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向爷爷奶奶。
“叔叔阿姨,有些话我得跟你们说一下。”
奶奶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什么话?”
“关于那个男孩——周深,十七岁,已经满了十六周岁,是完全刑事责任人了。”周警官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如果小满是自愿跟他走的,这事儿在法律上不太好处理。但如果是被强迫的,或者被欺骗的,那就另说了。”
“自愿?”奶奶声音尖起来,“她才十五岁,懂什么自愿不自愿?”
“阿姨您别急,我知道您心疼孩子。”周警官语气放缓了,“十五岁确实还是未成年人,法律上有特殊保护。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诱骗、胁迫未成年人离家出走。如果那个男孩存在诱骗行为,比如用欺骗手段让小满跟他走,那他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班主任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个男孩没上学,在社会上混,这种情况……”
“这种情况更需要注意。”周警官点头,“如果他有前科,或者有过类似行为,我们会重点查。但前提是,得先找到人。”
奶奶又开始抹眼泪。
爷爷终于从窗边转过身,声音沙哑:“警察同志,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继续打电话,发消息。同时我们这边已经在调监控了,看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周警官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想了解一下小满在家的情况。”
奶奶愣了一下:“在家?在家挺好的啊。”
“平时跟你们沟通多吗?有没有说过不想上学之类的话?”
奶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爷爷替她说了:“不怎么说话。放学回来就进自己屋,吃饭叫她才出来。问她学校怎么样,就说还行。问她缺啥不,就说不缺。”
“那她跟那个男孩的事儿,你们一点不知道?”
“不知道。”奶奶声音低下去,“真不知道。她每天按时上学按时放学,我以为……我以为好好的。”
林雨在旁边听着,胸口堵得慌。
她想说,你们当然不知道。你们只知道给她买手机买平板,却不知道她一天只吃一顿饭。你们只知道让她好好学习,却不知道她在学校被人堵在厕所里扇巴掌。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没说。
周警官又问了些问题,爷爷奶奶一一答了。问着问着,奶奶突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警察同志,那个男孩……他要是把小满怎么着了,能判刑不?”
周警官沉默了一下。
“阿姨,这个要看具体情况。如果小满不满十四周岁,不管她愿不愿意,发生关系都算□□。但小满十五了,如果她是自愿的,那个男孩就不构成□□罪。”
“那……那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如果查实他有诱骗、胁迫行为,或者有其它违法犯罪事实,我们可以依法处理。另外,你们可以起诉他民事赔偿。”
奶奶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点头。
林雨听懂了。
她想起林小满说过的话:“他给我买汉堡,买奶茶,买包子。”
就这些。就为了这些。
她突然很想哭。
调解室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班主任看了下表,快九点了。从下午到现在,五六个小时过去,一点消息都没有。
“周警官,监控查到了吗?”
“正在调,学校周边和车站的监控比较多,需要时间。”
话音刚落,周警官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变。
“好,知道了。”
挂掉电话,她看向所有人:“车站监控拍到了。下午两点多,两个人进站,四点二十的火车,开往邻省。”
奶奶腾地站起来:“邻省?跑那么远?”
“火车已经到站了,那边的警方正在协助查。但是……”周警官顿了顿,“车站人流太大,不一定能马上找到。”
奶奶腿一软,又坐回椅子上。
林雨脑子里嗡嗡的。邻省,火车,四点二十。那时候她还在给林小满打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全是关机。她可能就在火车上,看着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就是不接。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她知不知道有人在找她?
她知不知道奶奶打了二十多个电话?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另一个警察探头进来:“周姐,有人找。”
周警官站起来,走到门口,跟那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她回过头,表情有点复杂。
“小满回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奶奶第一个反应过来,“在哪?”
“在学校门口。她自己走回来的。门卫认出她了,给所里打了电话。我们已经让人去接了,马上到。”
林雨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只是愣愣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分钟后,门开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
她穿着昨天那身校服,皱巴巴的,上面还有不明所以的污渍。头发乱糟糟的,扎头发的橡皮筋快掉下来了,她也没管。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一夜没睡。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奶奶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你跑哪去了?你跑哪去了啊!”奶奶的声音又尖又抖,眼泪糊了一脸,“我打你电话打了几十个,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林小满被她抱着,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爷爷站在旁边,手抬起来想摸摸她的头,又放下了。
班主任走过去,看着她:“小满,先进来坐下说。”
林小满被奶奶拉着进了调解室,按在椅子上。周警官把门关上,屋里一下子挤满了人。
奶奶不撒手,一直攥着她的胳膊,像怕她再跑了似的。
“说话呀!”奶奶急了,“你到底去哪了?跟谁去的?那个男的呢?”
林小满低着头,不看她。
“你倒是说话!”
“奶奶你别问了。”林小满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不问?我能不问?你一晚上不回来,电话关机,跟个男的跑外地去,我能不问?”
林小满还是低着头。
林雨在旁边看着,突然开口:“林小满,你知道我打了多少电话吗?三十多个!你一个都没接!”
林小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周警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放轻了:“小满,你别怕。我们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那个男生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没有。”
“他人在哪?”
“不知道。到站就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
林小满不说话。
周警官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你们去那边干什么?”
“……他说有朋友在那边,包吃住,能挣钱。”
“那你去了,见到他朋友了吗?”
“没有。”
“那这两天你们在哪?”
林小满又不说话了。
奶奶在旁边急得不行:“你倒是说啊!”
“阿姨您别急,我来问。”周警官看着林小满,“小满,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但是有些事情我们必须弄清楚,才能知道那个男生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你明白吗?”
林小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在车站待了一夜。他说他朋友有事,明天再来。等了一天,没人来。今天下午他说去买吃的,走了就没回来。我等到天黑,手机没电了,就……就回来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雨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林小满一个人在火车站,蹲在角落里,等啊等,等到天黑,等到手机没电,等到那个人再也没回来。
她喉咙发紧。
奶奶的手松开了,愣愣地看着她:“他就这么把你扔了?”
林小满没说话。
“他把你骗去,然后就把你扔了?”
还是没说话。
奶奶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跟刚才不一样。刚才那是着急,这是心疼。
爷爷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那你这俩天吃了没?”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奶奶一听,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买吃的,门口有家拉面馆——”
“奶奶你别去了。”林小满叫住她。
奶奶回头。
林小满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不想吃。”
奶奶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进该退。
周警官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把本子合上。
“小满,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那个男生——周深,他把你骗到外地,然后把你一个人扔在车站,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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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为已经涉嫌违法了。虽然你自愿跟他去的,但他作为成年人,对未成年人有照顾义务,他这么做是遗弃。”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她。
“还有,如果他跟你发生了关系——”
“没有。”
周警官愣了一下。
“没有。”林小满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他说等到了那边再说。”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林雨突然站起来,走到林小满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你傻不傻?”
林小满看着她。
“他骗你的,他根本就没想带你挣钱。他就是想把你骗出去,玩够了就扔。你知不知道?”
林小满没说话。
“你为了他,学也不上了,家也不要了,电话也不接。你知道我们有多急吗?你知道你奶奶打了多少个电话吗?二十三个!我打了三十多个!你一个都不接!”
林小满的眼眶红了。
“他给你买几个汉堡你就跟他走?那以后谁给你买汉堡你是不是跟谁走?”林雨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你他妈傻不傻啊!”
林小满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奶奶走过来,把林雨拉开,自己蹲下去,用那条皱巴巴的手绢给林小满擦眼泪。
“别哭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小满看着她奶奶。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那双洗衣服种菜磨出老茧的手。
她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奶奶也是这么蹲着给她擦眼泪。那时候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撕心裂肺。奶奶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不哭不哭,奶奶在呢”。
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奶。”她开口。
“嗯?”
“我错了。”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给她擦眼泪,没说话。
爷爷在旁边站着,看着这祖孙俩,眼眶也有点红。
班主任叹了口气,走到周警官旁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周警官点点头,站起来。
“这样吧,今天太晚了,先带小满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再去学校详细了解情况。那个男生的事,我们会继续查,有消息通知你们。”
奶奶扶着林小满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小满突然回过头,看着林雨。
“林雨。”
林雨没理她。
“林雨。”
林雨还是没理。
林小满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对不起。”
林雨抬头看她,眼眶红红的。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你跟奶奶说去。”
林小满低下头,然后又被奶奶拉走了。
林雨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调解室一下子空了下来。班主任在跟周警官说话,她听不清说什么。墙上的钟还在滴答滴答,跟刚才一样。
她想起林小满刚才说的话:“他给我买汉堡,买奶茶,买包子。”
就这些。
就为了这些。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警官叫住她。
“那个,林雨是吧?”
她回头。
周警官走过来,看着她:“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提供那些情况,我们不会这么快找到线索。”
林雨摇摇头。
“那个男生的事,”周警官顿了顿,“你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以后如果再看见他,或者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林雨点点头。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黄黄的,照在地上,照出她自己的影子。
她掏出手机,看着那几十个已拨电话,全是林小满的号码。
她盯着那些数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家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林小满发的消息:
“今天谢谢你。真的。”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滚。”
发完她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林小满还会不会去上学,不知道那个男生会不会再出现,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她只知道,今天晚上,林小满回家了。
这就够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林小满:
“明天学校见。”
林雨盯着那五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家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