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
这两个月,山上山下都不得清闲。
蓝启仁与蓝曦臣一面操持藏书阁落成礼与拜师礼的各项事宜,一面在蓝涣的引导下,暗中清查各家安插的探子。
不查不知道,一查惊心。
金家的钉子扎得最深,也最密。膳房有,账房有,外门有,连内门弟子的名录上,都藏着好几个。
其中扎根最久的一个,已在蓝氏待了二十余年,竟做到了内门长老的位置——那正是先宗主青蘅君在位时埋下的。
蓝启仁看着那份名单,气得手指发颤。
“二十多年……”
他沉声道,
“金家竟在我兄长在位时便开始布局。这些年蓝氏大小事务,有多少被他们窥了去?又有多少是非,是他们从中搅动起来的?”
蓝曦臣面色凝重,没有说话。
蓝涣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如常。
可若仔细看去,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却浮着一丝旁人读不懂的复杂——
那是一个见证过更惨烈结局的人,在看见历史被一点点拨正时,特有的追忆与释然。
果然,顺着那些探子的线往下摸,不出几日,便牵扯出一桩陈年旧案——
青蘅君夫人的事。
当年,青蘅君的恩师收到密报,说某处藏有邪修据点。他带人前去查探,果然在一户人家中搜出邪修所用的器物,周遭百姓也纷纷指认,说近日确有邪修出没。
他当即断定这户人家与邪修勾结,当场将那一门老幼尽数诛杀。
那户人家,正是青蘅君夫人白昭的娘家。
白昭当日外出,侥幸逃过一劫。归家时,满目血泊,至亲尸骨未寒。她忍着悲痛查验现场,发现那些致命的剑痕,赫然是蓝氏剑法。
她又辗转打探,从知情人口中得知,行凶者身着蓝氏衣袍,品级颇高。
她将这笔血债,记在了姑苏蓝氏头上。
后来,她在夜猎途中与普通散修打扮的青蘅君相遇、相知。两人心意相通之际,不经意遇见青蘅君恩师,白昭这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竟是姑苏蓝氏宗主。
而她也终于认出,当年那个杀她全家的凶手,正是蓝氏宗主的恩师。
她寻机前去质问。
恩师得知真相,如遭雷击。他当年收到的密报,本就是金家暗探刻意散布的假消息。那户人家并非邪修,那些器物不过是有心人故意放置,阴差阳错被当成了证据。
他杀错了人。
他杀的,是徒弟心上人的全家。
恩师无言以对,更无颜面对徒弟,当场撞剑自尽。
白昭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凶手,本该大仇得报的快意,却一丝也无。
她心知,若真相传出,蓝氏必将背负“恩师滥杀无辜”的污名。而她日后身为青蘅君夫人,亦难辞其咎。
她选择了沉默。
将所有真相埋在心底,独自承受那份沉重的秘密。
后来的事,蓝家嫡系皆知——她被软禁,他闭关自罚。夫妻二人,一个守着秘密,一个守着愧疚,鲜少见面,最终各自煎熬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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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大白那日,雅室中久久无声。
蓝启仁坐在案后,望着那份查证记录,面色铁青,握着纸页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他一直误以为兄嫂是奸邪,是杀害恩师的凶手。如今才知,她才是那个被冤枉的苦主,是那个为保全蓝氏名声,独自咽下血海深仇的人。
他以为兄长沉溺于儿女情长,是因情所困、自苦自罚,却不知那背后,藏着这样一桩血案,藏着这样一份隐忍。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金家。
是金家暗探误导了恩师,才酿成那场屠杀。是金家二十余年如一日地在蓝氏埋下钉子,才让这桩旧案尘封至今,让真相被黄土掩埋,让清白之人背负污名而死。
蓝曦臣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他想起父亲闭关、母亲被软禁的那些年,自己和忘机在父母缺席的岁月里,如何在偌大的云深不知处,相依为命地长大。
那些本不该由他们承受的孤独童年,那些缺失的温暖——皆是金氏一手策划。
而他先前还与金氏私生子结拜,称兄道弟,引为知己。
简直可笑至极。
“母亲她……”他哑声道,“独自承担了这一切。”
蓝启仁闭上眼,沉沉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压着二十多年的误解与愧疚。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
“曦臣,给忘机传讯吧。让他们尽快回来。”
“至于你母亲……”他顿了顿,“等拜师礼后,我亲自开祠堂,将她的牌位供奉其中。”
蓝曦臣望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眼底有泪光隐现。
蓝涣静静看着他们,温声开口:
“叔父,曦臣,不必太过自责。有些事,并非你们之过。”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了几分感慨:
“原本,是无羡多年后机缘巧合,才查出此案真相。如今能提前洗清母亲的冤屈,让她不必再背着那口黑锅,不必再被世人误解——想来她在天之灵,定会欣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了两人一眼,语气愈发温和:
“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谏。勿要沉溺往事,误了眼前该做的事。再过几日便是大喜的日子,咱们一家人,还得好好操持才是。”
两人闻言,神色稍缓,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三人又商议了片刻,蓝曦臣退出雅室后,立即发出一只传讯灵蝶,往夷陵方向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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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蓝忘机与魏无羡匆匆赶回云深不知处。
两人神色都不算好,一路无话,径直往雅室而去。
离拜师礼只剩五日。
山门内外,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可他们此刻,谁也无心去看那些。
雅室中,蓝启仁、蓝涣、蓝曦臣已等候多时。
蓝忘机踏入室内,目光扫过众人,在叔父脸上停留一瞬——那张素来端严的面容,此刻透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与愧悔。他心中微微一沉,却什么都没问,只是上前行礼。
魏无羡跟在他身侧,同样行礼如仪。
蓝启仁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落座。
蓝曦臣将那份查证记录递到蓝忘机面前,声音有些发涩:
“忘机,这是母亲的……真相。”
蓝忘机接过,垂眸细看。
室内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魏无羡坐在他身侧,余光瞥见他的侧脸——那张脸本就清冷,此刻更是寒霜凝结,薄唇抿成一条线,捏着纸页的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蓝忘机放下记录,抬起头来。
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沉沉的寒意。
“叔父,大哥,兄长。”他开口,声音低沉,“可有应对之策,揭露金光善的真面目?”
蓝启仁与蓝曦臣对视一眼,尚未开口,蓝涣却已接话:
“此事,可与清河聂氏一同商议。”
众人微微一怔。
蓝涣看着他们,缓缓道:“聂家前任宗主,也是死于金家暗探之手。他们伪造了温氏谋杀的假象,将罪名嫁祸给温若寒。”
话音落下,雅室中倒吸一口凉气。
蓝曦臣怔住,良久才道:“聂老宗主……竟也是金家所害?”
蓝启仁眉头紧锁,手指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
他一直以为聂家与温家的仇怨,是射日之征的起点之一。却不知那仇怨背后,竟是金家一手炮制。
“金家……”他沉声道,“到底还有多少血债,是他们欠下的?”
魏无羡也愣住了。他以为,金光善的野心是温若寒死后才滋生的。没想到,二十多年前,他就已经开始筹谋——这只老狐狸。
蓝忘机目光沉静,看着蓝涣:“大哥的意思是?”
蓝涣点了点头:“等聂家上门贺礼时,与他们共商此事。不仅要让金光善付出代价,更要让他身败名裂。”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丝冷意:
“他在乎什么,就夺去他什么。”
雅室中静了一瞬。
蓝曦臣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蓝启仁也缓缓颔首,沉声道:“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打草惊蛇。待聂宗主来了,再细细谋划。”
众人皆点头称是。
商议暂定,蓝启仁目光转向魏无羡,神色缓和了些:
“无羡,你们前几日传讯,说去了夷陵。可有查到什么?”
魏无羡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涩:
“查到了。”
蓝启仁微微倾身:“哦?”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我从没想过,自己流浪那五年,全是江老宗主一手策划。”
蓝启仁愣住了。
“怎么可能?”他脱口而出,眉头紧皱,“江枫眠一向温和儒雅,颇具侠义之风。当年他收养故人之子,修真界谁人不赞他一声仁义?”
魏无羡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嘲讽:
“是啊,我也一直这么以为。所以一直很敬重这位江叔叔,当他是再生父母。”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我去夷陵小镇,召了几个当年知情的亡魂。他们告诉我——江枫眠早就知道我在那里。
他派人暗中盯着,却不接我回去。他要的就是我吃够苦头,流离失所,走投无路。”
“到那时他再出现,施舍我一碗饭、一个容身之处,我便会对他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魏无羡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他把我当一条狗,想驯熟了再用。”
雅室中一片死寂。
蓝忘机的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他的,指节收紧,力道沉沉的。
他的思绪回到夷陵小镇的那几天。
魏婴召来几个亡魂,那些影子断断续续地诉说,拼凑出江枫眠如何派人暗中盯着,却不接他回去的真相。
循着线索,他们找到那家客栈——掌柜已是当年老板的儿子,中年模样。
那人反复确认他们的来历,听到“魏长泽大侠的儿子”时,眼眶倏地红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颤抖着捧出一个包袱,声音发哽:
“当年江老宗主带人来威胁父亲,父亲不得已才将小公子赶出去。这包袱是藏色仙子托付的,可江家派了七八名弟子在附近监视,父亲怕它落入江家人手里,一直不敢给。
这些年,父亲只能偷偷去小公子经过的地方扔些吃食,怕被江家发现,连露面都不敢……”
魏婴接过包袱时,手在抖。
那双永远明亮张扬的眼睛,此刻蒙上一层水雾,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打开包袱——几件孩童衣物,些许银两,还有两封信。
那人还在絮叨着歉疚,说魏大侠当年除祟收费低廉,百姓都念他的好,他们本该照顾好他的后人,却因身份低微、无仙力傍身,只能做到这些……
魏婴扶起他,眼眶泛红,语气却满是感激:
“我知道。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还要谢谢你们——否则,我还不知要多受多少苦。”
那一刻,蓝忘机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强撑的笑,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思绪回笼。
蓝忘机揽住魏无羡的肩,轻轻拍抚,试图驱赶他心中的沉重。
蓝启仁坐在案后,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这些年对江枫眠的评价——温和、仁义、重情重义。他甚至还曾感慨,江家虽不及蓝氏底蕴深厚,却有这样一位宗主,也算难得。
而先前蓝涣所言无羡在莲花坞遭遇的种种,他想的最多不过是:江枫眠对内软弱无能,面对虞紫鸢的压力,连故人之子都照顾不好。
可如今才知,哪里是什么软弱无能?
分明是步步为营,蓄谋已久。
“五年。”他沉声道,“一个四岁的孩子,在外流浪五年。他看得下去?”
魏无羡没有回答,直接从怀中取出两封信,递到蓝启仁面前。
“师父,这是阿娘当年留给我的。”
蓝启仁低头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已有些褪色,却依然能辨认出那熟悉的笔锋。
一封写着“蓝古板亲启”,另一封写着“阿婴亲启”。
蓝古板?
他微微一怔,手指触上那封信,仿佛能透过薄薄的纸张,看见当年那个爱捉弄他的女子,笑嘻嘻地将信塞进他手里的模样。
他拆开信封,垂眸细看。
【蓝古板:
见字如面。
我和长泽在外夜猎,时常想起当年在云深不知处被你追着抄家规的日子。你那张板正的脸,配上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真是百看不厌。
说正事。长泽说你虽然古板,但最是可靠。我想也是,不然当年我烧了你的胡子,你气成那样,也没真把我怎么样。
阿婴还小,我们带着他四处奔波,总不是长久之计。若哪日我们遭遇不测,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我知道,以你的性子,定会好好待他。让他读书,让他习剑,让他长成一个正直的人。不必让他背负什么,只要他平安喜乐,便好。
藏色
又及:不许让阿婴抄家规!至少……别抄太多。】
蓝启仁拿着信笺的手,微微发颤。
藏色……竟是这样信任他。
她当年捉弄他、调侃他,他以为那只是顽劣。却不知在她心里,那个“古板”的蓝启仁,是最可靠的人。
可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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