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街头,又出现了报纸。
跟上回那份《大明皇家报纸》不一样。
这回只有一张纸,正反两个版面,墨迹谈不上精致,有几处还印得不太均匀,看得出是赶工赶出来的。
但抬头那几个字,写得又大又黑——
《大明生活日报》。
下头一行小字:第一期,洪武三年正月二十二日。
天才蒙蒙亮,就有一群小厮举着报纸窜上了街。
这批人是格物院临时抽调的,一个个嗓门贼亮,扯着脖子喊。
“白鹤村天花最新消息!报纸上全有!一文钱一份!”
“白鹤村到底死了多少人?!报纸上写着呢!一文钱!”
城南宣武坊,馄饨摊。
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馄饨,听见吆喝声,擦了擦手探头看了一眼。
“又一文钱?”她嗤笑一声,“上回那个什么皇家报纸,也是一文钱,买回去我男人翻了两页就不看了。这回又来?”
卖报的小厮凑过来,也不恼,笑嘻嘻道:“大婶,这回不一样。您听我念一段——”
他抖开报纸,正面一整版,标题四个大字。
《白鹤村纪实》。
小厮清了清嗓子,扯开了念。
“三月十四日,上元县白鹤村爆发天花。知县赵德芳接报后,未等上级批复,只身入村。”
旁边蹲着吃馄饨的一个脚夫,筷子停了。
“只身入村?”
“就一个县令?”
“对,一个七品县令。”小厮翻了翻报纸,“你们听后头——赵德芳进村时,村中已有十七人发病,村民惊恐不知所措。赵德芳命衙役封锁进出路口,逐户排查病人,将染病者集中安置于村中祠堂。”
“进村第二日,赵德芳脱去官服,亲手为病人擦洗脓疮。”
“衙役劝阻,赵德芳答——”
小厮念到这里,嗓门拔高了半寸。
“本官既已入村,便与百姓同命。若天花要取我,便取去。”
馄饨摊前的人越聚越多。
不是因为报纸写得有多花哨。
是因为这上头的东西,跟他们前两天听到的版本完全对不上。
街坊邻居传的是什么?格物院剖尸招来天罚,白鹤村死了几百号人,官府封锁消息不让说。
报纸上写的呢?
截至正月二十一日,白鹤村累计发病四十九人,死亡两人。
两个。
数字精确到个位。
“才死两个?”一个汉子挠了挠头,“我听隔壁老赵说死了上百个……”
“你隔壁老赵去过白鹤村吗?”旁边有人怼了一句。
“……没有。”
“那他张嘴就来一百个,他数的?”
汉子不吭声了。
但也有人不买账。
人群后头,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抱着胳膊,冷笑道:“报纸上写的就一定是真的?官府的东西,谁信?”
这话一出,不少人跟着点头。
小厮也不急,翻到报纸最底下,指了指一行小字。
“看见没?这儿写了——如有不信,可自行向江宁县衙核实。赵知县目前仍在白鹤村中。”
“去问就知道了。”
干瘦中年人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后面还真有人去核实了。
不是什么大人物。
城西一个卖豆腐的,有个远房表亲在江宁县衙当差。
托人带了句话过去一问,回信当天就到了——
赵知县确实不在县衙。
已经四天没回来了。
县衙里的事,全由师爷暂代。
这个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报纸本身还快。
“还真进去了?一个县老爷?”
“不光进去了,报纸上写他给病人擦脓疮呢。”
“啧……这人脑子怕不是有病吧。”
“有病?给你一个机会当七品县令,你也愿意有这个病。”
“……你说的也对。”
到了中午,第一批印的三千份《大明生活日报》卖了个精光。
上回那份《大明皇家报纸》,内容比这厚三四倍,才卖了几百份,剩下几万份在库房里落灰。
这回薄薄一张纸,半天没撑住。
原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每个应天府百姓心里都悬着同一件事——白鹤村到底什么情况?天花会不会传进城?我家人安不安全?
他们要答案。
以前这答案只能从隔壁老王嘴里听。老王说死了五百人,那就是五百人。老王说格物院养鬼,那就是养鬼。
现在不一样了。
一文钱,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信不信另说,至少比老王靠谱。
消息递到朱元璋案头时,他正在批折子。
“卖完了?”
“回陛下,全卖完了。”禀报的太监弯着腰,“还有不少百姓在问明天还有没有。”
朱元璋搁下笔,没说话。
他把那份样报又翻开看了一遍。
同样一文钱,同样一张纸。
上回满满当当登了多少国策、诏令、恩旨,没人要。
这回写了一个小县令进天花村的事,抢光了。
李先生那句话又浮上来——老百姓不关心皇帝的丰功伟绩,但关心自己的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明天加印。”朱元璋拿起笔,“一万份。”
正月二十三日,第二期。
报纸一出,各个坊市门口排起了买报的队伍。
头版照旧是白鹤村的消息。
不是长篇大论,就几行字,干干净净。
“截至正月二十二日,白鹤村新增染病三人,无人死亡。累计染病五十三人,累计死亡二人。”
“格物院组长刘渊然率二十人入村,携辟瘟翡翠汁四十坛,已对全部染病者施用。”
“太医院戴思恭、王履二位御医随行,驻扎村口,日夜看诊。”
“染病者与未染病者已分区安置,村中秩序稳定。”
每一条都不长。
但每一条都有数字,有名字,有地点。
谁进了村,带了什么东西,做了什么事。
这跟街头巷角那些“听说白鹤村死绝了”的说法,高下立判。
反面上半版登了一篇短文,题目叫《天花是什么》。
用最浅白的话解释天花怎么传染、什么症状、为什么可怕。
没有一个医学术语。
连“继发感染”都翻译成了“伤口烂了之后容易再得别的病”。
下半版,登了京城几个坊市的米价菜价。
最底下一小块,写着——
“司天监预测:明日大晴,午后或有西风。洗衣晾被宜趁上午。”
这一小块,很快被证明是整份报纸最厉害的东西。
城东朝阳坊有个大娘,为了知道天花消息,买了报纸,大字不识一个,让读过几年私塾的小孙子给念了。
小孙子念到天气那段,大娘“哎”了一声。
“明天大晴天啊?那我把被子拿出来晒晒。”
第二天果然晴了。
大娘高兴得很,逢人就说:“那个报纸上说今天晴,还真晴了!”
人家问她:“报纸上还写了啥?”
“还写了白鹤村没死人,写了天花怎么传的。”
“哦?说来听听?”
大娘就把小孙子念给她听的那些内容,又复述了一遍。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成了一个“传播节点”。
跟隔壁老王一样的传播节点。
只不过老王传的是谣言,她传的是报纸上的内容。
这就是天气预报的作用。
它是钩子。
把人钩进来,让他养成习惯——每天看一眼报纸,瞅瞅明天什么天。
看了天气,顺便就把其他内容也看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报纸一期期往外发。
每一期头版都是白鹤村的最新消息,数字一天天更新。
第三期——“新增染病二人,无人死亡。辟瘟翡翠汁施用后,此前病重者中有两人高热已退,脓疮未见扩散。太医戴思恭评:翡翠汁对脓疮感染确有遏制之效,但仍需持续观察。”
第四期——“新增染病一人,无人死亡。”
第五期——“新增染病零人。”
零。
连着三天,新增都是零。
第六期的反面登了一篇《历朝天花大疫录》。
从唐朝讲到元朝,天花一共大规模爆发过多少次,每次死了多少人。
数字触目惊心。
唐开元年间,天花袭长安,十室九空。
金贞佑年间,中都大疫,城中死者“不可胜数”。
元至正年间,天花随蒙古铁骑南下,江南千里无人烟。
老百姓看完,反而没先前那么慌了。
不是因为麻木了。
是因为他们终于搞明白了一件事——天花这东西,历朝历代都有。
唐朝有,宋朝有,元朝也有。
跟格物院有什么关系?
跟剖尸有什么关系?
格物院洪武二年才建的,唐朝就闹天花了,格物院穿越回去剖的尸?
没人专门站出来辟谣。
没人下禁言令。
没人抓人。
但茶馆里再有人说“格物院剖尸招来天罚”的时候,旁边就有人撇嘴。
“你看报纸没有?唐朝天花死了多少人,知道不?那会儿格物院在哪呢?”
传谣的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讪讪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吭声了。
到了第七天,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发现了商机。
原先每天说的是一些民间小说,现在开场先加一段——
“诸位,今日报纸看到了没有?容老朽先给各位读一遍!”
满堂叫好。
不识字的百姓再也不用追着隔壁老王打听消息了。
花两文钱进茶馆,一文钱无限续的热水,一文钱一包茶叶,说书先生免费给念报纸。
酒楼更直接。
掌柜把当天报纸往大堂柱子上一贴,旁边竖个牌子——“本店每日更新《大明生活日报》,欢迎阅览。”
客流量涨了两成。
“今天白鹤村死人没有?”
早上买菜的大娘碰见邻居,打招呼的方式都变了。
“没有。连着五天没死人了。”
“哎,那就好,那就好。”
“你种牛痘了没?”
“还没呢……那玩意儿真管用?”
“报纸上说格物院进村的人一个都没染上。”
“……回头我再看看。”
还在犹豫。
但已经不是抗拒了。
从“这是邪术”到“回头再看看”,中间只隔了七天,七期报纸。
然后,第十期来了。
这一期的头版,写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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