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喜妹自下定决心,便想着跟公公讨工钱。
只是这讨工钱的话她一个做媳妇的如何开口?日日暗暗觑着时机,只等哪日公婆心情好了便张嘴。可胡有福那脾气,再好的心情听她张口要工钱也得恼了。王翠更不必说,见了她便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陈喜妹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千百遍,终是咽了回去。不过也不用急,反正还有张员外家的单子呢。
一晃便快到六月十三。
这一日是祭龙神的日子,海边渔村的人早就定下了小饽饽。
小饽饽个个有巴掌大,要用木头模子磕出来。胡家这些年都做这个生意,模子攒了一箩筐,有鲤鱼的、莲花的、元宝的,还有长命锁的,刻着吉祥字样。
为了这宗买卖,一家人几乎要忙死。
面团是头天晚上就和好的,搁在盆里发了一夜,涨得蓬蓬的,把盖布都顶了起来。刚发好一家人就起身。王翠烧火蒸馒头。胡裪洗了手,和胡祥两个人坐在案板前磕饽饽。陈喜妹在一旁揉面切剂子,婆媳两个也不说话,只听着模子磕在案板上砰砰地响。
胡裪手巧,一块面团在她手里,三揉两捏,塞进模子里用手掌压实了,再翻过来在案板边沿上一磕——啪的一声,饽饽便脱了出来,鲤鱼是鲤鱼,莲花是莲花,棱是棱、角是角,纹路清清楚楚。王翠不时从灶前探头看一眼,见女儿磕得齐整,心里便舒坦些,却又不好露出来,只闷头烧火。
胡祥做这种营生没几回,手不熟练,不是面多了就是面少了,挨了王翠几回骂,脸涨得通红。和陈喜妹换了位置,他去切剂子,陈喜妹磕饽饽。
胡思齐这两日倒是乖,因他之前哭得实在太狠,兼之孩子大了能听懂人话,便好好地与他论清楚,要是在外边玩耍不许耽误大人干活。胡思齐许是知道大人忙,只在他娘脚边爬来爬去,抓着个木模子玩,并不缠着人陪。陈喜妹脚下留神,生怕踩着他,手底下的活儿却不敢停。
如此忙了一整日又加大半夜,直到四更天方把渔村定下的三百个小饽饽全磕完上笼。胡有福和胡佑父子一笼一笼地出,满屋子热气腾腾,蒸得人浑身是汗。待到最后一笼出了锅,天已经蒙蒙亮了。胡有福数了数,又挨个儿看了成色,脸上方露出些笑模样:“成了,这一回能落个二钱银子。”
王翠听了心里一松,脸上也见了笑影。二钱银子呢,够买好些东西了。她瞥了陈喜妹一眼,难得没甩脸子。
六月十三当天,胡有福带着胡佑先去吴员外、崔举人家,又挑着两担小饽饽往渔村送去。回来时担子上换了两尾鱼,用草绳穿了鳃,提溜进门。
“红头鱼!”胡有福把鱼往灶台上一撂,“渔村老张给的,新鲜着呢。”
王翠凑过来看:鱼有巴掌宽,一拃多长,通体银红,头是红的,尾巴也是红的。她伸手按了按,鱼肉紧实,果然是新鲜的。只是这鱼刺最多,细刺密密的,又有股子特殊腥气,寻常人家不乐意吃,价钱最贱。
“正好,换块豆腐,晚上用大酱炖一炖吃。”
晚上叫胡裪换了豆腐,王翠把鱼刮了鳞,开膛破肚,掏净内脏,洗得干干净净。又从坛子里舀了一勺大酱,这酱是开春时下的,发了三四个月,正是香的时候。锅里放油,先下葱姜蒜爆香,再把鱼放进去两面煎黄,烹上酱,加水,大火烧开,放上豆腐小火慢炖,炖到汤都发黏才出锅。
豆腐浸饱了鱼汤,夹一筷子放进嘴里,豆腐的嫩滑、鱼汤的鲜浓、大酱的咸香,混在一起竟比鱼肉本身还鲜上三分。那鱼肉虽则刺多,但慢慢地嘬,也能嘬出一股子鲜甜来。
一家人围坐着吃了,连胡思齐都吃了小半碗豆腐。陈喜妹喂孩子,自己也吃了两块,抬眼看看胡裪,胡裪正低着头吃饭,一点异样也没有。
转眼便到了六月二十,离张家少爷的婚期只剩五日,那些花饽饽再不预备可就来不及了。
这桩生意六月初定下,张家是城里的富户,娶的是东门里王家的姑娘,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婚宴上的花饽饽自然不能马虎。胡裪拿出单子来默念了一遍:“龙凤呈祥一对、鸳鸯戏水一对、榴开百子一对、福禄双全一对、喜上眉梢一对,另加小饽饽二百四十个……”
这可是一百多斤面啊,还都是白面。平日里自家也就磨二十来斤白面,还不用很精细,可给张员外家做,一定得细细地过筛,用最好的白面。这个活计家里做不来,只能去粮店里买。
“面不够了,得上粮店籴去。”胡有福跟王翠说,“拿那个五两的银锭吧,得买个一百五十斤,给我把驴车套上。”
“蜂蜜也没了。”胡裪在一旁道,“红曲、黄栀子、菠菜,都得备下。”
王翠便道:“那就快去,别耽搁了。”
因着胡裪伶俐些,胡有福便带着女儿去采买,父女两个架着驴车往街上的粮店去。
这粮店在东大街上,是三间门面的老字号,掌柜的姓周,人称周胖子。胡家平日里用面,都是在胡家村里直接跟族人们籴粮来磨,图个便宜,跟这周胖子不甚熟络。此番要的多,便只好来店里。
胡有福虽不来店里买面买粮,但他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谁不认识?周胖子忙迎上来,一看驴车便知道是大买卖,满面堆笑:“胡大哥怎么赏光来我店里?今儿要点什么?”
胡有福把单子递过去:“周老板,今儿要麻烦您了。白面,要好的,先来一百五十斤。”
周胖子接过单子,眼睛一扫,脸上的笑更深了:“哎哟,胡大哥要发财,这是做大席面了!一百五十斤白面,小店存货倒是够,只是这价儿……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面价可比春上贵了一文。”
胡有福皱了皱眉:“贵了一文?多少文一斤?”
“平常是八文,如今得九文。”周胖子说着,便要去拿斗。
“且慢。”胡裪忽然开口了。
周胖子回过头,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粗布衣裳,头上系着红头绳,长得倒是十分清秀。他愣了一下,笑道:“这位是胡大哥的闺女?”
“是我闺女,”胡有福道,“阿荞,你多什么嘴?”
胡裪不慌不忙上前半步,先冲周胖子福了一福,道:“周大叔,我多问一句,您这白面是今年的新麦磨出来的,还是往年的陈粮?”
周胖子脸上的笑滞了一滞:“这——”
“若是陈粮,九文一斤便贵了。”胡裪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听人说,粮行里的陈粮价儿要比新麦低上一二文。周掌柜方才说青黄不接,既是青黄不接,新麦还没下来,您这儿卖的自然该是陈粮,陈粮磨面卖九文!周老板,您这——”
周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胡裪又道:“再者说,我们家虽不常来籴粮,可往后却有大买卖。此番做的是张家少爷婚宴上的花饽饽,二百四十个小饽饽、十二大的,用面一百多斤。张员外这样精致的人都找我们家做喜饽饽,往后城里的红白喜事说不定都要找我们家。周大叔是个明白人,头回打交道,我爹想跟您交个善缘。”
一番话说完,周胖子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竖起大拇指:“好!好!胡大哥,你这闺女了不得!”
他又转向胡裪,笑道:“小姑娘,我周胖子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粮店,头一回让个姑娘家给说得哑口无言。罢罢罢,就当结个善缘!白面八文一斤,原价给你,蜂蜜、红曲、黄栀子都便宜两成,如何?”
胡裪又福了一福:“多谢周大叔。”
胡有福在一旁看得呆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周胖子却不含糊,把面过了秤算账。
一百五十斤白面,一千二百文;五斤蜂蜜,每斤四十文,二百文;红曲二两,每两二十文,四十文;黄栀子二两,每两十五文,三十文。统共一千四百七十文,周胖子甩了零头,共收一两四钱。又叫伙计帮胡有福把面抗上驴车,这桩买卖才算了结。
出了粮店,胡有福驾车又去买了菠菜,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闺女。
回到家里,王翠听了这事先是一愣,继而眉开眼笑,一把拉住胡裪的手:“我闺女就是聪明!比你爹那个榆木疙瘩强一百倍!”
胡有福也乐得自己铺子里有个争用的女儿。
陈喜妹在里屋听见了,却不是滋味。
材料备齐,接下来便是挖地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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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意也是胡裪出的。六月天热,饽饽蒸出来放不住,一两天便要馊。若是挖个小地窖,地下阴凉,能把饽饽多存两日。胡有福听了,直拍大腿:“这主意好!咱家后院那块地,土松,挖起来容易!”
当下父子两个便动了手,胡裪在一旁指点。要挖一人深,四四方方,底下铺一层干沙,四壁用木板护住,顶上搭个草帘子遮阳。这法子是她从一本书上看来的,说地底下阴凉,能存粮食瓜果,夏日里也不易坏。胡有福虽不明白什么道理,但闺女能拦下来生意也不会弄砸了它。
挖了一下午,地窖便成了。胡裪又让娘把碎土都扫干净,再撒一层石灰防潮。王翠一边擦一边念叨:“这能行吗?别把饽饽存坏了。”
“能行,”胡裪道,“地底下阴凉,又不见光,能比外头多放两三日。”
六月二十二,是最后一天做馒头,除了吴、崔二家的供货不能断,其他的都得停一停。
一大早,胡有福便和胡佑挑着担子出门,先把吴员外家的杂合面馒头送了,又绕到崔举人府上把定例的馒头送到后门上。然后父子两个直奔渡口找孙猴子去。
孙猴子是个矮瘦的汉子,尖嘴猴腮跟个猢狲似的,也不姓孙,姓李,只是长得像是《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大家都叫他孙猴子。人力气不大,却最是机灵,专管在码头上揽活、分派。他正拿着个小本子记着什么,见胡有福来了,抬起头,眯着眼笑:“胡大哥,今儿的馒头给我留两个。”
胡有福道:“好说。只是有一件事儿,明儿起歇三日。”
孙猴子一愣,手里的笔停住:“歇三日?好端端的,怎么歇了?”
胡有福便把家里有桩大买卖的事说了,又说了歇业的日子。孙猴子听完,点点头笑道:“那敢情好,有买卖是好事,二十六再吃吧。”
胡有福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小碎银,塞给孙猴子,道:“麻烦小弟挨个儿说说,别让兄弟们白等。”
孙猴子把小本子一合,接过银子,笑道:“放心,我跟他们说,不就是三日么,饿不死。”
胡有福与他说笑几句,带着儿子去卖馒头。过来几个脚夫,都是熟面孔,胡有福便又一一说了,有的抱怨两句,有的点点头,有的还问一句“什么买卖”,胡有福只说“做饽饽”,旁的也不多嘴。
等一圈走下来,日头已经老高了,人也好回家。胡佑跟在后面,抱怨一句:“爹,您也忒大方,孙猴子一句话的事儿,您还给银子。我看那有二钱了吧?咱们祭龙王赚的银两又散了去。”
胡有福真不想跟他说话!他只盼着老天开眼,像话本似的叫胡裪变成男人,他就彻底省心了!
但这种事儿胡有福也知道,大多是书生杜撰,儿子就是儿子,女儿好上天是个仙女下凡也不能和儿子比。
因此沉住气解释:“你使给孙猴子钱,不是为了一句话的事儿。三天不去送馒头,脚夫们能不吃饭?明儿一早就有同行抢生意了!孙猴子是专管派活的,脚夫的生死命脉就掐在他手上呢,给他使上钱,叫他替我们把渡口的买卖看住了,别说是歇三日,就是五日十日不去,这买卖都是咱们的!”
胡有福又恍然大悟,跟着老爹回家。
那边胡家父子把歇业的事儿散出去,胡裪也没闲着,胡祥在店里帮忙,她便也跟着看店。
王翠一大早便裁了张红纸,研了墨,让胡裪写字。胡裪接过笔,在红纸上端端正正“画”了几行字:
“本店因故,自二十三日起至二十五日,暂歇三日。二十六日照常营业。诸君见谅。”
她不会写什么字,但上辈子看过那么多,画出来还是没问题的。
写好了便贴在大门板上。王翠站在门外端详一会儿,心里又是得意又是怅惘——闺女这手字倒像是读过书的,只可惜是个丫头。
到了晚间,一家子吃着饭,正盘算着明日怎么安排,这毕竟是个大买卖,要从头到尾计较清楚,不敢含糊。
就在此时,陈喜妹忽然撂下碗筷,拿手捂着肚子脸色白白的,小声道:
“爹,娘,我这几日身上不好,明儿怕是不能干活了。”
一屋子人都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