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从柳花巷子换豆腐回来,心头便沉甸甸的不自在。眼面前儿总晃着女儿不怎么亲近的脸,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反添了几分埋怨——也是,天底下哪有不是的父母?怎的就轮到女儿给亲娘脸子瞧呢?
这心里一不痛快手底下便没了准头,晚间做的豆腐一不留神撒多了盐。胡有福扒拉了两口,咒骂几句浪费盐,也没奈何,只得把豆腐当做咸菜吃。
是夜,王翠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伸手推推身旁的胡有福,问:“当家的,你说阿荞那丫头,心里头是不是怨了咱们?”
胡有福正迷糊着,被她推醒,不耐烦翻了个身,瓮声瓮气道:“她敢!没把她卖到吴家已是她的造化了,她还敢怨谁?尽想这些没要紧的。明日寅正还要起来蒸馒头,误了渡口脚夫的买卖,你替他出那几个钱?”说着,又哼哼两声,不一刻便鼾声如雷,哪里管自己婆娘心里头的酸楚。
到了次日寅正王翠便起了,眼下青黑一圈,从胳臂到脖颈无一处不酸痛。她咬咬牙胡乱抹了把脸,便往作坊里去揉面。
渡口的脚夫们上工早,又多是些单身汉子,清早必要吃两个杂合面馒头方能撑一上午的苦力。大媳妇陈喜妹并小闺女胡裪此刻还都在屋里睡着,得再等一会子才起身。
王翠自缸里舀水净了手,略甩了甩就带着湿气进作坊。
作坊铁盆里的面是昨儿晚上就和好的。苞米面里头掺了豆面,白面只星星点点撒了一小把,不过借些筋性,免得散了屉,不成个模样。揭开看时面果然起了,只是面上横七竖八裂着几道口子,远不似那白面盆里蓬蓬的,发得老高。她也不在意,伸手进去探了探,底面还残着些干粉,便就着凉水一点点淋湿揉进去。
水撩进去,五指叉开把面絮往一处拢。玉米面粗,豆面滑,粘不到一处,她也不急,就那么掌根抵着死命地摁,一下一下往前碾。案板便笃笃地闷响起来。面团渐渐抱了团,只是糙愣愣的,四下里尽裂着口子。她直揉到面上光了些方住手,扯过笼布盖上。
旁人做发面,必要等它涨得满满当当才上笼,她这里不必。杂合面本也发不到那里去,醒一醒,松散松散,蒸出来不硬得硌牙便罢了。横竖是给出力的人吃的,软了不顶饥,人家反要说你馒头不实成,往后便不买你的了。
趁着醒面的空档,王翠又去和白面。这一回是用老面引子好好儿地发,可不是给那些力奔儿吃的,须得发得又喧又软人家才来卖。
差不多弄妥了白面,杂合面也醒得够了,王翠刚揭开笼布,不提防旁边伸过一只手来。
“娘,蒸笼上汽了。我做馒头,你往上放罢。”
是闺女。
胡裪荆钗布裙,一身青褐色的粗布袄裙干干净净。头上连根银簪子也无,耳垂上光秃秃的。可此刻,她却系上了那根红头绳!两颗小小的螺珠,在她腮边晃荡,就如两颗星子坠在了耳朵上,晃得王翠眼窝子一热。
“嗳!娘去放馒头!”王翠忙不迭答应,脸上漾出笑来,接了胡裪搓好的馒头一个个摆在盖帘上,抬去上笼。她素日沉着一张脸,难得这般笑容满面,倒叫刚从屋里出来的陈喜妹愣了一愣。
“哟,娘,今儿个是什么喜事?把娘乐得这样儿?”陈喜妹一面系着围裙,一面笑问。
王翠见了她笑脸霎时收了,沉声叫她闭嘴,赶紧干活。
“呸!”陈喜妹背着身,低低啐了一口,嘴里嘟嘟囔囔,“老不死的。”
说着,一脚踏进作坊,猛得叫胡裪发上那根红头绳晃得两眼生疼。她一口气噎在喉咙里险些喘不上来,旋即冷冷地笑了,阴阳怪气道:“阿弥陀佛!我说娘怎么乐成这样儿,我还当是咱们家那大窟窿账还上了呢!原来是给我们小姐添了妆!”
饥荒压在头上,她陈喜妹自嫁进来何曾有过一星半点的添置?眼瞅着今年的账要还不上,人家腮边倒晃起两个小珠子来!这老婆子倒真会疼女儿,拿了体己不还账尽花销在这些上头。
王翠听了这话,登时摔了手里的盖帘,几步抢出来,掐着腰骂道:“老娘的钱,老娘爱买什么便买什么,凭你也来多嘴?今儿个起得这样晚,我不骂你已是给你脸了,你倒敢跟我大小声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婆媳两个素日里便不对付。王翠嫌陈喜妹娘家穷,连个帮衬也无,心里早存着千百个疙瘩。
这一吵,便有些收不住。
王翠心里虚,自知对媳妇苛刻了些,然越心虚面上越要显得理直气壮,一张脸涨得通红,嗓门愈发高。她扭头朝屋里嚷道:“胡佑!胡佑!你个挺尸的,还不出来管管你媳妇!由着她蹬鼻子上脸咒天骂地的,这家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屋里头胡佑正收拾挑子,外头娘喊得急只得撂下手里的绳索,一步三拖地蹭了出来。他素日最怕老娘和媳妇拌嘴,叫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出来拿眼把陈喜妹一瞪,上前推了她一把,闷声道:“大清早的嚎什么丧?还不进去做馒头!等会儿我和爹的挑子装不齐整,耽误了渡口的买卖,仔细你的皮!”
推着陈喜妹进了作坊,他又压低嗓门补了一句:“账你愁什么?有了妹妹那一手好活计,要不了多少时日账就还上了!你眼皮子忒也浅了!”
他不提还账就罢了,一提陈喜妹就想起来一两工钱的事情。她辛辛苦苦,早起晚睡,还要伺候一家老小,一文钱捞不着。小姑子张嘴就是一个月一两的工钱!
她气得浑身乱颤,正要开口,胡佑已然看出她还要争吵,不耐烦至极猛地扬起手来,作势便要扇她。
陈喜妹吓得一缩脖子。
“大哥!”
一声清喝,胡裪已到了跟前。她一把攥住胡佑扬起的手腕子,急声道:“哥!你要做什么?自己女人有话不会好好说?动什么手?出去!快出去!这里不用你!”
胡佑被妹子这一喝,又见她满脸怒容,倒有些讪讪的,缩回手,嘟囔着“懒得理你们”,自出去收拾挑子去了。
陈喜妹惊魂未定,睁开眼见是胡裪,先是一怔,旋即一股子说不清的委屈和羞恼齐齐涌上心头。她别过脸去一把抹了流下来的泪,硬邦邦道:“少来这儿假惺惺的!谁要你充好人?”说着便埋头去揉面。
胡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凑到嫂子身边,小声道:“嫂子,我知你心里气不过。反正账肯定能还上,不是我挑唆事儿,你要是难受,你也问爹要工钱,不给工钱不干活。你狠狠闹一顿,有思齐侄儿在,我哥能把你休了怎的?”
陈喜妹揉面的手一顿,却是没说话。
可说起来思齐,思齐这个娃娃就开始嚎了。他如今还小,才两岁多,放出屋要捣蛋,放出家门又怕拍花子,索性关在屋里不让出来。
他原是睡着的,这会子醒了见又被关在屋子里,便扯着嗓子嚎哭起来。哭声又尖又亮,直传到作坊里。
陈喜妹手下一顿,往外看了一眼,脚下却生了根似的只管揉面,不曾挪动半步。王翠在作坊里听见孙子哭得声嘶力竭,使个眼色给胡裪,胡裪便净了手,往屋里去哄了一回。拍着抱着,那孩子却只是哭,非要娘不可。
没奈何,陈喜妹只得一头汗一脸灰地跑进去,孩子方抽抽噎噎地止了声。陈喜妹把他往地上一放,摆了几个耍物叫他自己玩,又旋风似地奔回作坊接着揉面。
如此这般,一早晨便仔孩子的几番啼哭里混混沌沌地挨了过去。
及至晌午,日头毒辣辣地照着院子,一家大小方才闲下来。
胡有福和胡佑挑着担子回家,王翠便张罗做午饭。
灶台上搁着昨儿剩下的一块豆腐,养在凉水盆里倒也还新鲜。
王翠把豆腐捞出来,沥干水,切成寸半见方的薄片儿,匀匀地码在盘子里。又从院子里那畦小葱里薅了一把。小葱切成寸段儿,白的部分留着爆锅,青的叶子备用。
锅烧热了搁上一勺猪板油,刺啦一声响油烟便腾起来。王翠把白葱段儿扔进去,煸炒几下,香味儿就出来了。紧接着将一盘豆腐片儿顺着锅边轻轻滑进去,又拿起锅铲小心翼翼地翻动。
这豆腐嫩,稍不留神就得碎成一锅渣,非得手上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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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劲儿不成。煎得两面起了淡黄的嘎渣儿,王翠便烹入一勺子酱油面粉水,再少少地添上半瓢水,盖上锅盖咕嘟着。
焖了有一盏茶的工夫,揭开来,汤汁儿早已收得浓稠,将豆腐染成酱红色,油汪汪亮晶晶的。临起锅时把葱叶子一把撒进去,翻两下便盛了出来。一时间满屋子都是葱香酱香,勾得人馋虫直往上拱。
饭菜上了桌,一家子围坐下来。
胡裪饿了一上午,端起碗先夹了一筷子葱烧豆腐。豆腐进了嘴烫得她倒吸一口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外头是煎得焦香的皮,里头是嫩得入口即化的芯儿,酱汁的咸香里透着小葱香,那股子鲜味儿直往喉咙眼里钻。
她爱吃,陈喜妹也喜欢,细细咂摸着,只觉得满口的香,今日委屈仿佛都被这滋味冲淡了些。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正要往嘴里送——
“哇”的一声,不知道儿子犯了什么病,竟然在吃饭的时候闹腾起来。
陈喜妹筷子一顿,豆腐停在半空还腾腾地冒着热气,又被她放了回去,起身哄孩子。
“又哭又哭,就知道哭!”胡佑被她起身时撞了一下,没好气地嚷道,“你把他抱回屋子哄,别在这儿吵得人吃不安生!”
陈喜妹还记恨他上午吓唬自己,三两步进屋。孩子见又要回屋子,在她怀里挣了两下,仍是大哭不止。陈喜妹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踱着,嘴里“哦哦”地哄着,脚下越走越快,那哭声却只高不低,嚎得人心头火气。
外头饭桌上传来说笑声,是王翠在问胡裪什么,胡裪低低地答了两句,又听见王翠笑了几声。
陈喜妹抱着孩子,走了一圈又一圈,胳膊酸了,腿也木了,那孩子却像跟她作对似的,哭得愈发声嘶力竭。她心里那股子火,再也压不住。
“哭!哭!哭你娘的丧!”她咬着牙,压低了嗓子骂,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落到你们家!做牛做马,起早贪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个讨债鬼,你就知道哭,你就知道磨我!”
她越说越气,越气越急,只觉得今儿这一天,这所有的委屈,都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看着孩子那张哭得扭曲的小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邪火,鬼使神差地,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孩子的嘴。
“唔——!”
那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惊恐的呜咽。孩子的小身子在她怀里剧烈地挣了一下,两只小手胡乱地挥舞,眼睛瞪得老大,里头满是恐惧。
陈喜妹像被雷劈了似的,浑身一激灵松开了手。
孩子愣了一瞬,旋即“哇”的一声,哭得比先前更凶了,哭声里满是惊怕。
陈喜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孩子惊恐的眼神,眼泪唰地流下来。她双腿一软,抱着孩子跌坐在炕沿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把身子缩成一团,一抽一抽地抖。
也不知哭了多久,胡思齐哭睡了过去。陈喜妹呆呆坐了一会儿才把孩子轻轻放在炕上,替他盖好薄被。她抹了一把脸把泪痕擦干,深吸一口气往外走。
外头饭桌上早已杯盘狼藉,胡佑正翘着腿剔牙,王翠在收拾碗筷,胡裪不知去了哪里。陈喜妹往桌上一看,那盘葱烧豆腐,已经空空如也,盘底只剩下些油汪汪的酱汁。
她看向胡佑,哑着嗓子问:“豆腐都吃完了?”
胡佑头也没抬,剔着牙含糊道:“吃完了,怎么着?你哄个孩子哄这半天,谁等你?”
陈喜妹抿了抿嘴,没说话。
正站着,胡裪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小碗,径直走到她跟前,把碗往她手里一塞,“给你留的。”
陈喜妹低头一看,碗里是几块葱烧豆腐,酱红色油汪汪的,小葱叶子已经蔫了,看起来有点儿恶心。她捧着那只碗,只觉得活着没什么劲儿,就连块豆腐也只有成日里作对的小姑子还记得留。
似乎没什么是她的。
不!
陈喜妹恶狠狠地想:“还有工钱,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工钱我得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