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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两个条件

作者:大锂子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俩回来了。


    胡裪听见后边挑子落地的声音,将五两定钱在手里掂了掂,扭头吩咐胡祥:“阿麦,好好看店,饿了就随便吃,吃多少姐给你补上。”说完,把银子往袖子里一塞,往后头天井走去。


    日头还毒,晒得人身上发烫。王翠正弯着腰摆饭,破木桌上搁了一只粗瓷碗,里头是清炒黄瓜,寡淡得不见油星儿,一盆苞米糊涂汤搁在桌子正当中,厚得挂勺子。此外是一大盆杂合面馒头,堆得冒了尖。


    胡有福坐在桌边,耷拉着脑袋,肩膀往下塌着,一声不吭。胡佑站在水缸旁边,正捧着瓢喝水,喝完了随手往地上一泼,水渍溅起来,洇湿了胡裪的鞋面。


    胡裪低头看了看鞋,没恼。脸上堆起笑,走到桌边往那儿一站:“爹,今儿个我给你赚了大钱。”


    胡佑把瓢往缸里一扔,嗤笑一声:“放屁!你能赚什么钱?不赔钱就烧高香了!”


    胡裪没理他,从袖子里摸出那锭银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


    胡佑的嗤笑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怪响。他身子往前一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珠子盯着那锭银子,都不会转了。王翠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就那么张着嘴发愣。


    胡有福慢慢抬起头,他看看银子,又看看胡裪,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说不清是惊还是怕。


    胡裪又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定单,摊开,压在银子旁边:“今儿个城北张员外家的管家来了,定的花饽饽。本月二十五张少爷娶亲,要五对大饽饽,再加二百四十个小饽饽,统共十六两四钱。这是五两定钱。”


    “十六两……四钱?”


    胡佑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他一把抓起那张定单,凑到眼前,眼珠子在上面来回扫,嘴唇跟着念叨,念叨完了又抬头看胡裪,再看那锭银子,再看定单,来来回回好几趟。


    “等会儿,这应该是十九两四钱吧?”胡佑认识的字不多,但做买卖的哪能不识数?一二三四五他还是认识的。


    胡裪没理他,只看着胡有福:“我跟张管家打了包票,咱家的饽饽是整个大盛朝也找不出来的,和其他饽饽店的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是做不好,咱家这饽饽店就不用开了。”


    “你说什么?!”胡有福也不觉得累了,腾地站起身,手指头哆哆嗦嗦,“我、我……”老头子快被这个消息压垮了。哪儿来的天上地下,这阳城县的饽饽大同小异,哪儿来的天上地下啊?


    胡有福身子晃荡两下,忽然转身向厨房奔去。


    王翠惊叫一声:“当家的!”


    胡有福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把菜刀,脚步踉跄冲向闺女,“我不如当初溺死你!”


    可刀刃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晃出一道白光,还是停在半空。


    胡裪看着他,不闪不躲,站在原地,甚至还笑了一下:“爹,你砍,砍死了我正好,馒头铺也不用我操心了。”


    胡有福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眼角、嘴角、腮帮子都在抖。刀在半空中晃了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个黢黑苍老的老汉儿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两手捂着脸呜呜咽咽哭起来。


    “完了……全完了……咱家可就靠这个饽饽铺过活啊……”


    他脊背佝偻着,后脖颈子上全是褶子,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


    胡老爷子原本是胡家村的富户,生下三个儿子,死前分家,大儿子胡有权居长,分去祖屋和一半的土地,小儿子胡有禄是心里的肉疙瘩,分去剩下的三分之二和一头耕牛,就胡有福没福气,只分得四五亩薄田。


    在地里,胡有福刨不出来足够的吃食,便想着做些旁的营生,阴差阳错开始卖馒头。起早贪黑,没几年便攒下一小笔银子。他倒是敢闯敢干,不顾兄弟们的冷嘲热讽,在县城内赁了一间小小的铺子,以蒸馒头为业。


    后来学会了做花饽饽,生意更多了,辛辛苦苦一年,能净攒下十五六两,当时大儿子也十二三岁,小女儿亦能帮着揉面,小儿子虽干不了什么重活,可收收账还是许的,日子越过越好。


    到四年前,那个小小的馒头铺已经无法满足胡有福的野心,他卖田卖地,把所有的积蓄凑成二百两银,又去借了一百两,买下这间大铺子,就为了赚取更多的钱,日后供孙子读书,一家人改换门庭。


    可如今,全完了……


    王翠也哭,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没了什么指望,就这么对着天哭。


    陈喜妹不知什么时候从作坊里跑出来了,她站在作坊门口听见了全过程,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掐着腰扯着嗓子骂起来:“我就说这个小姑奶奶不是个省心的!这下可好,一家人都得跟着喝西北风!天杀的,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嫁到这么个家里来……”


    胡裪没吭声,她站在原地,等胡有福哭完。


    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胡有福拿开手,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跟烂桃似的。他就那么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胡裪,眼神愣愣的,像是不认识她了。


    胡裪走到胡有福身边蹲下:“爹,你听我说。”


    “爹,我又不是嫌咱家太富裕想把饽饽铺作没了。要是铺子真开不下去,我也没吃没喝不是?我既然敢接下来,就是有那两把刷子。”


    胡有福的眼泪还挂在脸上,顺着皱纹往下淌,淌到嘴角,咸咸的。他舔了一下嘴唇,喉咙里滚动了几下,眼珠开始转动。


    胡裪怕她不信,转身往作坊走:“你们等着。”


    她走到面案处,上边摆着一大溜盆,盆上盖着湿布,湿布下头是今儿个下午新揉的面。她掀开布角,用手指按了按——略有些软了,但也勉强能用。胡裪伸手撕下一块,约莫鸡蛋大小,托在手心里。


    面团在她手心里转着,一点点变了形状。她的手指极其灵巧,没两下就把面团分成了大大小小的圆球。捻起一个小面球往手心一放,指肚压下去一搓,也不知她怎么控制的手指,一片花瓣就捻了出来。


    一朵牡丹,从花心开始,一瓣一瓣地往外生。中间是密密的花蕊,用梳子一点一点挑出来的,又细又绒。内层的花瓣微微合拢,包着花心,外层的花瓣微微舒展,边缘翻卷,像是刚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她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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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白面,可这朵白牡丹的颜色却极有层次。花心处厚实些,白得发暗,边缘薄,透着一丝丝光,简直跟真的花瓣一样。只恨面太软了,她不敢做盛开的形状,怕花瓣开到最后要塌掉,便做了个含苞待放的。


    完成!她托着这朵牡丹走出作坊,走到天井里,走到一家人面前。


    胡有福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直起腰,身子往前倾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朵花。他抬起手,手指头在半空哆嗦半天,想碰又不敢碰,就那么悬着,悬了好一会儿。


    那是一朵白牡丹。


    每一片花瓣薄厚恰到好处,边缘微微卷曲,翻卷的弧度跟真花一模一样。花瓣的根部厚实些,到了边缘渐渐薄下去,花心处,密密的花蕊细细绒绒。


    整朵花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胡裪手心里。


    王翠喃喃道:“阿荞……你、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个?我咋不知道?”


    胡裪没答话,只看着胡有福。


    胡有福脸上的泪还没干,可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他看着那朵牡丹,又看看胡裪,再看那朵牡丹,喉咙里滚动了几下,半晌才发出声来:“阿荞……”


    胡裪把那朵花轻轻放在桌上。桌面上有个凹坑,花就搁在凹坑处,她排掉手上的面粉,开口道:“爹,这单生意我保你赚钱。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胡有福一愣,胡裪没等他问,直接说:“第一,从今天往后,一个月要给我一两银子的工钱,否则我不干活。”


    爹眉头一皱,没吭声。


    胡裪又道:“第二,还上钱之前,这些饽饽钱我一分不要。还上之后,出于我手的单子,定钱归我。”


    阳城县的惯例,定钱一般是总价的五分之一。


    胡佑忍不住又开口了:“你见着哪家闺女像你这样?没出门子就要工钱,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胡裪不吱声,就那么看着胡有福。她知道胡有福打的什么算盘——自己不好开口,就让儿子当先锋。胡佑要是能把她这念头打下去,胡有福就不用出声得罪人,打不下去,胡有福再跳出来做好人。


    可惜,她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胡有福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锭银子,再看看闺女——脸还是那张脸,闺女却不是那个闺女了。说实话,她这个劲儿才像自己,要阿荞是个儿子……


    他终于点了点头:“行,就依你。”


    胡佑急了:“爹!”


    “我说行就行!”


    胡有福瞪了他一眼,胡佑一下子缩回去了。胡有福又看向胡裪,声音放软了些:“阿荞,爹依你。可这单生意,你真有把握?那可是张员外家,我听同行说,大少爷结婚,他把全城的饽饽铺都换了一遍。”


    胡裪就指了指那朵牡丹花:“爹,你做过这样的饽饽吗?”


    胡有福低头看着那朵牡丹。他十几年前就和面打交道,揉过的面能堆成山,蒸过的馒头能铺满一条街,可他这辈子,从没做过这样的饽饽。


    别说做了,见都没见过。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胡裪笑了一下,转身回屋拿纸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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