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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弟弟胡祥

作者:大锂子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张管家去后,铺子里便清静下来。胡裪将那张定单又细细看了一遍,收在袖里。


    她斜倚着柜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台面,心思翻腾。


    为了把自己留在家中,胡祹必须逼他们明白,这个家少了谁都能转,唯独少了她胡裪,有些活儿谁也顶不上来。


    倒不是她托大,实是这满县城的饽饽师傅,有一个算一个,她还真不曾放在眼里。


    胡裪是见过世面的人。前世是国际翻糖大赛的冠军,玩翻糖玩了十几年。为了练手艺,不知用坏了多少套工具,翻烂了多少本绘画与雕塑的书籍。人体结构、肌肉走向、衣纹折叠、光影渐变,这些东西早已刻进骨头里,想忘都忘不掉。


    而如今,这盛朝的花饽饽师傅比起她来,还是差亿点的。


    就拿自家饽饽来说罢,龙便是一根粗面上剪些密密匝匝的刺,凤便是一团面上插几片羽毛片子,颜色是死板板的红黄绿,只能说够喜气。


    细究起来,缘故有二。


    一则师傅怎么教,徒弟便怎么做,一代一代传下来,跟刻模子似的,几十年不带变个样儿。什么造型比例,什么光影过渡,没人想过。


    二则工具也简陋得可怜,剪子、刀子、梳子,再加上一支笔,配上自制的颜料,便是全部家当。至于绘画与雕塑的技法,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上色就更不必提了,胡裪见过那些所谓的“彩绘饽饽”,颜色平铺直叙,没有浓淡,没有过渡,跟孩童涂鸦不相上下。她前世见过的饽饽师傅,因有了新型工具的加持,又融汇了绘画与雕塑的功夫,已然能做出不输翻糖的作品了,只是限于面团本身的特性,做不出太薄太透的物事罢了。


    胡裪有十足的把握,哪怕眼前的条件比不上前世,糖换成了面,色素换成了菜汁儿,可手上的功夫是实打实的,心内并不慌。


    张员外这单生意,看着是冒险,实则是她的梯子。


    想那张员外再不济,既在城里做着员外,能花将近二十两银子定饽饽,哪还能没有乡绅豪族往还宴饮?届时,她的花饽饽就摆在那里,想看不着都难。


    如今中等人家嫁女娶妻不易,可对富豪来说,却正是斗富炫耀的好时机。张员外的儿子成亲有这样的饽饽,我闺女的喜事也必不能差了去!


    若是成了,往后这县城里的大户人家,谁家办喜事不得想着她胡记饽饽?到那时候,银子自会源源不断地滚进来,挡都挡不住,这一关就算过去了。


    胡裪正盘算着,铺子外头忽然一阵小儿的喧哗笑闹声。


    “阿荞姐!阿荞姐!”


    胡祥一溜烟跑进来,黑黢黢的脸上满是汗珠子,跑得太急,险些在门槛处绊一跤,身子往前一栽,又踉跄着站稳了,手里高高举着个什么物事。


    “姐!”他奔到柜台前,喘着粗气把手一抬——原是只剥光洗净烤得焦黄的家雀儿,“姐,给你吃!”


    胡裪一愣。


    胡祥咽了口唾沫,兴奋得语无伦次:“我们打的!张虎的弹弓准得很,一弹子就把它打下来了。我们在河边拔了毛,捡了干柴烤的,可香了!小狗子说多烤一会儿,皮儿脆,我们就多烤了一会儿……”他说着,又咽了口唾沫,“我吃了一只,可好吃了,这只给姐留的!”


    小孩子家还有些黏人,挨到他姐跟前,把烤家雀直送到人家嘴边。胡裪本不想“消受”这份美味,但阿麦如此热络,倒不好拂了他的意。


    那家雀儿只有人指般长短,已经烤到分不清头尾,焦皮上冒出来油花,焦香四溢。


    胡祹送入口中,比味觉更快的是嗅觉,她先闻到一股子呛鼻烟火气。然后是口感,鸟皮已是焦酥,牙齿才合就有脆皮簌簌地碎在舌尖,被一股子热蓬蓬的油脂香气烘着滚下喉。再往下咬便见了肉,小鸟很瘦,肉只有薄薄的一层,因这群孩子也没带盐,所以只尝到本味,口感干柴味道却极鲜。


    最妙的是骨头,鸟骨头本来就细,又被火烤过,嚼在嘴里嘎吱吱响,颇有些趣味。忽然牙齿咬破家雀儿脑壳,胡裪先是一吓,便尝到油润柔软的鸟脑子爆出鲜香汁水,在味蕾上留下醇厚的滋味。


    软的、韧的混着焦脆的,一只小鸟提供了极为丰富的口感,在嘴中混合,留下绝妙的味道。


    胡祹享受地吃完,就见胡祥一副馋相,半张着嘴,嘴角溢出一丝亮晶晶的涎水。


    胡裪噗嗤一笑,胡祥手忙脚乱去擦,越发惹得姐姐哈哈大笑。这小男孩儿如今已知道爱面子了,气道:“阿姐阿姐,你别笑了!你再笑,我再也不给你带烤家雀了!”


    多稀罕呀!


    胡裪却没说出来,只转身从笸箩里拿了个肉馒头递过去:“快填填肚子罢,我真怕你的涎水流成河,再把我也淹了。”


    “真讨厌!”胡祥恼道,手却乖乖地伸过来接。可低头一看是个肉馒头,一哆嗦又把手缩了回去,嗫嚅道:“姐,你放回去罢,我吃个杂合面馒头就成。”


    “怎么啦?你怕什么?”


    胡祥哼唧着,鸡爪一样伶仃的手指头绞在一起:“前边铺子里有多少馒头,爹都有数的。要是钱和数对不上,爹准打我。”说起钱,胡祥把五个铜板掏了出来,“姐,往后别给我钱了,我不喜欢吃糖。”


    穷死鬼托生的抠种!胡裪听了气得牙根发痒,孩子能吃多少?能把个馒头铺吃垮了不成?


    胡裪一把抓过铜钱扔回匣子里,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又往里添了一把:“吃!短多少铜板我给他补上。自个儿开着饽饽店,倒闹得儿子吃不上馒头了,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胡祥愣愣地看着钱匣子,又看看胡裪,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啃起肉馒头来,腮帮子鼓得老高,嚼都嚼不及。


    胡裪看着他吃,起初只是看着,后来便有些心惊。怪道人家说“半大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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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死老子”,这肉馒头比包子还大,实打实的白面,阿麦眼瞅着吃到第四个了。胡祥吃完第四个,又端起瓢咕咚咕咚灌了半瓢凉水,这才长出一口气,摸着肚子,脸上露出餍足的神情。


    “吃饱了?”胡裪问。


    胡祥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齐整的牙齿。


    胡裪也跟着一乐,看着这傻笑的弟弟,她心里忽然起了些别的念头。


    这孩子晓得感恩。一只烤雀儿,自己舍不得吃,巴巴地跑回来给她,一口一个姐,叫得亲亲热热。往后她若真能靠手艺挣下些家当,好生养着这孩子,未必不能成个依靠。


    胡裪是个凡事爱往远处想的人。前世做翻糖,一个作品要规划好几个月,从图纸到成品,每一步都得想到前头去。这辈子摊上这么个家,更不能过一日算一日。


    上行下效,皇家重子嗣嫁娶,民间婚嫁奢靡之风盛行,与那明清一般无二。因嫁女而荡产、缘娶妇而倾家者不计其数,女儿便成了赔钱货,民间多有溺女婴之举,屡禁不止。为了节省这笔嫁妆,爹娘也不可能为她相看,也正好,胡祹不愿嫁人。


    只是胡有福与王翠为人父母,尚有三分爱女之心,等着爹娘老去,胡佑当家之时,日子可就不知会怎么样了。


    她暗暗盘算,爹娘如今四十多岁,再活十几年,也快六十了。到那时候,胡祥二十六七岁,男孩儿大了留不住,这个家迟早得分。胡佑是长子,自然要承家业,可分家的时候,她这个“吃白饭”的姑奶奶往哪里去?


    最好的出路,就是跟着胡祥过。


    一来,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她是姐,胡祥是弟,她给这孩子花了钱、出了力,胡祥要是敢对不起他,报官都能治他一治。二来,胡祥跟胡佑不一样,这孩子心善,知道好歹,如今瞧着,不是那等狼心狗肺的东西。


    胡裪想着,目光落在胡祥身上。阿麦正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看外头的街景,瘦伶伶的背影,肩胛骨支棱着,把衣裳撑起两个尖尖的小包。


    送他去读书?


    胡裪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随即又觉得可笑,笔墨纸砚、束脩人情,哪一项不得花钱?自己现下统共只有二两银子,够做什么的?


    可读书的好处,她比谁都清楚。胡祥若是能认得几个字,会写会算,往后就算考不上功名,也能去铺子里做账房先生,总比困在这饽饽店里起五更爬半夜强。若是运气好,真读出个名堂来呢?那就是改换门庭的事了。到那时候,她这个姐姐还愁没有依靠。


    她正思量着,胡有福和胡佑回来了。


    胡有福挑着空挑子,肩膀往一边斜着,显是累得狠了。胡佑跟在后面,脸拉得老长,一进门看见胡裪在铺子里坐着,朝地上啐了一口:“呸!”


    胡有福也没言语,拿眼皮把闺女一夹,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铺子穿过去,径直进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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