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馒头铺的客人多是扛大包的脚夫,周围店铺的伙计和邻里街坊,赚不着几个钱。七月又是恶月,禁婚嫁,也没人定饽饽,胡裪的打算落得一场空。
过了几日,她仍是寅正时分苏醒。篦了头,将小炕收拾齐整,把掉落的头发捻起来扔进篓里,胡裪便出去洗漱,帮着娘亲、嫂嫂做馒头。
这两个人仍不理她,大哥和爹爹也急着去吴员外、崔举人家送馒头,挑着担子急匆匆离去。
吴员外、崔举人家大业大,光粗使佣人吃得杂合面馒头就得耗去二百个。胡家的馒头大,一文一个,供应这两家,一日能净赚一钱。虽不如做花饽饽赚得多,却是笔地久天长的稳当收入,胡家父子都极放在心上,一分一秒也不耽搁。
胡裪乐得自在,还悄悄耍了个懒,用发好的面搓出来一朵小梅花,适应一番面的手感,又赶紧把罪证揉到面里,老老实实做馒头。
等着又蒸出来一批杂合面馒头并卖给稍富裕人家的白面馒头、肉馒头和豆沙馒头,胡裪将笸箩都收拾出来,分门别类地往里拾,苫上白笼布,一趟趟搬到前头铺里。
铺面是前店后坊的格局。门面朝南,最北边是住人的屋子。东厢挨着厨房、茅房,胡佑两口子住在里边。西厢胡裪一间,胡祥带着胡思齐住一间。正屋是堂屋和爹娘的屋子。
外边天井里有两口大水缸,并那盘青石磨。嫂子陈喜妹正赶着驴子一圈一圈转,磨盘吱吱呀呀地响。天井一角还特意辟出来一块菜地,里边黄瓜正嫩,屁股上还有黄色小花未落。
再前边便是作坊——两间打通的大屋,角落里堆着面和水桶。隔壁是专门蒸馒头的屋子,盘着两眼大灶,灶火正旺。
临街一间门面便是铺子了。弟弟胡祥已经拆下门板挂上幡子开始营业。他今年十二岁,干活还欠缺些,就在外头看店卖馒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功夫说话,胡裪又回去做活。
胡家人早上忙碌,也就没有吃朝食的习惯,擎等着晌午饭。到了中午,外头跑街串巷的爷俩还没回来,她们也干等着,胡裪却饿得受不了,去前头铺子拿馒头吃。
吃饭讲究荤素搭配,胡裪钻进黄瓜架,拣了根顶花带刺的嫩瓜,拧下来就着叶子胡乱擦两把,拿水冲冲就开始啃。
瓜还未长成,但已经相当脆生,清香的瓜味在嘴里蔓延,胡裪越吃越饿,脚下步子也加快。
铺子里没人,胡祥正坐在柜台后头发呆。这孩子今年才十二,瘦伶伶的,晒得黧黑,见胡裪进来,身子往柜台后头缩了缩,垂下眼皮,不敢看她。
胡裪走到大笸箩前,掀开笼布,拿个白面肉馒头咬一口,乜斜着眼瞧他:“我成吃人的了?你怕我作甚?”
胡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胡裪看着他那样儿,一下子明白过来——该是爹不好朝着自己发火,拿他泄气了。
家业薄,真正的儿子只一个胡佑,馒头铺子也是给大哥同他的儿子胡思齐攒下的。胡祥算什么?多余的那个罢了。他比自己强些,也不过是年岁渐长,能多干些活,说到底,大家都是长工。
她啃着馒头,没再说话。
店里渐渐上了人,胡祥正收钱呢,忽见外头涌进来五个小子,打头那个虎头虎脑,是隔壁张屠户家的孙子,名叫张虎。一进门便嚷嚷:“阿麦!阿麦!走,打弹弓去!小狗子在河东大树上发现一窝雀儿哩!”
胡祥送走客人,眼睛亮了一亮又暗下去,摇摇头:“我得看店。”
“看什么店!”张虎扒着柜台,“你爹你哥都不在,怕啥?走走走!”
胡祥还是摇头:“不去。”
张虎恼了,脸涨得通红:“胡阿麦!你咋这么怂?以后再也不带你玩了!”
胡祥也急了,梗着脖子回了一句:“不玩就不玩!以后都不跟你玩了!”
胡裪看不下去,把馒头搁在柜台上,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来。她数十个给张虎,叫他分给众小伙伴,又数五个拍给胡祥:“拿着,去找货郎,一人买块糖吃。”
张虎愣住了,五个小子都愣住了,攥着铜板不知该收不该收。
胡裪朝胡祥扬了扬下巴:“想玩就去玩,我替你看店。这些饽饽的价儿我都晓得,杂合面一文一个,白面馒头两文一个,糖三角三文,豆沙包三文,肉馒头四文一个。你快去玩罢,以后有你受累的日子呢。”
胡祥咧嘴笑了一下,把铜板往怀里一揣,游鱼似的蹿了出去。五个小子呼啦啦跟着跑,外头传来张虎的大嗓门:“阿麦,你姐真好!”
这些小东西!
孩子刚走没多久,店里人骤然多了起来,多是左近街坊,挎着竹篮的妇人,系着围裙的小伙计。周围那些铺户的伙计都不回家做饭,三三两两过来买个馒头,再问胡裪讨碗水喝。
胡裪也不嫌烦,一一给他们倒水。有人闲话几句,她便应和着,大家凑在一起说话。
约莫午时末,隔壁张婶子晃悠进来。这婆子五十来岁,张虎的奶奶,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包打听。老太太从绣花帕子里点数出四十文钱,搁在柜台上:“十个白面的,再拿五个肉的。”屠户家有钱,养着两个伙计,又是下力气的营生,吃得也多。
胡裪掀开另一个笸箩,给她拿馒头。
拿完张婶子却不急着走,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凑近了压低嗓子:“阿荞,之前你们家吵吵啥呢?我隔着墙都听见了。”只恨他们声音不大,依稀听得是吵架罢了。
胡裪叹了口气:“还不是阿麦那小子不听话,偷跑出去耍,我爹要揍他。我给拦住了,就吵了几句。”
“哟,就为这?”张婶子将信将疑。
“可不。我爹那个脾气,张婶你还不知道?”
张婶子点点头,又闲扯了几句,方去了。胡裪把钱往匣子里一收,铜板叮叮当当地响。
正热闹着,外头进来一个人。这人三十来岁年纪,头上戴着网巾,穿着一件青色直裰,料子是细葛布的,虽不是什么名贵绸缎,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没一丝褶子。
他一进来,那几个闲汉便讪讪地散了。
胡裪打量着来人,见他也不挎个篮子,不似寻常买馒头的,便问:“客官要些什么?”
那人目光在笸箩上扫了一圈,开口道:“我姓张,我们家老爷是城北张员外。本月二十五少爷迎亲,要定些花饽饽使。”说着往里头窥探了一下,有些迟疑,“小娘子,你能做主么?”
胡裪忙道:“大哥放心,若不能做主,叫我来看店做什么?”
张管家便从袖中取出一张红帖。
胡裪接过来一看,上头开列得清清楚楚:龙凤呈祥一对、鸳鸯戏水一对、榴开百子一对、福禄双全一对、喜上眉梢一对,另加小饽饽二百四十个,预备散给宾客。
胡裪心下飞快地盘算起来。
天可怜见,竟遇到了这样的机会!
这位张员外先前必定在别家定过,如今临近迎亲忽然换店,定是上一家出了岔子。城里各家馒头铺的手艺都大同小异,不会有高下之别,必是这位老爷过于挑剔。
挑剔好啊!就怕你不挑剔!
胡祹抬起头:“客官,这五对花饽饽,都是精细活计。龙凤那对最大,得用十斤面的。其余四对,也得六斤面一对。加上小饽饽,统共得用百来斤精白面,还得用上等蜂蜜、香油、红曲、姜黄、栀子这些调色。手工钱就更不必说了,一个花样便是一个功夫。”
“这些都在其次。敢问大哥是要寻常的,还是不寻常的?”她说着,称呼已亲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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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张管家来了兴致:“怎么,花饽饽还分寻常不寻常?”
胡裪笑了一笑:“客官,不是我自夸。若您只愿出寻常的价钱,我们家便给寻常做法。一对龙凤饽饽五钱银子,其他每对三钱,共一两七钱。小饽饽十文一个,二百四十个便是二两四钱。两项加在一块儿,四两一钱。”
张管家点点头:“这倒是公道价钱。那我倒要问问,不寻常的是什么价?”
上钩了!
胡裪道:“一对龙凤饽饽要二两,其他四对,一对要一两二钱,小饽饽四十文一个,统共十六两四钱!”
张管家吃了一惊:“你这里头掺金子了?一堆面要十六两?”
胡裪不慌不忙道:“大哥这话就外道了。咱们做花饽饽的,卖的是手艺!”
“我们这上等的龙凤呈祥,龙鳞得一片片压出来,凤羽要一丝丝剪出来,光这一对,没三四天工夫下不来。鸳鸯戏水要成双成对,配上荷花荷叶,那荷叶得用菜汁染绿。榴开百子要裂出红籽,石榴籽儿得一颗颗搓,最是费工。福禄双全要配上蝙蝠和鹿,喜上眉梢要有喜鹊登梅,都得活灵活现。”
“这些活计,光是揉面、发面、捏塑、彩绘,就得大半个月。小饽饽二百四十个虽则寻常,也得一个个做得匀称了。这哪一项不费功夫?”
“哦?你们还能捏出龙鳞凤羽来?”管家忙问。
胡裪猜得不错,那张员外果然挑剔得很,总觉得这些面团子粗糙,配不上儿子娶妇,搁在一堆金银玉器里,着实掉价。如今婚嫁又讲究排场,他如何丢得起这个脸?换了一家又一家,管家也挨了不少骂。
胡裪胸有成竹:“您只管放心,保准栩栩如生。若能送来金箔,我给您塑条金龙出来!”
管家沉吟道:“这可得跟老爷商量商量。”说着,眼睛微微一眯,“小娘子,我可把话说在前头,要是你骗人,你们家这店也不用开了。”
这便是成了!
胡裪信誓旦旦:“若是搞砸了,不用老爷们赶,我们立刻卷铺盖走人!”说着搓了搓手,“大哥,那咱们就十六两四钱,成交?”
那人听着,却摇了摇头。
胡裪心里一沉,只当他还要讲价,忙道:“大哥,我们这儿概不讲价的。这样的大喜事,讲价也不吉利不是?”
管家又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胡裪一怔,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她悄悄竖起两根指头,比了个“二”。
那人还是摇头。
她又比了个“三”。
那人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胡裪心里有了数,把那张红帖往柜台上一按,正色道:“客官,我方才又细想了想,这花饽饽的活计,实在是有些难处。六月十三祭龙王,王家村搭祭台用我们家饽饽,你突然给个单子,多少是劳累了些,得加钱。”
“哦?加多少?”
“加三两。”
那人听了,不怒反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足有五两:“这是定钱。余下的,取货时一并结清。”
胡裪拿起银子,用小银戥子称了称,又仔细看了看成色。银锭底下有官炉的戳记,成色足。
她将银锭放进匣子,铺开纸写了一张定单,一式两份。上头写明:龙凤呈祥一对、鸳鸯戏水一对、榴开百子一对、福禄双全一对、喜上眉梢一对,小饽饽二百四十个,总价十九两四钱,定钱五两,本月二十五取货。写完,吹干了墨,递给管家一份。
管家接过来,折好,揣进怀里,转身欲走。胡裪忽压低声音道:“往后还要大哥多照顾我们生意,这些事儿都好说。”
张管家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拱了拱手,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