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裪回屋,寻出纸笔。纸是寻常桑皮纸,笔是最廉价的竹管笔,权作画图却也尽够使了。
她于前世的翻糖家什,闭目也能估摸出长短粗细,心下早已有数。提笔蘸墨,手腕轻转,簌簌落落地画起来,笔下器物一件件有了模样。
胡裪先画的木质工具。头一件唤作“走棰”,长七寸,粗若鸡卵,两头尖尖似梭,中段微鼓,需打磨得没有毛刺才好。这走棰说白了,也是一种擀面杖。
第二件是一套“丸棒”,长五寸,两头俱是小圆球。胡裪画了五支大小不一的来,能用来按压出凹窝。
末了是三只“晾花碗”,大的径二寸,深五分;中的径寸半,深四分;小的径一寸,深三分。这是用来安放塑好的花瓣的,好叫那花瓣保持着自然的弯翘模样,不至塌了形儿。
画毕木匠的,又去画那铁匠的活计。内有滚刀一柄,刻刀一套,长刀片一根,此外还有各色印模,以及做那人物脸面用的开脸家什。
画完后细细检点一番,恐有遗漏,再将那要紧之处用小字批注在一旁,一时间竟然忘了时辰。
此时,外头天井里,她大哥胡佑正同老爹嘀咕那张员外家的单子。
“爹,您瞧这事对劲么?”胡佑手里捏着那单子,满脸的不忿,“我明明瞅着是十九两四钱,怎地到了阿荞嘴里,就短了三两,成了十六两四钱?依我看,阿荞这心也大了,打量着咱们父子不认得字,私下昧下了这银子。”
“蠢才,蠢才,蠢才!”胡有福恨铁不成钢,恨不能撬开这孽障的脑壳,瞧瞧里头装的是不是豆腐脑。这么明白的事,竟还不如个十六岁的丫头看得通透,“你识得的那两个字,你妹子如何不识?她若存心瞒你,拿这话哄你作甚?”
胡佑摸摸后脑勺,犹自不解:“莫非是阿荞记差了?”
唉……胡有福唯有长叹一声,点拨道:“这单子一式两份,一份由那管家交与张老爷支银子,一份咱们收着。你说,短了这三两,是落在谁的手里了?”
“爹是说……张管家?”胡佑这才恍然大悟。
“好生跟你妹子学着罢!”胡有福语重心长。馒头说到底不过是寻常吃食,城里饽饽铺子没有十家也有八家,做的都大同小异。为何人家偏偏挑中胡家?察言观色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通晓人情世故。
就好比他常年给崔举人、吴员外家送杂合面馒头,一年能净落近三十两银子。可常言道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三十两里头,少说也得拿出十五两来,上下打点那些管事的人。
胡有福是个有心计的,每到年节必要亲自登门,送些节礼疏通人情,故此四五年下来,这桩买卖才做得稳稳当当。两家若有什么婚丧嫁娶、祭祖上坟的差事,做饽饽的活计也是从胡家定下。
“阿粟,”胡有福唤着儿子的小名,谆谆教诲,“你妹子便是赚下座金山,日后不也是留给你的?何苦整日价同她乌眼鸡似的,尽使些小性儿?闲了,说两句好话哄哄她,又不费你一文钱。”
在阿粟之前,他还有过三个子嗣。头一个小子生下来便浑身青黄,可怜见的没留住。第二个是丫头,算不得数。第三个两岁上闹饥荒,也糟践了。这胡佑,实打实是他第一个站住的儿子,因此真就跟心尖尖肉一样。
胡佑,护佑,老头子就指着这儿子传宗接代,日后接了他的买卖,他这一辈子,才算没白来世上走一遭。
胡佑听着老爹苦口婆心,面上只管点头应着,心里却老大不以为然。抬眼觑向自己媳妇,想叫她帮衬着说几句,谁知这木头平日里同他拌嘴时精神百倍,这会子倒把嘴闭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陈喜妹却在一旁拨开了自己的小算盘。一个月一两银子!一个大姑娘家,吃在家,喝在家,不过给家里搭把手,竟敢开口要一两银!可这银子……说句实在话她也眼热得紧。若能得着一两银的月钱,多少也能抠出些来贴补她娘家的兄弟。
这陈喜妹本是陈家庄上贫苦人家的女儿,当年能留下性命不曾被溺死,全因要留着给哥哥换亲。谁曾想,胡家出了十五两白银并两亩薄田来下聘,她便嫁进了胡家。
出嫁之前,她怎么也想不通,这县城里的人偏偏瞧上她了呢?总不会她长得貌若天仙。
嫁过来之后才晓得胡家为买铺子,连本带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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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了一百五十两银子。
一百五十两!她家花销十年也尽够了!
当时胡佑也十七了,不好再拖着,便选了最穷苦的一家,是为少出些聘礼。若要聘城里的闺女,少说也得大二百两,这还是三年前的行情。
陈喜妹便如此进了胡家大门,可她总觉得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不为别的,只因她嫁过来时,真真是一文钱的嫁妆也无。爹娘那是将她卖了呀……若自己能挣得几个钱,不说一月一两,便是五钱也是好的。一年攒下六两银子,也是一笔体己。
只是这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陈喜妹低着头,只顾想自己的心事,全没瞧见丈夫拿白眼翻她。
不多时,胡裪便拿着画好的图纸从屋里出来。她将两张纸递给胡佑,道:“哥,这些都是做饽饽用的家什,烦劳你替我把这张图纸送与薛木匠,叫他加紧些,先给我打出三套来。再将这份图纸送与刘铁匠,也是三套。再烦铁匠师傅捻些细铁丝、细铜丝来,我后头有用处。”
胡佑看老头子一眼,见他点头才起身离开,等着回来的时候还有些气喘,同妹子说工期的事情:“你的那些棍棍棒棒,十日之内便能做好。铁的却还麻烦些,那些小巧的刀片并不好打。木器六钱,铁器一两二钱,统共是一两八钱,我交了定钱,剩下的取货时缴清。”
胡佑拿眼皮夹着阿荞。他知道这丫头有钱,媳妇给她收拾屋子的时候,在小抽屉底下翻见过,总共二两多。按照胡佑的意思,这个东西既然是胡裪要的,银钱也合该是胡裪出。
胡裪晓得他的打算,却不知道陈喜妹翻过自己的屋子,只哂笑一声:“大哥,若是这十六两银子全归我,那家什钱我全出。”
眼见着这两个不省心又要掰扯,王翠赶紧提醒自家老汉儿:“这个钱哪儿能叫你们出?”
“是了,说到底是给家里还账,不能用你们的体己钱,”胡有福接话,又叫自家婆子拿豆子换块豆腐回来。有了这么大笔收入,实在是喜事,今儿晚上做个酱油滚豆腐,好生犒劳犒劳。
王翠装上豆子,悄声拿了十几文私房钱,带着闺女一块儿去柳花巷子豆腐西施处换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