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号凌晨,曹大林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像是冰层开裂的声音,又像是水流涌动的声音,从北边河的方向传来。他推了推身边的莫日根:“您听听,啥声音?”
老人侧耳听了片刻,眼睛忽然亮了:“走,看看去!”
两人穿上袍子靴子,拿上手电筒和枪,轻手轻脚地出了斜仁柱。外面天还没亮,雪地反射着微光,能勉强看清路。声音越来越清晰,确实是冰层开裂和流水的声音,但在这寒冬腊月,河水应该完全封冻才对。
来到河边,眼前的景象让曹大林瞪大了眼睛。昨天还完全封冻的河面上,竟然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大窟窿,直径约莫两三丈。窟窿边缘的冰层犬牙交错,窟窿里黑水涌动,冒着白色的水汽。
更惊人的是,借着朦胧的晨光,能看到水里密密麻麻的鱼影——成千上万条鱼,在窟窿里翻滚、跳跃,银白色的鳞片映着水光,场面壮观。
“这…”曹大林说不出话来。
“鱼窝子!”莫日根激动得声音发颤,“大鱼窝子!我活这么大岁数,第一次见这么大的!”
两人靠近观察。窟窿里的水温明显比周围高,水汽蒸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用手试了试水温,确实不冰手,约莫有四五度。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冬天,这样的水温简直是天堂。
“底下有温泉,”莫日根判断,“河水封冻,但温泉还在往上冒,把这一片的冰融了。鱼都聚到这儿来取暖过冬。”
正说着,一条大鱼跃出水面,“啪”地落在冰面上,扑腾了几下,不动了。接着,又有几条鱼跃出来——是缺氧,水里鱼太多,氧气不够了。
曹大林捡起那条鱼,是哲罗鱼,约莫两斤重,还活着,鳃一张一合。他小心地把鱼放回水里。
“这么多鱼,能捞多少啊…”曹大林喃喃道。
但莫日根却摇头:“不能多捞。这是山神给野物过冬的口粮,咱们取一点够吃就行。”
天渐渐亮了,其他人也闻讯赶来。看到这景象,都惊呆了。刘二愣子兴奋地直搓手:“我的天,这得有多少鱼啊!捞个几百斤没问题吧?”
“不行,”曹大林转述莫日根的意思,“只能取一点。”
莫日根让大家回营地拿来渔网——不是大网,是小型的抄网。他亲自下水,站在窟窿边缘的冰面上,用抄网捞鱼。
捞鱼有讲究:专拣大鱼,不捞小鱼;一次捞三五条,就停手;捞上来的鱼,如果太小或者还没死,就放回去。
曹大林学着样,也下水捞鱼。水温确实不冷,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脚底还能感觉到河床传来的暖意。鱼群就在腿边游动,伸手就能碰到。
他捞了一网,三条鱼:一条哲罗鱼,一条细鳞鱼,一条柳根鱼。都不大,但够一顿吃的。
其他人也轮流下水,每人捞了一两网。不到半个时辰,捞了二十多条鱼,最大的五斤多,小的巴掌大,够吃好几天了。
“够了,”莫日根喊停,“再捞就贪心了。”
大家收拾鱼准备回营地。临走前,莫日根在窟窿边做了个记号——堆了个大点的雪堆,插了几根树枝。
“这是给后来人看的,”老人解释,“看到这个记号,就知道这儿有鱼窝子。但取鱼要按规矩,不能多取。”
回到营地,开始处理鱼。二十多条鱼,得赶紧处理,不然会坏。曹大林和莫日根负责刮鳞开膛,吴炮手和刘二愣子负责清洗,曲小梅负责记录鱼的种类和大小。
处理鱼的时候,曹大林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些鱼的肚子里,大多有没消化完的水草和藻类。在冬天,其他地方的鱼应该很少进食,但这些鱼还在吃。
“因为水温高,”莫日根解释,“这儿的水温,鱼还能活动、进食。所以长得肥,肉也好吃。”
正说着,营地外来了一群人——是鄂伦春人,约莫七八个,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传统的狍皮袍子,腰挎猎刀。莫日根看见他,迎了上去。
“巴图!”老人用鄂伦春语打招呼。
叫巴图的汉子也热情回应。两人交谈了一会儿,莫日根转身对曹大林说:“这是附近乌力楞的头人,他们也是听到动静过来的。”
巴图会说一点汉语,磕磕巴巴地介绍了情况:他们是下游三十里外一个屯子的,昨天夜里听见冰裂的声音,今早循声找来,发现了鱼窝子。
“这个鱼窝子,我们早就知道,”巴图说,“但没这么大。今年温泉眼可能变大了。”
原来,这个鱼窝子不是今年才有的,是常年存在。鄂伦春人世代都知道这个地方,冬天缺食物时会来取鱼,但都守着规矩:只取急需的,不囤积。
“你们取了多少?”巴图问。
曹大林指了指那二十多条鱼:“就这些。”
巴图看了看,点头:“不多,合规矩。”
但问题来了:鱼窝子被更多人知道了,以后来取鱼的人会更多。如果都守规矩还好,如果有人不守规矩,一次捞太多,鱼窝子就毁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得定个规矩,”曹大林提议,“大家一起守着。”
这个提议得到了巴图和莫日根的赞同。但怎么定规矩?由谁来监督?
大家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以这个鱼窝子为中心,方圆五里划为保护区。由附近的鄂伦春屯子和曹大林他们所在的营地共同管理。取鱼要登记,谁取了,取了多少,都要记下来。每人每次最多取十斤,一个月最多取一次。
“还要留人看守,”巴图补充,“轮流看守,防止外人乱捞。”
这个办法好,但实施起来有困难:冬天这么冷,谁愿意长期在野外看守?
曹大林想了想,说:“咱们可以在附近建个小屋,能遮风挡雪就行。轮流住,每次住三五天。既能看守,也能顺便打猎打渔。”
“建小屋需要材料,”巴图说,“木头我们有,但运过来费劲。”
“我们有滑雪板,”曹大林说,“用滑雪板拖木头,能省力。”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两支队伍就开始了合作。鄂伦春人从屯子里运来木料——都是现成的,屯子里有备用的。曹大林他们用滑雪板在雪地上拖运。
选址很重要。不能离鱼窝子太近,太近了会惊扰鱼群;也不能太远,太远了看不清情况。最后选在鱼窝子上游半里地的一处高地,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河湾。
建的是最简单的“地窨子”——半地下结构。先在地上挖个坑,深约半米,长宽各一丈五。坑里立起木柱,架起横梁,盖上树枝、茅草,最后覆土。屋里生上火,就能住人。
建屋子花了三天时间。这三天里,大家白天干活,晚上轮流在鱼窝子边守夜,防止有人偷鱼。曹大林发现,还真有人想来偷——第三天夜里,他们抓到了两个外来的汉族人,带着大网,想捞鱼。
被抓住后,那两人还不服气:“河里的鱼,谁捞不是捞?”
曹大林耐心解释:“这鱼窝子是温泉形成的,鱼在这里过冬。一次捞太多,鱼没了,明年就没了。你们也需要鱼,可以按规矩取,登记一下,取十斤够吃就行。”
那两人将信将疑,但看到鄂伦春人和曹大林他们都守着规矩,也就同意了。他们登记了名字,取了十斤鱼,走了。
“这样好,”巴图说,“讲道理,比硬赶强。”
小屋建成那天,大家举行了个简单的仪式。莫日根和巴图各带来一些烟草、酒、肉,在鱼窝子边祭拜山神和水神,感谢自然的馈赠,承诺会按规矩取用。
仪式后,大家在小屋里吃了第一顿饭:炖鱼、烤鹿肉、小米饭。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气氛融洽。
席间,曹大林和巴图聊起了合作的事。巴图所在的屯子有三十多户,主要以打猎为生,但这些年猎物少了,日子不好过。他们也采山货,但不懂加工,卖不出好价钱。
“我们长白山有合作社,”曹大林介绍,“大家一起生产,一起销售,比单干强。你们也可以组织起来。”
巴图很感兴趣,但也有顾虑:“我们鄂伦春人习惯自由,怕组织起来受约束。”
“不是约束,是互助,”曹大林解释,“比如这鱼窝子,单靠一家看守,谁也坚持不了。但组织起来,轮流看守,大家就都轻松。再比如卖山货,一家卖一点,卖不出价。但合起来卖,量大了,就能谈好价钱。”
莫日根在一旁帮腔:“曹大林说得对。我这些天跟他们学,他们合作社的法子好。咱们鄂伦春的老法子要保留,但新法子也要学。”
巴图想了想,说:“我回去跟大伙商量商量。要是大家都同意,咱们可以试试。”
这是个好的开始。曹大林心里高兴。他这次来兴安岭,不光要学技术,还想促成合作。现在看来,有希望。
晚上,曹大林在小屋值第一班。小屋虽然简陋,但很暖和。火塘里的火噼啪作响,墙上挂着兽皮,地上铺着干草。他坐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雪地和远处的鱼窝子,心里很平静。
夜里有动物来喝水——是鹿,三五成群,小心翼翼地走到窟窿边,低头喝水。它们似乎知道这儿有人,但不害怕,喝完水就慢慢离开。
后半夜,吴炮手来换班。曹大林躺下,却睡不着。他想着这几天的经历:发现鱼窝子,与鄂伦春人合作,建小屋,定规矩…
这一切,都源于一个简单的理念:取之于山,用之于山;取之有度,用之有节。
这个理念,在长白山有,在兴安岭也有。山不同,水不同,但道理相通。
他想,等回到长白山,要把这种合作模式推广开。不光是合作社内部,还可以跟其他屯子、其他民族合作。大家守着同一片山,同一条河,应该互相帮助,共同守护。
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如白昼。远处的鱼窝子冒着白汽,像是大地在呼吸。
曹大林闭上眼睛,心里满是希望。
第二天,巴图带着好消息回来了:屯子里大部分人都同意尝试合作。他们可以组织一个“乌力楞合作社”,学习长白山合作社的经验,同时保留鄂伦春的传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我们缺一个有文化的人,”巴图说,“记账、算账、写信,这些我们不在行。”
曹大林看向曲小梅。姑娘推了推眼镜:“我可以教。简单的记账不难,我有一套办法,一学就会。”
“那太好了!”巴图高兴地说。
接下来的几天,曲小梅开始教鄂伦春人记账。她用最简单的办法:画表格,记日期、物品、数量、价格。鄂伦春人虽然识字不多,但记符号很在行,学得很快。
曹大林则和莫日根、巴图一起规划未来的合作:春天采野菜、蘑菇;夏天采药材、蜂蜜;秋天打猎、采松塔;冬天捕鱼、狩猎。一年四季,都有活干,都有收入。
“关键是加工,”曹大林强调,“鲜货卖不上价,加工了才能卖好价钱。比如蘑菇晒干,药材切片,皮子鞣制…”
这些技术,莫日根都会,可以教给族人。
十月十八号,合作正式启动。巴图所在的屯子成立了“兴安岭乌力楞合作社”,第一批成员有十五户。曹大林代表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与对方签订了合作协议:互相学习,互通有无,共同发展。
签约仪式很简单,就在鱼窝子边的小屋里举行。大家喝了结盟酒,吃了团结饭,气氛热烈。
曹大林看着这一切,心里感慨万千。他没想到,一次普通的北上学习,会促成这样的合作。但仔细想想,也不意外——山里人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是天性。
夜里,他在笔记本上记下:“十月十八日,与鄂伦春乌力楞合作社签约合作。启示:山里人要团结,要合作,才能把日子过好。传统要保留,也要创新;资源要利用,也要保护…”
正写着,莫日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桦皮盒子。
“这个给你,”老人把盒子递给曹大林,“是我们鄂伦春人用的记账本,老式的。你带回长白山,做个纪念。”
曹大林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桦树皮,每张上都画着符号:鹿角代表猎物,鱼代表渔获,树代表山货…旁边还有刻痕,表示数量。
“这是最老的记账法,”莫日根说,“我爷爷那辈用的。现在不用了,但留着,是个念想。”
曹大林抚摸着那些桦树皮,感受着上面的刻痕。这些简单的符号,记录着一代代鄂伦春人的生活,记录着他们与山、与水、与猎物的故事。
“谢谢您,”曹大林郑重地说,“我会好好保存,也会让我们合作社的人看看,学学。”
老人笑了:“这就好。老东西有人看,有人学,就没白留。”
夜深了,莫日根回去休息了。曹大林抱着那个桦皮盒子,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山里人的生活,山里的智慧,山里的文化…这些,都是无价之宝。他要带回去,传下去。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山林,覆盖了河流,也覆盖了足迹。
但鱼窝子还在冒汽,鱼还在游,合作的小屋还亮着灯…
山里的一切,都在继续。
山里的希望,也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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