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迟夏靠近的瞬间,纪远声突然掰下一块巧克力放到他嘴里。
黎迟夏呆了一瞬,反应过来,嘴里塞着齁苦的巧克力,含糊地叫道。
“哦靠,纪远扔,你是扔的狗!”
“好东西要一起分享,”纪远声非常平静地吃完剩下的,听得出隐隐的笑意,“怕你还没尝过味道。”
纪远声说的亲水平台的确是废置的。
伸向江面的水泥台阶爬满青苔,有几级已经塌了一半,碎块沉在水底,隐约可见暗绿色的轮廓。护栏的铁链断了两截,剩下的锈得发红。
很静,太静了。
连路灯都不肯施舍一点光线。
唯一的光来自对岸,隔着几百米的江面,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按理说不该跑大老远来这样荒芜的地方,况且面前还围着成年人一脚就能跨过去的麻绳,旁边竖了个牌子,写着“水边危险,禁止入内”。
显得很蠢。
纪远声不着痕迹地去看黎迟夏的表情,却看不出一星半点的失望,甚至有点兴奋。
“这地方还挺有特色,适合给你拍照。”黎迟夏说得真心实意,没有阴阳的意味。
“不荒凉吗?”
“荒凉,”黎迟夏撇了撇嘴,低着头调整光焦,“不代表丑陋,如果只有茂盛才被欣赏,那审美不是太单一了吗?”
纪远声怔了片刻,“你真这么想的?”
黎迟夏翻了个白眼,“哄你干嘛?”
“你靠着铁链我看看。”
黎迟夏灵感迸发似地咔咔咔拍下不少,要是有路人经过,看了这破败的背景,高低得骂一句神经病。
“好了,”黎迟夏打量着自己的模特,笑得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
“果然人长得好看怎么拍都好看。”
他说完又举起相机,“来,最后一张,你对着江面喊一声。”
“喊什么?”
“随便,你名字也行,或者喊‘我很好’也行。”黎迟夏往后退,“快,趁月亮还没被云遮住。”
少年作势要喊,但听不到声音,黎迟夏也不催他,纪远声总有些端着,连话都少,让他大喊未免强人所难了。
说得好听是高冷,说得难听就是装了。
举起相机时黎迟夏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
这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低着头,却让整个画面都有了故事感。
“抱歉。”纪远声低声道,“我再试一遍吧?”
“没事啊,拍挺好的。”黎迟夏折了根不知名的野草,问了个挺傻X的问题,“这里有鱼吗?”
“以前有。”
纪远声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黎迟夏伸脚拿鞋尖碰了碰水面,居然也能玩得兴致盎然,脚底溅起一朵朵水花。
“别。”纪远声正要阻拦,便见他脚下一滑,随着那松动的木板一齐歪下去。
伴随着少年的惊呼声,纪远声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他,快得像某种本能。
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黎迟夏后背像触电似的绷得死紧。纪远声暗自好笑——居然真有这种与众不同的洁癖。
“卧槽!”
黎迟夏下意识拽住了他的衣服,后腰传来对方几乎发烫的体温。衣领被他扯这么一下,露出一半清晰的锁骨。
好死不死的是,纪远声踩的也是个雷。
结果是两个人一起掉水里。
水是温热的,如果不是沦为狼狈的落汤鸡,应该还会挺舒服。
黎迟夏扶着岸边伸直了腿,发现还能蹬到底,水面刚好到胸口,像小孩子的游泳池。
他看了看身边不知是站在水底还是浮着的纪远声,有点无语。
“你也跳下来干嘛?”
纪远声无言以对,这他妈叫跳下来吗?还也?扯淡呢。
“这么浅的滩,”黎迟夏叹了口气,“怎么,你还怕我淹死啊?”
纪远声也跟着叹了口气,“那你装一下呢?”
“噗,”黎迟夏扒着石头爬上去,“装不了一点。”
“上来啊,还要我拉你啊?”黎迟夏蹲在岸边笑道。
纪远声也上去了,说话像个大人。“这儿算是‘危桥’,到处都是青苔,而且松动得厉害,很容易摔跤。”
“摔了也没事,洗个澡而已。”黎迟夏不以为意地拧干衣服上的水,“你真比我妈还能操心——”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
一串舒缓的电话铃声在没有蝉鸣也没有蛙叫的野外还是很突兀。黎迟夏抬眼,“你电话?”
纪远声看了眼手机,实话实说,“我妈的。”
黎迟夏扭头不问了。
他往远处走了点,才接听电话,“喂,妈。”
另一端显然不像他这么平静,听起来是个歇斯底里的泼妇,咆哮里裹着刺耳的咒骂。她是在骂身旁的某个人,过了几秒才意识到电话接通了。
在突然安静的那一秒,纪远声几乎要点下挂断。
但对面的骂声先他一步。
“纪衍,你个王八蛋,你死在外面了是不是?我疯了,我他妈就是疯了!”
纪远声不动声色地捂紧了出声孔,除了脸色略显苍白看不出任何异样。
“你拿了钱在外面享受,你好快活啊,我疯了是因为谁,你心里没点*数吗,你怎么不去死?”
那头喘着气,兴许是骂累了。在纪远声有机会说话之前,女人又及时续上了。
“你连畜生都不如!你就该和那个不要脸的**一起下地狱!你们不得好死!老娘要是先死了变成鬼,第一个把你们都拖下去,把你祖宗十八代都刨出来,让你断子绝孙!”
那头又停了,这回可能是卡壳了,在想骂人的话。
“妈,纪衍死了,我是纪远声。”他语调极其平缓,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把一句重复了一百遍的话,说了第一百零一遍。
那头的咒骂一下子静了音,女人又开始哭,那种撒泼式的,不讲道理的哭。
旁边有人在劝,而且还对着电话说,“不好意思,先生,病人最近情绪不稳定,我先把电话挂了。”
纪远声“嗯”了一声,原地僵了半晌,耳边的盲音都没了才后知后绝地放下手机。
黎迟夏盯着江面发呆,那手机铃声还挺应景的。他就是奇怪一个看起来都成年了的男生,居然会用哄小孩的歌当手机铃声。
纪远声靠着树干点了根劣质烟,一边呛得直咳嗽,一边使劲吸,直到眼角逼出点湿意。
半个烟头掉在地上,微弱得几乎看不头的火星兀自明明灭灭,然后熄了个彻底。
纪远声感觉大脑里仿佛有一颗心脏,或者心跳从哪根神经传到了大脑,跳得快而剧烈。
他意识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四肢都溢出充沛到异常的活力。
有一瞬间他被病态的狂热和焦躁支配,完全沉浸在一个随时都会坍塌的世界。
黎迟夏还在附近等着。他哆嗦着手,从药瓶里倒出几粒药片干咽下去。
好像有什么哽在喉头,也许是药,说不上有多难受,真说不上。纪远声猜自己应该是想骂人,像个复读机一样把他妈的咒骂原封不动地吐出来,不是骂谁,只是单纯的发泄。
正常人面对恶意大概都是脆弱的,更何况这份恶意来自亲人。
甚至没有躲避和反抗的余地。
等纪远声回来,看见黎迟夏嘴里叼着根草,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陡然升起的烦躁松开了魔爪,没有烟消云散,但却留出一丝喘息的空间。
他努力把情绪压下去,“怎么了?”
黎迟夏回头看到他,吐掉了草,撑着膝盖站起来,“你妈催你回家吗?”
“不是。”纪远声说完嘴巴就闭得死紧,一句都不多说了。黎迟夏觉得就算撬开他牙关大概也撬不出什么话。他换了个话题。
“这里真有鱼吗?以前。”
纪远声被问得一愣,旋即原话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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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哄你干嘛?”
“那鱼现在怎么不来了?”
纪远声无语,还是耐着性子答,“鱼又不傻,这水浅,又没人丢鱼食。”
“哦,”黎迟夏踢了个石子下去,话锋又一转。
“拍够了,回去吧。”
“好。”纪远声其实求之不得,他现在就是一座喷发边缘的火山,也许下一秒就会伤及无辜。
但他没疯,没法把发疯当借口。
回程路上沉默得多,黎迟夏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的低气压,明智地没有自讨没趣。
临分手前黎迟夏才开口。
“下回还是找你咯,纪远声小朋友?”
如果有人能在开玩笑的时候全然地直视对方,那么玩笑都不再是玩笑了。
纪远声避开他的眼睛,被药物压制的狂热莫名地涌上来,话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了,“为什么选我?”
“不为什么,”黎迟夏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答得理所当然,“直觉呗。”
纪远声没说话,直到黎迟夏背影渐远才叫住他。
“黎迟夏,下回不用给钱了。”
“再说吧。”黎迟夏背对着挥了挥手,“我的模特儿,合作愉快。”
黎迟夏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北京时间十一点四十三分了,好在他是标准的夜行动物,虽然今天又创造了新的晚归纪录,爸妈也都没多说什么。
黎母瞥到儿子一身透湿的样子,才有些惊讶,“咋回事啊这,外面也没下雨啊?你去洗澡了?”
“……”
黎迟夏有时候觉得他妈的幽默真是不分场合。他在路上没觉得,反射到现在才开始难受,衣服紧贴着后背,而且分不清是汗还是水。
黎小少爷不太受得了这个,嫌弃地撩开汗湿的碎刘海,回答带着点怨气。
“游泳去了。”
父母也不多问了,毕竟他做的异于常人的事还真不少,不差这一件。
真说是去游泳,他们也完全能接受。
花洒的水仰面浇下来。
黎迟夏揉着肩膀,也不知道是跟谁较劲,自己这一路保守估计得有五六公里,中间就休息了一回。他觉得自己纯粹是脑子有病,自讨苦吃。
本来黎迟夏体力也不错,初中那会儿一千米还拿过名次,但他是真没想到纪远声这么能走,跟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似的,害得他也不能先喊累。
恐怖如斯。
黎迟夏一洗完澡就忙着去修作品了,原本他都打算放弃这次的摄影比赛了,毕竟都开学前一天了。但是既然遇上了纪远声,不认真拍几张都对不起“临时模特”。
路过客厅时有父母的对话声,他无意捡了个耳朵。
“新言和阳阳正好分在一个班嘞。”阳阳是黎迟夏的小名。
“蛮巧的,正好上学住校有个照应。”
“阳阳语文老师我还认得。”黎迟夏心头警铃大作,他最怕的学科可就是语文,真要是熟人岂不就是上课还被他妈间接监视嘛。
“好像有个资助的学生也在市一中。”
“你还去查?恁有闲工夫啊。”
“怎么又忘了关门?没吵到你吧?”黎母走进来,在桌上放了杯热牛奶,“修照片呢?我看看。”
“NO,”黎迟夏反应迅速地压下电脑屏幕,“高级机密,得奖了才能看。”
“行行行,还神神秘秘的!”
“妈,今儿您老休假了啊?还有时间回来?”
“休啥假啊?”迟棠笑道,“这不是看你要住校了,我和你爸特意来和你告个别嘛,是不是很感动?”
“......幸灾乐祸来的吧。”
黎迟夏苦命地扯了扯嘴角,想到住宿就烦躁:他认床,住校又不能带电脑,连手机都要偷摸着用,简直跟蹲监狱没什么两样。
他伸了个懒腰,决定不再想这烦心事,想起刚才“捡的耳朵”,随口问道,“对了,我爸资助的一个学生真在我们学校啊?”